Noooooone

沉迷美色,不可自拔

语言学习网站

设定控:

我博客里还有很多,检索【语言】的话,就能找到,当然这些都是多语种的学习网站,特定语言的,可以在我微博http://weibo.com/5647630462/ 搜索一下。




Speak Languages


https://www.speaklanguages.com/


英、西、意、法、俄、德和芬兰语入门学习网站(主要是简单的日常用语),有中文界面和教程,个人推荐英语界面,最重要的是可以认识专门的语伴,感兴趣可自行尝试。 




外研社综合语种出版分社资源下载


http://mlp.fltrp.com/resources


日语、韩语、法语、德语、俄语、西语、意语,其付费课程在http://xyz.beiwaiclass.com/ 大抵在几百元,感兴趣自取。




simply learn系列软件


http://simplylearnlanguages.com/


涵盖16种语言,每种语言学习都有自己的一款软件,简单单词、词组和对话,测试合格后可解锁下一级别,想学语言的可以尝试一下,应用汇等平台都有下载。 


目前有泰语、日语、汉语普通话、西语、德语、韩语、缅甸语、英语、土耳其语、俄语、越南语、塔加路语(菲律宾)、意语、荷兰语、瑞典语、印尼语和法语,如果应用汇上没有的话,就自己想法子在googleplay上下载吧(方法很多),都是初级入门内容,适合旅游用。




Cloze Master


https://www.clozemaster.com/


游戏式的多语种学习网站, 选择自己的语种和要学的语种,然后就会有显示上下语境和提示的题目出现,遗憾的是中文对应其他语种的只有英语和法语,繁体中文只有法语,不同的题目组句子数量差别挺大的,比如英语对芬兰语有48,368个句子,对应爱沙尼亚语只有不到2,000句。

大众的复仇:"清算”琼瑶

盂兰变:

不得不承认琼瑶阿姨在新作影响力不复当年的情况下,有关她的新闻仍然还是热点中的热点。昨天一连看到好几个热门公众号写琼瑶本次的插管事件。印象比较深的,一是严肃八卦;二是岁月小山河。第一篇把注意力放在琼瑶在本次“公开撕”中的抓马表现上,顺带再黑一黑琼瑶在婚姻问题上的黑历史,教育一下“老公主”就不要再作妖了,你没看到能够保护你支持你爱你的那个男人已经不认识你了吗真是天道好轮回哈哈哈。第二篇从张爱玲的经历入手,重点是后妻不好做,琼瑶你还是向张爱玲多学习学习吧,反正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不贴链接了,有兴趣的朋友自行搜索。)两篇都写得很不怎么样。严肃八卦的一点儿看不出萝贝贝标榜的“用最严肃的态度去八卦”(从文章的署名看,公众号主萝贝贝还是第一作者来着),岁月小山河的也写得大失水准,兜兜转转跳不出师奶文章的陷阱。




坦白地说,琼瑶插管事件其实作为新闻事件,是极具公众意义的:它通过名人效应,把“尊严死”的问题摆到了大家面前。到底应该怎样理解当事人关于病危时处理方式的诉求,到底应该如何顶住公众的世俗意见,到底人有没有权利决定自己应该怎样迎接死亡?




很可惜,公众的讨论在情绪的牵动下,迅速歪到“小三”和原配子女应该如何相处,琼瑶这么抓马现在终于悲剧了哈哈,破坏别人家庭的人就不要再谈尊严死了等等等次级话题上去了。最后陷入一种“让我来教你做人”的自说自话式的集体狂欢中。




这种公众无意识的集体狂欢,一方面说明人们是多么迫切地想祛除自身曾经阅读甚至迷恋琼瑶的阅读黑历史(美其名曰当年年纪小就是看着爽,但我还是常常隐隐约约觉得琼瑶的三观怪怪的,长大之后一看果然我的直觉真是太棒棒的啦琼瑶果然就是一个『消音』);另一方面,也正好说明了琼瑶是在多大程度上以多么强大的影响力影响了整整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心灵,塑造了后文革时代普罗大众对“情感”结构的集体想象(如果琼瑶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现在她也不会这样猛烈地在舆论上被大众反扑——大众读者要求“复仇”的时刻到了)。




所以,在加入道德讨伐大军和“教你做人党”之前,我们不妨反观一下,自己究竟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大的反弹。今天你对琼瑶的厌恶,也许只是自己对自己的“黑历史”的一种清算。




最后,补充一点,对琼瑶和其丈夫的感情,大众似乎一直陷入在琼瑶式的逻辑里,比如什么琼瑶不肯答应插管,是不是就说明她对平鑫涛不是真爱,只是利用?(这恰恰也说明了琼瑶影响力的强大,不是吗?证明和证反的人,统统都是站在琼瑶式“真爱”的思考路径上展开论战的)而忽视了这两个人的感情,是经典的“合伙人”式感情。就是说他们之间不只是单纯的爱情,还夹杂着战友、知遇之恩、商业帝国等等更多的因素。不要忘了,琼瑶和平鑫涛的结合,是在四十多年前,就把现在最流行的大IP影视商业模式,玩得炉火纯青了。



波妞Ponyo_w的声明

托马斯·超级坏坏·阳:

无言而不疑


波妞Ponyo_w:



之前的长图在手机上看字体非常小,特别费眼,希望这个新图好一点。链接在最下方。

    



    


在此不赘述,请移步以下文章(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由七山墙太太的话而来~

    


你的拳头止于我的鼻尖——自由的边界

    


谈谈恋童作品

    


老司机们麻烦请系好安全带

    


关于人物对话

    


6、已经有很多太太发声,是非常值得敬佩的做法;很多太太不发声,也是非常值得尊重的选择;还有很多太太发声了,却被认为“不及时”,我个人的理解是,所有负责任的、理性的、智慧的、良善的言论,都需要时间去思考和打磨

    


暂时没有想到更多,之后可能会添加。

    


欢迎友好讨论,不过可能因为时间精力有限等原因无法及时回复,提前说声抱歉。

    



    


仓促写就,难免疏漏,仅供参考。

    


如有谬误,烦请指出,不胜感激。

    


参考资料1

    


参考资料2

    


参考资料3

    


参考资料4

    


参考资料5

    


参考资料6

    


参考资料7

    



    


==========

    


波妞Ponyo_w的目录


穆穆不惊左右:

打扰大家了。




以前喜欢过一个小明星,很喜欢,那时候最痛恨的其实并不是谣言本身,而是造谣对他造成的伤害,泼过去的脏水洗不干净,贴上去的标签很难撕下来。


我为你造谣生一时的气,然后为他受到的污蔑持长久的无力。


造谣者短时间内得以居高临下享受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满足感,少部分倾听者满足自己猎奇的心理,再勇敢地接过造谣的火炬,继而分享同一份自我满足。


并不会考虑谣言传播途径之快、后续发展之不可控,当然,她或许根本不在乎。


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说两个女人都说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法官让她们自己抢,谁抢到了谁就是亲生母亲。最终亲生母亲先放手了,因为抢得孩子痛,她舍不得。所以造谣者不愿意放手,肆无忌惮有恃无恐大抵归根结底还是觉得无所谓。


奥尔波特的《谣言心理学》中将谣言受众分为两类,一类心理阴暗,一类内心世界贫乏。


所以不要信了,好不好?


有一个朋友、我听人说起、我有个娱乐圈的哥们,这种话不知道经过多少张添油加醋的嘴、拐过多少次恶意满满的弯,最初的意图当然也不是那么美好,八成没有这么一个朋友。


成年人该有基本的分辨能力,真的求求你们不要信。


 


至于事情后续的发展,不太敢看,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我知道很多时候双方是没办法讲道理的,气极了会不理智,爱极了也会不理智,这事可能……无解吧。


微博上经常见到各个圈子天天掐,掐来掐去依然没有结果,其实每一家的画风都差不多,不是个例。


爱一个人有很多种方式,有人自化钢筋铁骨想做他铠甲,有人平平淡淡细水长流,有人省吃俭用买周边,有人看看影视作品就了事,爱人品的爱作品的或者单纯欣赏一张脸的,都没有错,可以看不惯,不应该是敌人。


每个圈子都有毒瘤,这一部分人是每一个人都应该抵制的。


我们以各自喜欢的方式去关注同一个人,然后各自就近结成所谓的集体,圈子与圈子之间的矛盾已经是教科书一般的套路,历来似乎也绝没有妥协的可能。


昨天晚上收到一个姑娘发来的私信,看起来很难过,没敢回复,我不会安慰人,每每遇到这种事总是无力感大于愤怒委屈。


 


其实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总之希望他好,希望大家关了电脑手机之后也一切都好。


演员朋友唱过《匆匆那年》和《笑忘书》,那《人间》你一定也是听过的吧?


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


但愿你流下每一滴泪,都让人感动。


但愿你以后每一场梦,不会一场空。


 


我们糊涂茫昧怎样都好,希望先生豁达通透。





终于拿到且歌歌太太 @且歌 的无料啦!开心转圈圈!

其实作为一个话废读者,遇到喜欢的文只能献出小红心和小蓝手,非常愧疚…所以抽中那一刻是诚惶诚恐的…

太太的文字一直都特别特别温柔,平和无声但总让人心头一暖,每次读完您的文字都感觉疲惫一扫而空,身边咕噜咕噜冒出了粉红小泡泡!啊⁄(⁄ ⁄ ⁄ω⁄ ⁄ ⁄)⁄
 

最后悄咪咪的表白太太! 要一直一直开心下去呀!

没啥了
真情实感的爱Aster老师
绝对的真情实感【拍胸脯】

地平线下 163

前半生

清和润夏:

163


 


说起来,那只是五月里平常的一天。


阿香起床,隔着栅栏大门看到街上睡着整整齐齐的士兵。她没来得及害怕,一个又高又壮浓眉大眼的黑炭头爬起来,对她敬礼,结结巴巴用上海话对她解释:“老乡……同志……姑娘,我我我叫殷其雷,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的……团长。我我我们只是在街上休息一下,您别害怕……”


阿香瞪着眼睛看他,扑哧一声笑出来,越笑声音越大,笑得殷其雷脸黑里透红,一块炭,渐渐燃起来了。


 


阿香的声音惊动了明楼和明诚。两个人走出客厅,街上睡着的士兵正好被阿香吵醒,纷纷站起整理军容。高大的栅栏门外面站着个年轻军官,被阿香笑得手足无措。


明诚远远看见了,一愣:殷其雷?


殷其雷也看到明诚,被他打怕了习惯性一缩脖子,下意识想喊明教员,不过瞬间反应过来,没出声。


明教员身边非常有气度的男人盯着殷其雷看,忽然笑得春风化雨:“你们来了。”


 


大爸风风火火地走回来,爸爸和香姨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脸都发红,神采飞扬。小米很好奇,香姨强压下去笑意:“小米,洗漱吃早饭。”


明楼嚷嚷着要换衣服刮胡子。明诚帮他刮了胡子,翻出以前的西装摆一床。明楼穿上一套,转了转,嫌不庄重,再换一套。终于选定西装,明诚挑了相称的领带给他打上。离得太近,明诚感觉到他深沉的气息,他突然觉得这是一只刚睡醒的虎,懒洋洋抻抻腰,踌躇满志地酝酿着虎啸。


他已经……很多年没在明楼身上感受到如此澎湃的生命力。


明楼紧紧搂住他,吻下去。


疯狂地吻,连啃带咬。明诚经常咬他,现在略遭报复。缺氧导致明诚在一刹那间幻听,虎啸贯彻长天。


明楼啃尽兴,松开明诚:“出去吃早饭吧亲爱的。”


明诚一抹嘴:“我等会儿。”


“为什么?”


明诚愤怒一指自己的嘴:“孩子看见怎么办!你看你咬的!”


 


明楼没吃早饭,燃烧似的兴奋,拄着文明杖在客厅溜达,非常不安地等待。小米出声:“大爸,来吃饭吧。”


明楼笑着摇头:“大爸等人,可能一会儿大爸要出门。小米先吃。”


在小米的心里,大爸是沉稳的,不动声色的,他从来没见过大爸这样透亮的神情。


……可是大爸没等到。


整整一天,直到傍晚。小米看到大爸拄着文明杖坐在沙发上,阳光一缕一缕从他身上被收走,老座钟戈多戈多,咒语一样,等来夜色。


爸爸走过去,握住大爸的手。大爸笑一笑。


“我也是思想不对。应该我自己主动去,不能总是这样等通知,等任务……我等够了。”


明诚看着明楼的笑容,心里一酸。


他拉着明楼进入书房,明楼一天没吃没喝,他想劝他喝点粥:“大哥,其实你明白,为了明台,咱们……不能恢复身份。”


明楼闭上眼:“我知道。但我总有作用。对不对?”


“对。”


 


上海军管会成立,第三野战军陈司令爽朗的四川腔带着股杀伐决断的幽默:“我来上海,得见见几个以前只闻大名的人……比如我们的钱袋子。”


 


第二天明楼和明诚分头低调进入军管会报到。明楼进入经济处,明诚进入公安保卫处。


“眼镜蛇请求归队。”


“青瓷请求归队。”


 


阿香很好奇,走出明公馆。明诚对她说,可以出去逛逛了,看看新的天和新的地。可是上海照旧,还是那个上海。有条不紊地活着,街上的士兵一列列整齐地走路,目不斜视,仿佛走路对他们而言也是严肃的任务。每个士兵背后的包上都贴着纸,阿香费好大劲才看清楚头前四个字:入城纪律。背包上贴这个是给后面的人看,每个人一路走一路默背。阿香乐不可支,这些共军和传闻不大一样。有些士兵不走路,在打扫街道,打扫街道也是任务,必须严肃完成。到处是日军国军留下的坑道铁丝网,士兵们得搬走清理顺便修路。


一帮休息的士兵席地而坐,正在吃饭。哦,吃饭也是严肃的任务,没有人说话,坐得整整齐齐,端着碗狼吞虎咽。阿香头一次有点担心当兵的:躺在街上睡觉,坐在街上吃东西,身体不要啦。她一眼看见往嘴里划拉粥的殷其雷,殷其雷鬼使神差也看见她,鼓着嘴发愣。阿香心里啐他:这吃相!


殷其雷鼓着嘴渐渐黑里透红,阿香脸一烫,低头走了。


 


军管会成立,第一道命令就是废除金圆券使用人民币。上海人对金圆券恨之入骨,马上就去兑换人民币。五天兑了三十六万亿——包括阿香。阿香这几天不亚于冲锋陷阵,把家里能动用的金圆券全部换成人民币,上午去排队下午去排队。人民币比金圆券硬多了,马上就能买到米面。


所以,通常人民币早上怎么出银行,晚上怎么回银行。市面根本流通不开。阿香对明楼道:“大少爷,阿诚哥,和我一起去搬米面吧,我搬不动。”


明楼很耐心:“阿香你已经屯了很多了。”


阿香摇头:“不够,大少爷。金圆券刚发行的时候多嚣张,最后还不是比草纸不如。人民币,我看也一样,趁着还没成为废纸,赶紧屯粮食,换成吃的握在手里多实惠!”


明楼轻声道:“人民币不会和金圆券一个下场。”


阿香冷笑:“大少爷,人不能总上当。”


明诚在明楼背后捏住他的手指。


 


明楼没错,共产党在上海打的恶仗就是经济仗。军管会这几天焦头烂额,明楼连着不回家。明诚配合公安保卫处调查帮会团体安抚公共秩序反敌反特,难得喘口气把明楼接回家吃饭,一见面两人都被对方的憔悴吓一跳。


“准备不足,我还是准备不足。”明楼有点气急:“该想的没有想到。这帮无法无天的,竟然开始倒腾银元。”


明诚当然知道,袁大头蒋小头大有把人民币挤出市场的势头。军管会接管上海,物价还是往上窜,米价涨了将近三倍。阿香颇为自得,自己下手快,否则又要吃亏。吃够了国民党的亏,要是再听这些当官的胡扯上当,那就是活该。她正在庆幸,殷其雷上门。


殷其雷是来找明教员的。明诚把他引进书房,三个人商谈许久。阿香和小米在厨房,小米震惊:“那个叔叔好高。”


好像比爸爸高。


殷其雷匆匆忙忙离开,抬头看见阿香,给她敬了个礼。


 


陈司令拍板:抓。


解放军迅速查封证券大楼,抄没所有银元。军事的力量重拳砸碎银元对于人民币的抵抗,可这不是经济战。市面上的流言嘲讽共产党根本不会搞经济,永远只能硬来。明楼陷入焦虑自责,一宿一宿睡不着,在书房打转。他不睡明诚就陪他不睡,明楼低声嘟囔:“这也太没用了。什么都没想到,什么都没想到!”


明诚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明楼迫切做一些事情,证明自己有用。明诚轻声叫:“大哥。”


明楼没听见:“太没用了。”


 


明诚去公安保卫处也遇到些尴尬。诚先生赫赫有名,军管会本地的干部看见他都吓一跳,以为他是被人民扭送来的。


举报他的人实在太多。


殷其雷因为听得懂上海话,还能结结巴巴对几句,这几天很得重用,进入公安保卫处。他第一个任务就是整理关于“诚先生”的举报投诉揭发,几大筐。殷其雷指着那几大筐苦笑:“明教员,您太厉害了。”


明诚有点讪讪的:“很多事其实我并没有……”


殷其雷很诚恳:“您放心,组织上一定考察清楚。”


明诚搓搓脸:“帮派情况,你们都摸清楚了?”


“是的,有一些还得交给人民审判。”


明诚想问问翡翠俱乐部的人怎么样了。他们跟着他从汪伪到青年服务大队,假的情谊,也这么多年。问题在他嘴里转了几转,他问不出口……问了可能更糟。


“好,好好。”明诚没话好说。


 


阿香惊奇地发现物价在回落。街上的上海是欣欣向荣的,她有些喜欢上街了。街头巷尾说解放军查封证券大楼,国府这么多年都没遏制住银元流通,人民政府一把铲了银元的老巢。阿香更疑惑,如果一切问题都是那个大楼,国府去查了不就行了?何至于这么多年以来法币成废纸金圆券成废纸现在广州那边似乎在发行银圆券,废纸的下场阿香即可预见。


小米眨眨眼:“不知道呀,香姨。”


 


物价并没有平抑很久。新一轮的狂涨很快出现。市场上的米面棉纱很神奇地消失,抢也抢不到。阿香心里抱怨,当初还有个“火车商”呢。大米涨价四倍,棉纱涨价一倍,并且一直持续。阿香第一个反应就是,好在家里的东西够。


许多年的磨难历练了老百姓,经验上来讲赶紧抢东西。人民币倒了共党要是再跑了,倒霉的还是他们。


人民币绝对不能重蹈覆辙。从东北来了另一位陈先生,个子不高,肃穆而瘦削。他是政治家,搞了半辈子经济。因此他务实而简练,写了几个人的名字:“我要见他们。”


当天深夜,明楼被军管会从明公馆接走。


阿香着急:“阿诚哥,大少爷去哪儿?”


明诚站在客厅,笑着安慰阿香:“公务,以前不也经常半夜被叫去开会。你领着小米快去睡。”


阿香领着小米去睡觉,回头看到明诚站在门口孑立的影子。瘦而单薄。


明诚站在那里,不想动。


明楼临走之前,仿佛将军上阵,目光灼灼对明诚道:“亲爱的,终于是我的战场。”


明诚闭上眼。


明楼正在头痛。


他知道。


 


明诚去把小米的领养手续办了。他想着要不要把囡囡一起接来,有阿香在,大概他们带个女孩儿也可以。他回明公馆撞上坐在那里喝茶的殷其雷,就什么都明白了。


殷其雷很尴尬,阿香在厨房里不出来。明诚笑:“我家的茶是不是特别好喝。”


殷其雷黑里透红的脸烧得更亮。


 


军管会显然已经拿出办法,全国都支援上海。四川,东北,山东,往上海调以亿计的粮食,粮食棉布和煤炭汹涌地冲向上海。有人始终小心翼翼计算各项指数,十亿,二十亿,三十亿。当粮食破四十亿,临界点终于到来。计算报告得出结论:目前政府手中的物资价值绝对大于投机商手中的物资价值。


上海北京天津同时抛售棉纱粮食,卡车运输昼夜不停,轰鸣声堪比炮击。投机商是一只吞了象的蛇,被无比庞大的国家力量撑炸开。上海所有粮铺的价格全部在往下跌,一直跌,跟着跳楼的投机商们一起,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这场震古烁今的经济战役持续数个月。制定计划的人是天才,执行计划的人是天才。对于投机商们来说,他们犯的最大错误,只是一处:他们企图对抗整个国家。


没有军阀,也没有派系。


一个国家。


 


明楼更瘦了。他躺了几天,睡得天昏地暗。已经年底,他觉得自己人生正精彩。明诚进来给他送水,明楼抓着明诚的胳膊:“你看,我们经济仗赢得多漂亮。”


明诚动动嘴,还是笑:“是呀。”


“你赶紧帮我请几天假,年底大家都忙我没去上班不像话。”


“……嗯。”


 


青瓷终于等到上面的指示。他不可置信地看殷其雷:“为什么?”


殷其雷现在是军管干部,很有点领导派头。不过依旧敬畏明教员:“绝不可暴露,这五个字,青瓷同志。”


明诚沉静半天。


“给我几天时间,我同他讲。”


“上海的敌特斗争形势很严峻。感谢你的无私奉献,青瓷同志,让我们减少非常多阻碍。周先生说,谢谢。”


“能得这两个字,我……很荣幸。”明诚搓手指,搓了半天,轻声道,“阿香是我们的家人。你以后……照顾好她。”


殷其雷立正:“是,明教员。保证完成任务。”


明诚笑一声。他看一眼殷其雷的军装,突然道:“你军装借我穿穿吧。我想拍个照。照片洗出来,你帮我保管。实在不行烧了也可以。”


殷其雷有点犹豫,明诚叹气:“你总得让我有点念想。我烦恼过进八路军还是新四军你信么。”


殷其雷拥抱明诚。


“明教员,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明楼坐在圈椅里,面朝落地窗,半天没说话。天黑着,他没开灯。他打算明天去军管会上班销假,明诚告诉他,不必了。


明诚站在明楼身后,弯腰搂住他。明楼的声音很轻:“刚才,我回顾了一下我的前半生。我一个搞经济的,前半辈子都干了些什么。”


“大哥……”


“我没自大到觉得哪个地方离了我会不行。我也明白我的身份一辈子没法公开。可是不至于让我连国内都不能待?”


明诚搂着明楼。


明楼胳膊撑着圈椅,捂着眼。


“大哥,苏联截获舒曼计划,五月份就要开始。经济的游戏,这一次中国绝不站在门外干看着。”


明楼没反应。


“拉布鲁斯先生给你写了封信,邀请你回索邦大学执教。法国战时毁了很多档案,如果你想回去,他会帮忙。”


明楼似乎笑了一下。


“谢谢。其实我清楚。只不过……”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明家的桂树开的花都是赤诚碧血。我知道。大哥,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长久的寂静。黎明前的寂静吞噬声音,漫长而无望。在这沉寂中,回忆清晰无比。


明楼和明诚的前半生。


“阿诚,今天是元旦?”


“嗯。”


“看一次日出吧。一起品天。”


“好的呀。”


 


一缕一缕微弱的晨曦锋利地割开夜色,夜将近,天将明。地平线下聚集生命的力量,在最辉煌的时刻喷薄。他们准备好迎接一个必然的,很多人无法见到的破晓。


明楼和明诚,陪伴对方,安静等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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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衍生】[ 荣方 ] [ - 斯德哥尔摩情人 -] (全)

芙蓉為裳:

-、狗O私


-、被删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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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欢




方孟韦拿不准荣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自称是个商人。


做派却像个土丨匪。




北平商政两届的酒会,选在个僻静巷子的四合院,不知道是前朝哪一位遗老的院子。


他负责整个酒会的安全运作。


方步亭亦在其中。


见着儿子只趁周遭人不注意时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还没容看清楚,已经再转过头去。


人群中爆发出轰然的一阵笑。


方孟韦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转过头去看,却只见一个背影,肩脖埋在貂皮毛领子里头,只能看到后脑袋。


大厅里头摆放的沙发很软,人坐下去就像是要陷进去一般。


方孟韦面无表情的撇了撇嘴。


公事公办的盯着那一桌人。


这就该是今夜的主角们了。


高谈阔论,引经据典,要互相称呼为经济的救星,又要恭维成党国的功臣。


他顺着从左到右的看了一遍,又默默的在心里头念出对应的名字——这些名字他有些熟悉,有些不熟悉。


视线最后停在那个男人背后。


却不料那人忽然转过头来。


方孟韦来不及收回目光。


那人却只是一瞥,就转回头去。


方孟韦只记住那一双眼睛,黑得不见底。




方孟韦注意到这一晚他们开了两箱红酒,都是上等的法国货。酒会结束之后有人摇摇晃晃的搂着自家的夫人离开,至于是真醉还是假醉就不知道了。


他等在最后,警丨察厅留着三两个人维持散场秩序。


有认出他的人,笑着一张脸打招呼。


“方局丨长辛苦了。”


“慢走。”


忽然斜插丨入一个声音,笃定却又带着点不显山露水的高高在上。


那人又加重了尾音,重复一遍。


“方局丨长。”


方孟韦一抬头,又看见那一双眼睛。


他伸出手:“你好,荣老板。”


酒会之前他们就收到了档丨案袋,里头装着所有参与人员的基本信息。


荣石的照片有些年代久远——居然还是一份戎装的照片。


这人当过兵。


方孟韦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上过战场的人身上都会有这样一股气势,远离人群且格格不入,像是被血和子弹磨出来的一般,带着怎么也祛除不干净的硝烟味。


自家的大哥是这样,眼前的这人也是这样。


但是这两人又是不同的。


方孟韦想的有些走神,自己手上的触感却忽然一坠。


荣石朝他伸出了手。


这是他们第一次触丨碰。


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两人都带着手套,彼此的体温都被阻隔在了外围。


方孟韦觉得,荣石要比方孟敖的伪装好的太多。


刚刚在酒宴上他模糊的听到这个男人说过一句“我荣石当年在承德连日本人都不怕,难道还怕几个学丨生?”。


张丨狂又霸道,却不知道怎么得能得几个政丨府要员的心。


那人握了握他的手,笑道:“你好。荣某初来乍到,据说北平这段日子不太平,还要多多仰仗。”


方孟韦无由来的觉得这人和方孟敖却是不正要。


前者表现的和很直接,简直像是要和全世界作对,而荣石要更简单粗丨暴的多,他用一副足够市侩的嘴丨脸来消除和其他人的隔阂感。


不得不说方家兄弟还是有一些像的。


方孟韦不喜欢应付这些权丨贵,但是又不能明着表现出反感,但他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如果荣老板不放心,可以让局子里的两个兄弟跟过去。”


“不用了。”荣石忽然笑起来,摆了摆手:“太弱,跟着也只是碍手碍脚。”


看清楚方孟韦的表情。


“不信?”


荣石指了指他腰间的枪套:“给我试试?”


还没等人回答,就自己伸手去拿。方孟韦时一惊,下意识的伸手去挡,两人来来回丨回的过了十几招,荣石像是忽然没了耐心,一个使力,将方孟韦的胳膊向外狠狠地格挡开,手一探,就从枪套中把手丨枪给拔了出来。


荣石的动作很快,从卸除保险到子弹上膛。


方孟韦才刚刚出口了一个字,就听到耳边“砰”的一声巨响,子弹几乎是擦在耳朵边过去的,他回头看了看,却是那四合院中一间屋子的檐角蹲着的个仙人骑鹤,此时那小雕塑没了半边身丨子,被打碎的瓦片落在围墙外的道路上。


他的心脏跳动的有些厉害,久久的没有平静下来。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动。


原本来院子里头帮忙收拾的三个警丨察也赶忙跑出来,等瞧见自家长官站在门口,身边还立着个拿枪的男人,仔细去看,那枪似乎还是统丨一的配给。


方孟韦回神,他忽然发现荣石居然就一直一言不发的站在旁边。


瞧他回神了。


“靶心有一些歪,弹道会往偏,不过手丨枪嘛,也不讲究这个。”他慢悠悠的把保险栓又给推回去,折过手指,握着枪身,将手柄冲着方孟韦递过来。


后者有些怔,浑浑噩噩的接过来。


他要往枪套里头放,手却忽然又被握住了。


荣石握着那只手,把方向调对了,稳稳当当的送进去。


“不叫我荣老板,叫老了。”他收回手:“我这个人好面子,不爱听。”


方孟韦顿了顿,却也不知道自己在那目光中紧张些什么。


“……荣大哥枪法很好。”


“想学?”荣石挑了挑眉毛:“我教你。”




那一日的事情方孟韦想起来就头疼,他有些不知道怎么样面对这样的人。


荣石太狂丨妄了,这种狂丨妄让他身边的人不自觉都得让着他——也不是让着他。


方孟韦缩了缩肩膀。


他觉得自个儿是有点怕荣石。


他怕很多人,怕他的大哥方孟敖,怕他的父亲方步亭。但这和对荣石的感觉不一样,对他的父亲和兄长,应该说敬畏,然后才是从这种敬畏里头衍生出来的距离感。


但唯有荣石。


方孟韦瞧着那一双眼睛,总觉得应当远远的逃开。


但他连半步都没有移动。


只站在靶场上,握着一把手丨枪。


М1911A1。


有些重。




荣石说到做到,也不知道是怀了什么样的心思,居然以私人的名义给方孟韦递了一封请帖,没有送到方家,而是方方正正的摆在他警丨察局的办公桌上。


那一封薄薄的请帖被他收在口袋里头。


方孟韦觉得自个儿揣了个烫手的物件,到中午午休时吸了一口气拿出来看。


手心薄薄的出一层汗。


最后落了一行小字。


屋子里头的光亮很足。


这是秋日,北平城的午后有些闷,只有一扇小窗,屋子外还有知了没玩没了的叫。


那写的是个地址。


离的不远,连车都不用开。


荣石很贴心,没写时间,只写了句“随时恭候”。




方孟韦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他觉得有些热。


荣石站的很近,几乎快要贴到背脊——这让方孟韦的背不自觉的挺丨立。


“放松点。”


他感觉有两根指头顺着自个儿的脊椎往下顺了一遍:“用巧劲。”


说这话的时荣石的声音很低。


方孟韦注意到这人说话的句子都很短,却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强丨硬感。


他心里头走了几个念头。


最后挑出四个字。


咄咄逼人。


却听那人忽然开口。


“开丨枪。”


身丨体先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扣动扳机,手臂上的肌肉被后坐力冲得一顿。


方孟韦觉得自己也被枪声震了一下,而事实上他应该是习惯这种声音的,今日却无端的觉得太大了,大得让自己耳边都有些嗡嗡响。


而他好似还听到了子弹击中靶心后弹落的声音。


“珰”一声,不大,却很清楚,像是敲在心头上。


荣石的手本来是握在他的手背上,这时顺着枪管往外摸了摸。


有点烫,他手停在枪口。


方孟韦一惊,惊醒般的把枪口向下压低,使得枪口脱离荣石的手掌。


荣石收回手,途中一顺,将保险栓给拉上了。




荣石在北丨京选的落脚地是个带院子的公馆,有点像他在承德的家。


院子里头支起个小圆桌。


方孟韦注意到整个屋子里头没有帮佣的下人。


荣石说:“枪里头的子弹打完,不够的话桌子上还有一盒。”


这话说的理所当然,好像把方孟韦叫过来就真的只是为了打个枪而已。


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得闲的人呢?


他转身离开后院,进了屋子,屋子里头有个咖啡机,荣石舀了一勺咖啡豆进去,听着机器嗡嗡的响。


他从这里的窗户能瞧见后院的人。


方孟韦立的很直,比远处几个树还要显得挺拔,他没穿制丨服,只一件白白净净的小衬衫。


他打的很认真,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靶子上。


荣石的枪法很好,他对机械有着一种天生的直觉,森冷的,但又一丝不苟。后院里头不时传来枪声,荣石闭上眼睛,他听到方孟韦打了六响。


然后抬着两杯咖啡出了屋子。


走到后院的时候方孟韦正在换子弹。荣石注意到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匀称指头修丨长,推子弹的动作和很娴熟。


赏心悦目。


他将咖啡杯递了一个过去。


方孟韦接过来——这才察觉出口渴,他站了不短的时间,秋老虎回头,天气还是有些热,出了薄薄一层汗。


但入口实在是太苦了。


醇正的黑咖啡。


方孟韦皱了皱眉头。


荣石看见了:“怎么了?”


“我不经常喝咖啡。”


这话倒不假。


“苦了?”


“有点。”


“屋子里头有糖,你自己去放一块。”


方孟韦点点头。他本来想说要不你给我一杯水吧,但荣石的话要更快一些,他抬起自己的杯子,发现屋子的门居然都没有关,就那么大大咧咧的敞着。


“虽然人在院子里,但还是小心为上。”


“你怕我遭贼?”


方孟韦点点头。


荣石却笑了一声:“谁敢?”


说得笃定,方孟韦心里头觉得这人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进了屋子,果然在桌子上看到个白瓷牡丹的糖罐,罐子旁边有个小铁架,上头挂着把勺。


他将那勺子取下来,往糖罐里头舀了一颗。四四方方的,在咖啡里头融化了——方孟韦尝了一口,还是有点苦。


正要去再去舀,却想起荣石那句“加一块”。


无端的有点别扭,像是没有经过主人的同意就偷拿了屋子里头的东西,觉得自个儿像是偷偷摸丨摸进来的贼。


他将手中的勺子挂回去。


勺尖碰到瓷罐,一声脆响。




那杯咖啡方孟韦走的时候也没有喝掉一半,一直孤孤单单的摆在桌子上。


日头晒得背上暖洋洋,他蹲在桌子旁边。


荣石好像真的是在教他玩枪。


手丨枪被丨拆开,零件一件一件的码放,荣石把顺序都调好,让方孟韦一件一件的拿起来,他不说话,只在青年拿起一件的时候指一指对应的地方,让后看着青年把零件一件一件的又拼凑好。


这样的时间耗费的有些长,方孟韦觉得自己蹲着的双脚都有些微微的发丨麻。


他不自觉的便放低了身丨子,盘腿坐下来。


桌子上还差三件。


比刚刚矮了一截,这样的位置让方孟韦需要稍微探起一点身丨子才能拿到。


他还没伸出手去,荣石却拿了那桌上的东西,摊到他的面前。


“还记得是哪个吗?”


“记得。”


方孟韦笑了笑,从中取了一个。


荣石夸他:“不错,你是一块璞玉。”


这样的夸赞很直接。


方孟韦觉得这不同,他不是外头那些“方局丨长年轻有为”的恭维,倒像是小时候很想要的那种,来自于长辈的,夸自家儿子出息的口气。


但他父亲是个内敛的中丨国老人,这种夸奖他从未听得过。


而他的兄长离家了许多年,两个兄弟再相见,却已经像是两个男人在说话了。


手上不停,他将弹丨夹插丨入,然后上了膛。


方孟韦把手丨枪调转过来,双手递给身后的荣石。


后者却似笑非笑的望着他:“喜欢吗?”


“挺好的。”


“喜欢还是不喜欢?”


方孟韦一愣。


这样的表情让他看上去有些无辜。


荣石注意到他的眼睛很漂亮,平日里头看不出来,但是睁大的时候却会显得很圆。


青年似乎有些不适应这样的选择,踌躇了良久,轻点了一下头。


“喜欢。”


荣石说:“那就送你。”


方孟韦更加怔忪了。


荣石是打定注意不会来接他手中的东西了,但哪里有人一见面就送枪的?这份礼物让他不自在,但又忍不住的雀跃。


无端的就对眼前这人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他没地方放,荣石找了原本装枪的盒子给他。


方孟韦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


荣石坐在客厅里头的沙发上看报纸,瞧他露丨出要走的样子,也不起身送行。


方孟韦只好道了别,自己走出门去。




却听身后人忽然问:“咖啡不喜欢吗?”


他本来想说还好。


又想起先前的文化——意识到这人好像非黑即白,非要自己一个是或不是的答丨案。


便也老实说:“不喜欢。”




方孟韦一生听过许多嘱咐。


他的父亲性格强丨硬,话语中大多是可以和不可。奇异的是,两个兄弟,一个长成了寸分不让的性格,一个又长成了万事隐忍的性格。


但方孟韦又是知道的,当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不是说独身一人。


上学的时候,他低头记笔记,一抬头,忽然便是一个恍惚,像是台上的老丨师也隐去了,同座的同学也隐去了,连窗外鸣叫的野蝉也隐去了。


然后回国,一家人在轰炸中失散,他跟着母亲和兄长在街道上奔跑,飞机投下炸丨弹,被放开手的那一瞬间也是一次轰鸣,尖丨叫丨声也远去了,奔跑声也远去了,飞机轰然而过,他抬头去瞧,只瞧得见黑色的痕迹划过天空,然后便远去了。




方孟韦放了几枪。


没有子弹,枪膛弹跳了几个来回。


他没有开灯,屋子内很空荡,一张床,一架衣柜,一张书桌,再无其他。


他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从小到大,他依赖过的很多人和事都十分动丨荡。幼年的时候他是家中的幼子,亦有母亲疼爱和父亲的偏心,方孟敖作为兄长,也不行欺凌之事。


可惜这些年下来,他依赖的母亲生亡,敬仰的兄长出走,便连幼时觉得如山岳一般的父亲,也已露丨出疲疲老态。


后来他长成,接受最好的教育,也接受最好的训练。


但是家已经没了,于是他便对国发誓,想着或许终有一日,像他这样的家庭便少一点,再少一点。


但当日本人的飞机终于不再来了。


可惜这个党国已经岌岌可危。


手丨枪很好——握在手中很稳,快速的扣扳机也不会有跳膛或者卡顿的现象,看出来平日保养得到,枪膛上了油,但枪管没有浸,想必是有人拿布细细的拭去了。


他想起荣石的手。


心里又想“他不像是做这种事的人”。


但他又是什么人呢?


不清楚。


看不明白。


想不清楚。




——“你喜欢吗?”




方孟韦张了嘴,他踌躇了片刻,又瞧了天边月。


有夜风入户。


又像是旧时的呢喃,他看了一次天边的月,又看了一次远处的山,环顾了四周静谧的屋。


四九城静默着。


紫禁城的琉璃金瓦不言语。


卢沟桥的石狮也不言语。


他在夜中开了口,四周无人听,只能说给自己听。




——“喜欢啊。”




空膛的声音响了三次。


清脆的,利落的。


“嗒”、“嗒”、“嗒”的三声。




低头看了自己手中的枪。


他想起荣石说的那句,便无端的笑了。


嘴角弯的很浅。


便像那个听话而乖顺的方孟韦了。




他说:“那就送你吧。”




好啊,一颗心,便送你。






















































诉衷情




荣石走之前特意抽空来看了方孟韦。


他进了方家的门,给木兰带的是国外的香水,给方老丨爷丨子带的是今年的新茶,礼数周到,半点没有落口舌的毛病。


方孟韦站在二楼的楼梯上看他,他不出去,荣石好像也没有发现一般。


老丨爷丨子坐在桌边,先进门的时候荣石便说:"我只是来拜门子,北平城虽然大,可惜没几个认识的人,想来想去,上次酒会,只有方老丨爷丨子的见识让荣某颇为佩服,只好到这里来了。"


方步亭也是一个聪明人,当下便接了礼,又上了茶。


"那近日便只谈谈家常,贤侄请坐就好。"




方孟韦讲究着家教,没有去打断父亲和客人谈话的理由,但只听说是荣石便下了楼,又傻丨子一般的站在那里。


他瞧荣石坐得直,便也忍不住绷紧了背部;又瞧见他放松一般的翘丨起腿,便也学他跺了跺脚。




方步亭问:“荣老板和孟韦最近走的有些近。”


荣石听不出敲打一般,只连连点头:“嗯,孟韦可是个好孩子。”


“心肠好。”方步亭老神在在的叹了一口气:“有些时候未必是什么好事。”


“胡扯么这不是!”荣石差点摔了杯子——也不看方老丨爷的脸色,又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土丨匪习性了。


“心肠好怎么就不是好事情了,好的就是好的,放在什么地方也好,什么时候也好,那都是好的。”


方步亭叹了一口气:“世道如此……”


荣石一啧,重重的往沙发背上一靠,他从貂皮领子里头露丨出半个小巴,眼神一斜,有丨意还是无意,就瞧见楼梯上映下来的影子。


荣石装着看不见他,只慢悠悠的说:“世道如此,那就是世道错。”




方梦韦一惊,下意识的转身往后头走,他走的很疾——步子垮的又快又大。




方步亭低头不说话。


荣石也不打扰他,只好整以暇的喝完了自己那杯茶,有点苦,回甘也很重,老年人的口味。以前他是不喜欢的,虽然荣老丨爷丨子走的早,而且论性格,两个老头实在不是一路人。


不过从前看不明白的东西,他现在也看明白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大,还是看得多。


二十岁的荣石嫌老头们迂腐。


不过这次到北平来看见方家的大儿子,方孟敖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放他二十岁的时候荣石估计自己得和他拜把子,不过搁现在荣石觉得小兔崽子真傻丨逼。


后来想了想,自个儿二十岁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样子,还仔细回味了下,觉得果然人不傻丨逼枉少年。




——所以他才把方孟韦看在了眼睛里。




酒会那一次,那人端端正正的往那里一站。


满屋子的魑魅魍魉里头好像就他最干净。


荣石自认不是个什么正人君子,他混过军营,也混过商场。和日本人打过交道,和美国人打过交道,跟党国的要员们做生意,跟延安的赤丨匪们讲义气。


他混来混去混了那么多年,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没的也没了。所以也不想丨做个好人了,只觉得能做个人就不错了,所以他义薄云天的坦荡荡,心黑丨手黑的也没什么愧疚感。


只是怀着酒气,隔着灯光。


瞧见方孟韦往那里一站。


就觉得这可真是个好孩子。




方步亭说:“您对我家孟韦,真是我这个当爹的都听得出来的偏心。”


荣石语焉不明,只绷着一张嘴笑。


老丨爷丨子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我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说话,让孟韦下来,荣先生今日留饭不?”


荣石摇头:“不了。”




方孟韦听着声响下了楼。


荣石还是坐在先前的位置,只是桌上的茶盏换了一轮。新加的热水冒着白气,他就掩在这烟雾后头。


“荣大哥。”


荣石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过来坐。”


方孟韦坐过去,不知要说些什么。其实他不是木讷的人,对着方孟敖或者木兰的时候也能说些轻快的话题,唯只有荣石时不知如何开口。


好像这个人太威严了些,他不开口,便什么也不敢讲。


荣石说:“明日我离开北平。”


方孟韦愣了愣,也只无常的问他:“去哪里?”


“回承德,再过一些日子,去上丨海。”


“还会折返吗?”


“会。”


方孟韦听他说的笃定,又有些不好意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思来想去的反复,想着想着有释然了,只对他笑了一笑。


“下次你再来,我做东。”


荣石便笑着答:“好。”




说完便伸手从兜里拿东西——他预备的礼物都送出去了,一个也没落下。只剩这一件,一直放在衣兜里,被他的外衣罩着,又被体温烘热。


铝制的小盒,他认得出来,这是国外洋人们用来装子弹的,花哨不实用,巴掌大的一个,可以放在前胸的口袋里。


每人上战场带这种东西。


绅士们用来装点门面,就像小丨姐们在阔边帽上插孔雀的羽毛。


荣石递过来:“送你了。”




第二日方孟韦没有去送。


他睡了个懒觉,七八点的时候梦里有飞机掠过天际,而后又变成鸣笛的火车。纷纷扰扰的都是离别。醒过来的一瞬间他恍惚了些,只瞧见太阳悄无声息的照进窗户来,屋子静的半点声音也听不见。


方孟韦起床洗漱后下了楼,厨房里给他温着早饭。


小米粥用白瓷碗盛了放在加了热水的锅里。


水变的半凉,他拿一块白布垫在碗底,把水倒了,加了白糖。荣石送的小盒子被拿出来放到一边,他也不碰,等吃完了,洗干净碗,放到橱柜里,才擦了擦手,坐到椅子上头,打开来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小盒子荣石送出来的时候是热的,方孟韦接过来也放在贴身了包里,捂着睡了一夜,现在温度也没降下去。


昨天接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不是子弹,重量不对,轻飘飘的一盒,摇起来有细密的沙沙声——盒子里装了铺底的一层种子,也不知道是什么。


方孟韦本来想找个人问问,想了半天又觉得算了。




晚上他从厨房里拿了一把勺,将院中墙角的土翻开一层,洒了一半进去。


他对种花种草一途没什么天赋,全凭着感觉来,想起来就去浇水,又觉得自己跑的太勤了,怕把种子给淹死。


可惜一直没动静,那块土地上没一点动静。


方孟韦还是一如既往,早上去上班,今日是学丨生,明日是商人,后日是上面派下来的调丨查员,再过一日又是吃不起饭的军人。




荣石走了许多时日,很多时候方孟韦想起来,才觉得日子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北平城里头山雨欲来风满楼,每个人的前景都晦暗不明,就连下班后家中的电丨话亦多了起来,崔中石频繁的出入,但方孟韦又觉得自个儿比以前沉稳了些。


他问崔叔留下来吃饭吗?


被拒绝之后又说送他回去。


“路上不安全。”


“没事。”崔中石戴上帽子,站在门口与他告别:“来之前叫了黄包车,还有些事要处理,你赶紧回去。”




程小云说如果来年开春便在院子里种一片花,饭桌上方孟韦听了,替他留意了花种,用个牛皮纸包了,回家的时候送给她。


程小云说谢谢,又笑起来说也只有你听在了心里,方步亭只说她闲心太大。


方孟韦道:“事情太多太乱,那是他们管的事情。你本就是种种花草的人,也只需要想想花草的事情就好了。”


程小云听出他话中有话,但她不说破。


方孟韦问:“来年再种吗?”


“来年再种,过几天天气就冷了,整个冬天都太冷,开不出芽来。”




几个月间两人书信未曾断过。


不是不能打电丨话,可是每每拿个话筒又放下。收信人的位置上头彼此的名字总觉得写了千万次,时间不固定,或许一个星期便收到两三封,或者隔了快一个月才拿到一封。


荣石自顾自的吩咐着,方孟韦自顾自的诉说着。




荣石写:冬日北平城太冷,睡前记得关窗,也要添毛毯。


方孟韦写:我将种子种在院子里,一直没什么动静,不过想起来的时候还是会去浇水,不是日日。有些时候太忙,就会忘记。




“政局太乱,报纸都是胡写,索性别看了。如果有什么新上的电影,倒不妨去看一看。”


“我将种子又挖了出来,用花盆养了,放在屋子里。”




“前几日去了一趟上丨海,洋人们不死心。夜丨总丨会没有以前热闹,相熟的老朋友说想回老家结婚,我问他上丨海的产业不要了?他说就留给跟了他十多年的那个女人。所以红粉知己这种东西还是不要有了,最后也不过落得一个薄情寡性的名声。”


“今日早晨下了雪,应该是夜里就一直在下,家中一直暖和。放在窗户前的花盆里居然出了芽,太小了,还未长过盆口的高度。父亲问我是什么,我说我亦不知。”




方孟韦在信的最后写:他骂我糊涂,但半点威严也无。似乎心情颇佳,不知道是因为大哥,还是因为时局。吃完饭后小妈唱了一段戏,人人她青衣扮的很好。我不知好坏,也跟着鼓掌。父亲不曾夸她,却看得出来高兴。我想我不知为何,也觉得高兴。或许是因为今日过年,又或许是因为今日花开,或许是因为城中下了白雪。


我不知承德是何种天气,但想来,你也应该是开心的。




这是荣石收到的最后一封信。


他将大门紧闭了一日,合衣坐在沙发上。索杰来敲门,问他怎么还不睡。


荣石笑骂他不懂规矩,今天这种日子是要守岁的。


索杰说自己老了,不和你们这些年轻人疯。


荣石躲在门后头无声的笑,他想起以前日本人在的时候,索杰克从来没骂过自己疯。只是那个时候他是真疯,不过那样的日子里头,忙着和日本人闹,他也想过,延安也好,重庆也好,只要打的是日本人,那他都乐意交一个朋友。


只是后来日本人走了,密苏里号停在东京湾。据说日本天皇在广播里说话的时候有主战派的年轻人站在街上痛哭。


荣石半点也未生出什么同情心,不过冷眼旁观了许久,觉得该。


日本人走了之后中丨国人又打起来,延安和重庆都在拉拢他,如果换做当,大概他两方都要骂,只是日本人走了,荣石的戾气好像也收敛了。


他和重庆做着生意,也给延安运送物资。


索杰问他偏向哪一边。


可他心心念念只有方孟韦信上说的北平的初雪。


只觉得其他的东西纷纷扰扰的心烦。




他推丨倒了桌上的第一颗子弹,第一颗摔下去砸倒第二颗,第二颗砸倒第三颗。


索杰耷丨拉着肩膀毫无诚意的问:“您倒是给句话呐。”


“不管啦!”荣石起身穿上外套:“去北平。”


索杰被他吓精神了,瞪着眼睛望他“延安不去了?”


“不去。”


“重庆呢?”


“也不去。”


“您就这么撒手不管?”


“我管得过来么我。”


“我还以为您是一个特有正义感的人。”


“这可别。”


“这些地方不去就不去吧。”索杰斟酌了片刻:“上丨海还去不去?”


荣石不耐烦:“烦呐你。”


“还是正月里头,去人家家里头不得带点礼物啊,我听说亨利那洋鬼丨子这次带了法兰西的红酒,您不打算去敲一杠。”索杰笑了笑:“顺便把明年的单子给定了。”


荣石想了想,只好道:“那成吧。”




北平,一九四八年,春。


程小云早白日出门的一趟,意外碰到学丨生时的旧友,两人站在街边聊了一会,分别时才想起连一处落脚的地方都忘记找了。


她们在街角相互看着笑,挥手做告别,如旧时放学那样。


那人说:“再见。”


程小云颔首:“保重。”




街道临着湖,湖边栽一排垂柳,她沾染了一身的柳絮,回家的时候碰到方孟韦。


两轮车的车头撇向一边,青年单脚撑着地。


她问:“去哪里呀?”


“去接朋友,今天就不回家吃饭了。”


他穿一件略薄的毛衫,衬衫的领子翻立在外。程小云看得出他的开心,总觉得许久不见了,便带着连自己的心情就好了一些。




荣石下了飞机直接上了汽车。


连续一个星期左右的昼夜颠倒让他有些浑噩。


新年完了之后他去了上丨海,洋人们斤斤计较,他就耍脾气不肯让。逼急了面上还要做和气的样子,私下打电丨话回去痛骂索杰。


他一边在心里说要稳住,一边又牵肠挂肚。


索性未曾和方孟韦约定什么时候折返北平,他处理完了上丨海的事情,却又不急了。全国的经济都不好,但还算是有商铺开门揽客,他请了个陪同,在上丨海逛了几日,又搭乘飞机直接飞到北平。


索杰问:“您连家都不先回个?”


荣石骂他:“你是又备着什么坑等着我跳呐?不回,自个儿玩你的去吧。”




那栋公馆还静静的伫立在原来该有的位置。


司机拐了一个弯,荣石一阵恍惚,总觉得不该是这个地方。上次他来的时候是秋日,马路两侧都是金黄的梧桐,车轮压过还会发出咯吱的响声。


这次却很安静。


他一睁眼,发现已经快到地方了,但人似乎更少了些,整条路上都没有人,梧桐长了新叶,绿油油的一片。


地上没有落叶,就只剩下车轮和路面摩擦的声响。




忽然听到车后“叮叮——”一阵响。


司机看了看后视镜,见到一辆二轮车跟在他们后面,骑车的是个年轻人,头发略微被风吹乱丨了一些,露丨出额头和一双眼睛。




方孟韦对着前面的车笑。


车窗被放下,后排伸出一只手。


方孟韦认出荣石常年带在手上的戒指。


他看见荣石招了招手,没出声音,也未露面。车速却放慢了,他用丨力踩了一下脚踏,两轮车便和汽车跟平了。


他瞧见荣石的侧脸。


便止不住的开心起来。




两人在屋中吃了晚饭,方孟韦把空碗拿去洗。


屋子走的时候荣石没有请人打扫屋子,来之前也未打过招呼。屋中的物件都蒙了薄薄的一层灰,临时只打扫出了两把椅子一张桌子。


荣石嫌麻烦,拿柜子中干净的床单往沙发上一垫。


方孟韦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半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就以为他睡着了。


路过的时候荣石忽然开了口:“孟韦。”


他答应了一声。


荣石接着说:“我给你们带了礼物,你自己分一分。”


他低头去找,在沙发脚瞧见几个袋子——刚才似乎是司机提进屋的,放下就走了。


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心想原来是礼物。


也不嫌脏,直接在另一侧的沙发坐下了,拆着拆着发现一盒茶叶,想来是给方步亭的;又发现两瓶红酒,便打算给方孟韦带一瓶;又翻出一瓶明家香的香水,在表妹和小妈之间游丨移不定。


便回头想问一问荣石是打算买给谁的。


不料一头却撞进那人的眼睛里头去。




荣石问他:“这段时间还好?”


他想了想,便坦然道:“不安逸。”


“外面的那些人?”


“不太安分。”


“你自个儿呢?”


方孟韦笑了笑:“那倒没什么。”




半夜荣石醒过来。


外面下了雨,窗户没关严,靠窗台的地方湿丨了一片,他懒得去管。


方孟韦听到动静醒过来,迷迷糊糊的问怎么了,他说他去关窗户,起身的时候胳膊被拉住了。


“……去哪里?”


感情是刚刚没听清。




他关了窗户,风雨声小了些。


又摸出烟盒来站在窗口抽丨了半根,压灭在窗台上。回来的时候方孟韦起了床,荣石问他去哪里,缺见人又钻回被窝里头去了。




“闹什么呢这是。”


“……想去厕所,不去了……冷。”


荣石听的哭笑不得。


过了会方孟韦还是醒过来了,这次倒是荣石不清丨醒了,只提醒了一句披上外套。


第二日荣石醒过来的时候却不见方孟韦。


他下楼走到客厅,却见方孟韦裹了自个的那件貂皮外套睡在沙发上,一件衣服盖不住他整个人,露丨出胳膊和腿。




荣石煮咖啡的时候方孟韦醒了,一路循着香味走进厨房。


他问荣石:“我能要糖吗?”


“可以。”


荣石关了咖啡机,往空杯子里丢丨了一颗糖。


回头亲丨吻了来人。




方孟韦裹丨着他的外套,又贴着他的背部。他莫名的觉得自己还是穿着貂皮的衣服,温暖又厚实的,未有半点不适。


他想去去年离别时。


他从飞机舱中去看,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


想到孤国一城,孤城一人。


方孟韦未来送别,他又想起那人的样子。


凭高目断,鸿雁来时,无限思量。
























































生查子


荣石就在北平这么不慌不忙的住下了。


闲的发慌,一开始索杰还经常给他打电丨话,得到的回丨复大多都是“你看着办”,久而久之终于回过味来,知道这是要演爱美丨人不爱江山的戏码了,也就懒得再操心,彻彻底底的落实了“看着办”的指令。


开心就好。




荣石闲的发慌,但方孟韦忙。两个人未必天天凑得到一块去,不过方孟韦得了空就往荣石的小别管里头跑——来之前也不打招呼,敲门之后如果荣石来开门的话就对着他直笑。


有一日荣石约了几个老朋友,吃完饭就被邀约着去喝丨茶。


受经济大环境的影响茶馆的生意也不是太好,老板亲自接待了他们,荣石年轻的时候喜欢西洋那一套的做派,一群人喝喝咖啡品品红酒还挺好玩的,一群大老丨爷们坐一起喝丨茶,连谈论国丨家大事都能谈出老妈子嘴碎的感觉来。


荣石半路借故溜人,怕惊动他们,只好把车留在路边,吆了黄包车回去。


他住的有些远,那车夫拉了一半路程就开始喘,荣石说要下车,车夫挺怕客人没了,忙说快到了快到了。


“得了!”荣石往他手里塞了钱,挥手让他回去:“回去吧啊,我自个人走走。”


便硬着寒风走了一个小时,回到家门的时候隐隐看到的个人站在门口,隔着老远就能认出来是谁。


走到跟前的时候方孟韦才开口——他在夜中等的久了,说话不似平日里头的声大,只平平常常的叫了一声“荣大哥”,又自顾的跟在荣石身后等他开门。


荣石从怀中掏钥匙,插到锁孔里头一扭。这一处的别官都带着个独门独户的院子,和周遭一比荣石这一处的明显要落魄些许,他不想请佣人,自己也不会大理,索性就这么搁着——也是“任由它去”的做派。


不过还好院中本来就有几棵老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载的,活的年岁久了,就算没人打理也自顾自的春发秋落。此时正长出一树的新芽,好歹还撑起几分门面。


两人走在月下的树影里,荣石把钥匙递给方孟韦,让他去开屋子的大门。


交界的时候两人手指碰了一下,两边都是凉的,也感觉不出谁的更冷一些。




荣石没问方孟韦等了多久,方孟韦也不问他去了哪里。进了屋子,荣石去开咖啡机,方孟韦就坐在沙发上看今天的报纸。


他站的时间有些久,坐下来就不想动,只想找个什么东西靠一靠,又坚守着礼仪的教丨诲不肯退让,只松丨下肩背来半缩着。


荣石放了一杯到桌上,自己坐到旁边。


方孟韦在看报纸,他便看方孟韦。就这么小半个小时,荣石的咖啡见了底,方孟韦的报纸却连翻也未翻一下。


荣石问他:“在想些什么?”


声音让方孟韦愣了一愣,像是终于被什么惊动了似得。慌慌张张把报纸折好防到一边,顿了顿又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有些尴尬的问:“休息了么?”


荣石本来有些昏昏欲睡,谁料方孟韦这一问倒把他问清丨醒了。


方孟韦在荣石的目光下节节败退。


荣石看了他许久,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起身说:“去睡吧。”




夜里两人躺在床丨上,听着彼此的呼吸也没人睡着。荣石睡觉不老实,梦里也要搞事情,睡着睡着就睡成了大马金刀的架势,方孟韦本来没什么毛病,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连着脾气也不肯收敛,荣石惹着他了,就不客气的还回去。


有一次荣石夜中抢被子,搁在正常的时候方孟韦被冻醒了,一般都是自个儿往他那边靠一靠就算。这一次不知道是白天太累还是怎么的,魇在梦里起不来,梦中只梦到自个儿被丢在街上,日本人的飞机在轰炸,本来就怕,忽然又冷得不行。惊丨骇下只觉得挺怕的,不知不觉中就动了手——荣石被一脚踹下去。


本来方孟韦忽然踢脚的时候他就醒了,但哪点引以为傲的警觉性似乎来的有些晚,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的瞧着自个儿被踢下去,摔前还放了手——方孟韦踹了一脚还顺手就卷了被子,整个人窝了进去。


荣石坐在地丨下无声的笑了半晌,一转念又不知道自己笑什么。笑够了就爬起来去厨房,他口味偏西式,这一派假洋鬼丨子的做派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出来的,他祖上是个土丨匪头丨子,祖爷爷十分看不上他这点样子,谁料荣石挨了一顿打,拿了几块吐司夹丨着培根,跑他祖爷爷跟前跟老头丨子拼酒,愣是拼出了当年十八山头唯我独尊的王霸之气来。


荣石在半亮的天光中,吃了小半个吐司,喝了一杯咖啡,又把方孟韦煮粥的小锅防到灶上用小火丨热着,自己出门去跑步。


他许久没做这事,北平又没备着他那套锦衣夜行的装备,只好二愣子一样穿着皮鞋跑,还好脚上这一双是上丨海老字号的手艺,主打的就是柔丨软舒适。


破晓的天光里头荣石瞧着渐渐热闹起来的北平城。


忽然“咻——”的一声,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动静。他挺了脚步,才发现是群小孩从身边跑过去,领头的一位手里还拿着个响哨,时不时放到嘴里一吹,引得后面一群小屁孩哈哈的笑。


他久不见这烟火气的热闹,一时心情大好。


又想起年丨前方孟韦信中那一句“我不知你如何,但想来亦是开心的。”


现在想来,大概便是这简单一句戳进了自个儿的心里头。不觉得冒犯,倒有些隐秘的开心,什么时候居然有了这样一个人,以己度人,拿自己的开心便当做荣石的开心。


他第一次见方孟韦就觉得这人天真的可爱。


此时来看,方不止,甚至还有些天真的不忍冒犯了。




一时间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源头,人人都在说“日子不好过”。老百丨姓有老百丨姓的难处,官老丨爷有官老丨爷的难处。


方孟韦杂事缠身,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奔波些什么,每日都焦躁,又不知道自己是在焦躁些什么。


荣石每一日忽然发现他似乎有些瘦,人也晒黑了点,一整天都神色匆匆。荣石问他忙什么,他就说瞎忙乎。


但不管世道有多难,日子还是要过的。


老百丨姓骂当丨权者为富不仁,学丨生们好像一夜之间就懂得了民生。这一日又是学丨生们聚丨集着游丨行,规模不大,一开始只派了两个小队的警丨察过去维护秩序。


后来闹出了事情,学丨生们群情激奋,又有有点名望的老丨师带队,无端的就觉得好似有了靠丨山。方孟韦听说有人受了伤,还没挺清楚是自己这边的人还是游丨行那边的人,匆匆忙忙的往街上赶。


刚下车就听到一群人吵闹做一团,为首的是个小伙子,他不记得名字,好像也是才刚刚毕业入的职,脸上有些怕,又知道自个儿不能躲。警丨棍握在手里头,帽子却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方孟韦往人群中挤,奋力拨丨开挡路的人,扯着嗓子大喊:“让开!让开!”


也不知道是让谁让开,千辛万苦终于到了人潮中间。


有个青年捂着头,手里拿着块白色的手绢,染红了一大半。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脸色胀的发红。


本来谁也不知道谁是谁,不过那青年看见方孟韦这么气势汹汹穿进来的驾驶,不知怎么的就意识到这人是个管事的,一时间也不管自个儿头上的伤了,自顾自的抄起手边的东西就往这边砸。


方孟韦没躲,直愣愣的被那东西砸了个兜头兜闹,上去几个动作就把人撂了,这个时候也不管他是不是学丨生,估摸丨着伤不着筋骨,手里头使了力气,扭得那人脸色白了几分。


他呵道:“闹什么闹?!”


那学丨生“呸”了他一口:“走丨狗!”


方孟韦没回答他,只把人交给那个丢丨了帽子的小警丨察。


“先带他去医院,包扎之后带回去问话。”


后知后觉的警丨察们开始哄散聚丨集着的人群,方孟韦站在一边没动,走回去捡起了那青年刚刚砸他的东西,是本李嘉图的《政丨治经济学和赋税原理》。


他想了想,拿在手里,想着带回警丨察局还给那小子。




“后来呢?”


荣石坐在沙发上,听方孟韦不咸不淡的讲白日里头的故事。


这段时间都是这个样子,学丨生们不满,工丨人们不满,就连政丨府内部都有不满的声音。物丨价涨的飞快,政丨府没办法,老百丨姓就只好受着。


方孟韦每天都忙着救火,荣石听他说了好几次徒手按“暴丨民”的故事。连招式都没换,只是按翻的人轮番换了个圈。


方孟韦刚刚开始讲的时候带着点哀其不幸的愤懑,隔了几天又变成了对自个儿的自嘲。


时至今日,方孟韦已经没什么情绪了,好似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故事,还有闲情开玩笑。


“还书的时候那学丨生骂我们朱门酒肉臭,半刻也不想多呆的就走了。”


荣石历来是看不上这些学丨生气的,颇为不屑的哼了一声,就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相比方孟韦,荣石实在是算是清闲。


平日里头没什么事情就到处逛逛,如今国丨家不需要他报效,就只好约着老朋友们喝喝丨茶。按照以前的规矩,喝完茶之后还能去舞厅里头听一听新出的歌。


只是忽然发现,喝完茶后,往日的老朋友们便都收拾东西回家,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街口,又不太想承认自己的蛮凄凉。


新一季的新歌他还没听过,只在吃茶的间隙听到个五大三粗的老丨爷们捏着嗓子唱。


——“平月入京华,歌舞声声家。”


胖子当然唱不出半点的情深意重,只是忽然甩了一串看破世俗的大笑:“管他的巴丨子的!老丨子回家喝媳妇熬的汤了!”


荣石也不知道他是真看穿了还是假看穿,来接他的车到了地方,荣石上了车,司机问他是不是回家。他想了想,只说是。


荣石难得心情颇佳的在沙发上等人。


茶几上叠了老厚一层的报纸,也分不出那一份时间比较靠前。


他随手抽丨了一份,偌大的标题上就是五人小组的消息。印刷的版面不是很好,看的也不是很清楚,手指一抹油墨就晕看,照片上几个人的脑袋就黑了一片。


荣石忽然顿了一下。


靠右下角的底板,大概二十分一都占不到的版面,也只有半个身丨子,挺挺丨立立的站在那里。


不由自主的就笑了一声:“怎么哪都有你。”


——方孟韦站在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头,不知道是不是被派去维护秩序的。


荣石发现这个人有点情绪的时候就喜欢一只手叉到腰上,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老气横秋的做派,可能是从父辈那里学过来的。


他正想着,门突然被敲了三下,然后便再无声息了。无疑是礼貌的,但方孟韦下手的力气有些重,三声响动落在空旷的屋子里头,无端的就多出几分凌厉来。


荣石去开门,只看了第一眼就笑了,去拉他的手:“怎么那么大的火气。”




吃饭的时候方孟韦说了白日的事情。荣石听的也别扭,只恨不得将那些闹丨事的也好、看热闹的也好、镇丨压的也好,如果是放在当年,他大概要不管不顾的把这些混丨蛋崽子全部捆起来打一顿。


他们厮混了许久,却少问彼此的事情。


一日一日的,方孟韦却好像话多了起来。


时局是真的不好了,一股一股的势力绞在一起,荣石也选了队站,他联丨系了老朋友,那人递过话来,说虽然抗丨日的时间了他名声不好,但也确实做了许多贡献,上头都知道。


他表了衷心,谈话的时候又想起方孟韦。


方家也在这个局里头,陷得也够深了,抽不了。荣石一闪而过的念头,心道万一真出了事情,自己能不能把方孟韦给保下来呢。


后来他又觉得自个儿好笑,方孟韦的性格从来不是会依着靠着哪个。但他又总是抑制不住自个儿的保护欲,但又从不刻意的表露丨出来,只一方天地,若哪天方孟韦愿意走进来,那他也能好好的把人护起来。


此时他自个儿还没意识到这种天长地久的心思是从哪里升起来的,等他回过味来,只站在屋口不明所以的笑。


荣石回头去看,来的那条道还是一个样子。一年不到的时间,树木看不出来长高,倒是花坛里头多了不少杂草。


他还记得方孟韦骑着两轮车跟在他汽车后头那一日。


暖阳青草的一幅画里头,他只要微微的一转头,就能从倒车镜看见他的身影。方孟韦长的好,荣石只觉得一个骑车的动作也被他做的利落好看。


他就如此生出了一生一世的心态,如果是不知道,那倒也就算了,但如今知道了,就省不得要让方孟韦也知道。


不只是知道,最好让他也生出这个念头来,落到骨子里头去。这就你情我愿了,才算的上是一件美事。




方孟韦不是个讲究的人,想了也就做了,他想着方孟韦在国外念过书,大概还是喜欢国外的那一套。


他要学人家的罗曼蒂克,又没有心思去研究,只随便问了个人,订了个西洋的蛋糕,又在花店订了大束的玫瑰。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未曾假手于人,却也有些隐秘而跃跃欲试的畅快。


他许久未曾为了谁如此费心,只觉得视乎爱意便盛满了,简直一颗心都要装不下了。




其实方孟韦一进门便看到桌子上摆着的东西。圆形的一个蛋糕,白花花的奶油也堆砌成玫瑰的样子,桌上还换了新桌布。他略微诧异了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荣石让他坐下来吃饭,两个人一人吃了一块蛋糕,只觉得腻的谎,也尝不出甜丨蜜蜜的味道来,只觉得还不如一碗面来的实在。


只是那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隔了一张桌。


荣石的眼神里头有些止不住的雀跃,方孟韦一眼看见了,只觉得自己像是只飞在灯光下的蛾类,硬生生的被烤出了一身的热汗。


方孟韦不笨,也从不迟钝,只这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眼,已是敏锐的觉察出些什么,荣石还说话,他就已经开了口。


“荣大哥。”


荣石一愣,抬起头来看他。


方孟韦莫名的坐立不安起来,只觉得那盏灯火似乎更热了些,自己在这一股热意中却只觉得发冷,他动了动身丨子,也不知道这股寒意是从身上来的,还是从心里来的。


“荣大哥。”声音却还是毫无波澜的:“我要去香丨港了。”


他未等到荣石的回丨复,只一股脑的将事事都交代清楚。


“过些日子就走,父亲要去台丨湾,但有兄长陪着他,我也放心一些。”


“我以前和你说过的,在父亲手下做事的崔叔……崔叔不在了,我以前答应他,帮他照顾家小。”


“他有一儿一女,崔婶也太辛苦。”




“孟伟。”




方孟韦闭了嘴。


荣石却不再说话了。




按照往常的样子,方孟韦收拾了碗筷,只是奶油黏丨腻,他洗了两遍,还是觉得不太干净,只好又烧一壶热水再洗一遍。


整个晚上荣石未曾再提过什么其他的事情,两人按照一贯的作息,等到了晚上,方孟韦从浴丨室出来,只瞧见荣石靠在床头,垫了一个枕头在腰下。


这个样子也并不是未曾见过,只是大多数时候见的都是他白日里头衣冠楚楚的样子。


荣石没看出,也没拿报纸,两只手叠在腹部——方孟韦不知道才在看些什么。


听到动静荣石往这边看了一眼,就看到青年的头发还在滴着水,也不动。


“看些什么?”


方孟韦说:“看你。”


“看出什么?”


“大哥长的英俊。”


荣石意味不明的暗笑了一声,也不觉得方孟韦这一声有多大的恭维,又有些暗暗的得意——他应该是真的这么觉得,所以才这么说。


这些日子以来方孟韦在他面前完全不似以前的样子,荣石以前跟他说的“喜欢就直说,讨厌也直说”——估计他也是真的听到了心里。


笑着笑着就又有些伤感了。


荣石道:“老了。”


方孟韦肩上搭了一块毛巾,毛巾吸了不少水,连着下面的睡衣也打湿丨了一块。方孟韦扯下来,朝头上胡乱的撸了一把,把毛巾留在床头柜上,长丨腿一压便爬到荣石身边去。


一股热气扑过来,偏偏里头又有几分凉意。


荣石只觉得脸颊上一热。


蜻蜓点水的一下,还没来得及察觉出味道,就褪去了。


方孟韦说:“不老,我都记得的。”


这两句话说的没头没尾,荣石却听得眼眶一热,他借着床头那盏昏暗的灯光,才仔仔细细的又把人看了一遍。


不知道两个人到了这个时候,到底是谁纠缠的更多一些。


第一次见的时候也是这样,晦暗的光线,秋凉的夜风,他听着吵吵嚷嚷的吵杂声,又喝的有些热意。


只感觉背后一阵目光,等他转身找到了,只见到水一般、星一样的一双眼睛。


他这才想起来早晨打定主意要说的话了。


偏偏起先方孟韦抢白了一通,他掐头去尾想了半日,方才挑出最重要的那一句。




“孟伟。”荣石将人挽到自个儿怀里头来“大哥是当真喜欢你啊。”




这一句平舒自叙,说的连他自己都不太好相信。


却只觉得闹腾了一晚上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了,复又想起旧事,他总是陷入到这样的轮回里头,明明也不是没有办法,也不是没有手段。


只是万般的算计,倒最后也抵不过一颗真心。




方孟韦却不管不顾的黏上来,他本不比荣石矮,却是个清瘦的身板。一抱上来荣石只觉得被他膈德慌,要伸手去接他,方孟韦却将脸埋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


荣石只听到那人在耳边絮絮的低语,带着些撒娇一般的。




“你抱抱我……你抱抱我就好。”














































雨霖铃


未有人对即将到来的分别表现出太大的不舍。


方孟韦一直都是内敛的人。以前曾可达说他十六岁参加三青团,二十出头就当上警丨察局的副局丨长,下一句接的不是前途无量,而是背景深厚。


不知何时又起了秋风,凉风从窗户里头灌进来,吹得日影斑驳的。


荣石先醒的,他未曾动,方孟韦压在他的臂弯里头睡。这样的感觉有些熟悉,他鼻尖闻到了些许灰尘味,是前一日晚上翻丨动那些旧主人的藏物所扬起的尘埃。


十来岁的时候荣石从战壕里头醒过来,压在臂弯里头的是一挺轻机丨枪,那时的灰尘味要比现在重的多,炮弹扬起的土里头夹丨着血。


那个时候荣石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一条命。


而这个时候他也想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一条命——却动也不敢动的,只觉得方孟韦要比当时的机丨枪更重一些。


他也不知这忽如其来的不舍感是何由,以前也曾有过分别,但还是撕心裂肺的、不似这次一般,是不是早有预感,就算是来了也不是如何意外。


只觉得自己应当好看一些。


十年丨前荣石说自己过了热血报国的年纪——但未必是不想让人知道的,他也想过总有一日那些人会知道,知道荣石未必是个趋丨炎丨附丨势的汉丨奸走丨狗。


而现在荣石也觉得自个儿不是痛丨哭丨流丨涕的年纪,该来的便来,该走的便走。


他老大不小了,也并非到了非要谁搀扶着才能过下去的年纪。


这时候又有些说不出的感慨——总觉得这生命短的一眼就能看到头。


他想想不出没有方孟韦的样子,也想象不出有他的样子。


只是也并无差别。




这一年的春秋不是很分明,只觉得过了有些料峭的春寒,夏天还没过了几日,就进了秋。以往索杰还会叮嘱他多添衣裳,这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担着他来享温柔的想法,连电丨话都来的寥落。


于是就只能这么看着,怀中这些许的温柔慢慢的慢慢的。


就散干净了。




方孟韦走的那日也稀松平常。


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又去帮着崔婶收拾东西,没料到连崔婶的行礼也少的可怜,她一个女人加上两个孩子,不过也是一藤箱,他提在手上颠了颠,实在是没什么分量。


“也没什么东西,几件衣服,还有些小玩意。老崔的书带不走,那个青瓷花瓶也带不走。”


两个小孩一人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裹,方孟韦去摸丨摸丨他们的头。


“不碍事,到了那边,缺什么和我说一声,再买就好。”


崔婶也跟着他的话说:“是的嘞是得嘞,只要人没事,啥子都好的。”


他瞧着这一屋子的孤儿寡母,不算凄苦,却总是可怜的。


年幼的时候他失去了母亲,只是觉得没了晚上睡觉时给他扇风的那一人,便一直说忍一忍便也算了,不妨事的。


可越长大越觉得凄苦。


被父亲骂时无人可说,兄长离家时无人可说,对木兰的一腔爱慕空付无人可说。


倘若一个小孩早早的便没了父母庇佑,或许有所成,有所就,亦会经历这人事的悲欢离合,未必比别人多一点,也未必少一点。


只是最初的那一点没有,受了委屈也好,得了光荣也好。


可惜魂归故里或者衣锦还乡,都没那个地方。




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来道别,方家总有些旧友故戚,一一数来也实在是不算少。大多却不是很记得,只有一个印象、


想想也是有些好像,还在同一个地方的时候未必有联丨系,倒是走了,往人家家里一坐,说着两相道别的话,不知怎么的又勾起些陈年旧事。


早已不剩多少的旧情好似一下子都被翻出来了,人家要留他们吃饭,他们也推脱不过。


就合着气氛热丨热闹闹的吃了一场。


也就再无以后了。


但凡有人问起理由来,方孟韦也只说不待在北平了,世道不太平。


人家也只说:“无论到哪里,也要保重身丨体,其它都不重要,倘若有机会,记得回来看看。”


没人关系他们到底去哪里,这本来就是个乱世一般的世道,人都是浮萍,浮浮沉沉的,都不容易。


他听得出这句关切里头的情真意切,也实打实的领了情。


方孟敖说到了香丨港之后给家里头写信。


他便把台丨湾那边的地址认认真真的抄在本子上,放到贴身的口袋里。




“你给我写信不?”


方孟韦停了脚步,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个巴掌大的本子,他抽丨出钢笔,把盖拔开,鼻尖朝着自个儿冲荣石递过去。


“你把地址能收信的地址写一份给我。”


两人正走在街上,不远处有个邮筒,荣石把纸币都接过来,几步走道邮筒旁边,把本子垫在铁皮上开始写。


他没留北丨京那栋公丨关的,只写了承德老宅的地址。


一般到他手上的信件都要过索杰的手,荣石正落完最后一笔,还在一长串的地址下头写了自个儿的名字,端端正正的写了个“荣石(收)”。


“你在信封上做个记号,这样我一瞧就知道是你送过来的了。”




后日就是方孟韦要走的日子,忙忙碌碌了好久,偏偏又在临别之前忽然留出了几天空白的日子,便无端的觉得坐立难安起来。


方孟韦不愿意和父亲与兄长分别,又总觉得和荣石见一面便少一面。


便日日夜夜的觉得缺了什么。


他说他带荣石在北平城逛一逛,又不知道逛些什么,最后就领着荣石从警丨察厅出发,一路顺着街道往回走。


这条路他走过许多次,终点便是方家。


方孟韦讲不出紫禁城里头爱新觉罗的兴衰,就挑着他所知不多的人来说,他说当初上学时有个老教授,年青的时候是清廷的留丨学丨生。想着回来报效皇恩,可惜谁知道后来连大清朝也没有了。


“我也在国外念过书,他得知之后便会在课后偷偷问我,那里是不是还和当年一样。”


“其实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荣石大概感觉得出方孟韦想说的是什么,他又在痛恨自己的无丨能为力感。方孟韦这种如同小动物一般的警觉和正直总是让他带着些许仓皇。但方孟韦又是善良的,他将自己的正直和脾气都表现的很直接。


这种人不讨很多人喜欢。


但荣石却觉得自己总是很不自觉的被这种没什么杂质的善良吸引,他总觉得这有些不道丨义。


两人不知不觉就走道了方家外头。


小楼伫立在夜空里头,只开了二楼的灯。往日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睡下,客厅里的灯是亮着的,此时看,就无端的有些落寞。


荣石说:“回去吧。”


方孟韦摇摇头。


“我会写信给他们的。”




卧室连着个单独的盥洗室,洗澡的热水箱通的电,洗澡前荣石嘱咐方孟韦要拔掉插座。方孟韦把衣服挂到一边,盥洗室里有个单独的小台,上面放着他的睡衣,天气有些凉,荣石就在上面又放了一件自己的浴袍。


方孟韦洗完厚正在穿衣服,就听到门口穿来了敲门声。


荣石也没等他回答,直接开门就进来了。方孟韦只穿好了衣服,还没来得及穿裤子,被他吓了一跳,最后两个扣子扣错了缝。


荣石好笑的勾了勾嘴角。


他过去摸了摸水箱,不是很热了。


方孟韦说:“我差不多用完了,再烧一些吧。”


荣石又折返过去,把插头插好,热水箱发出了“嗡嗡”的声响。荣石走进屋子,里面的热气还没散的干净,空气中漂浮着一层水汽。温度也比外面高许多,方孟韦还站在里头,脸上有些红,大概是被闷的。


荣石走过去把他要去拿裤子的手给扯了,还没拿的起来,就被荣石抱着腰举到了小台子上坐着。


“不怕塌了?”


“石头做的,你能多重?”


方孟韦屁丨股下头坐着荣石准备的浴袍——还没来得及用上,毛绒绒的将石板的凉气也隔绝了。


他便低下头和荣石亲丨吻。


先是轻轻一下,不缓不急的,碰了碰对方的嘴唇,又缩回去。荣石无甚动静,只静静的站在那里任由他试探。


像是确认了气息,认主一般,方孟韦才将唇贴过去,舌丨头也探出来了,粉红的一截,在荣石的唇上舔丨了片刻,亮汪汪的一圈。


荣石这才把嘴张丨开,方孟韦便迎上去。


两个人交换了个气息悠长的深丨吻。




荣石帮他脱丨去衣服,嫌弃被打湿丨了大半的上衣,就全部揉在一起,胡乱的丢在地上。方孟韦只情不自禁一般的,也不羞涩,任由他脱干净了——两个人的脸色都被浴丨室的气温蒸腾的发红,这样也就好像两人都沉溺其中一样。


不慌不忙的,荣石去摸丨他身上,肌肉贴在骨头上,他瘦,却不弱,荣石只觉得自个儿顺着他的皮摸丨到他里头的骨头,就像把这个人给看透了一般的。


方孟韦嘿嘿的笑了两声。


荣石问他笑什么,他就说痒。


“哪里痒?”


“……你手颈太清了,我渗的慌。”


荣石一双手是用枪的,从来都讲究稳,哪里有人说他的手不够重的。


浴丨室里越发的热,荣石最后亲了方孟韦一下,转身拔了电插头。方孟韦跟在他身后,摸了摸热水箱,觉得够热了,就打开淋浴头。


荣石赶他:“你先出去。”


方孟韦说:“我给你洗。”


荣石有些错愕,就走过去,方孟韦站在水流过一点的地方,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荣石只好弯下腰让方孟韦给他头上挤泡沫。


“重不重。”


荣石闭着眼睛,只感觉一双手在他头上揉来揉去,方孟韦指头厂,两只手的掌心就能捧住。


他看不见,只凭着感觉说:“挺舒服。”


这一场洗的够久,后头连水都快凉了,但身上却热起来。




两个人滚到床丨上,荣石本身就没穿衣服,方孟韦穿了单薄的一条内丨裤,这时候也被拔干净。荣石就从后面抱着他——方孟韦回过头和他亲丨吻。


两人发出响亮的水声。


荣石在他略微分开的腿丨间摩擦,原本只是细密的,慢慢却忍不住,假意要往里面挤。


方孟韦受不住,只发出一阵一阵的轻哼——荣石往上顶的时候他要分开嘴去吸气,每次都带出“啵”的一声。还没走远,另一人就追上来。


方孟韦反手推他。


荣石就笑着问:“躲什么。”




荣石用手扶着,觉得硬的差不多。


方孟韦被他亲的意乱神迷——荣石放开他,一只手扶着自个儿,一只手去拔他的屁丨股,露丨出里头张合的穴丨口来。


方孟韦只觉得后头被戳着,只觉得被撑开一点,但只有了一些许轻微的扩张感,又退开了。


他不是没力气,只觉得软丨绵绵的不想动。


又被热意熏的厉害,就挺着腰去迎合荣石的动作。


荣石拿了床头柜子里头的凡士林,两根指头摸了一些进去,又在自己那活儿上头涂了些——只顶开一点,方孟韦却挣扎起来。


荣石一时间手忙脚乱,才堪堪的稳住了——却觉得颈边一热,方孟韦自己转了个身,两只胳膊伸出来抱住他,正蹭在他脖颈的地方。


他伸手摸了一把,虽然已经湿丨滑,不过始终开拓的不够认真。


才又伸进去了两根指头,方孟韦低低的一哼。


“别弄了……”


“怕你疼。”


“不疼。”


荣石有些意外的偏头去看他,却只见一双水光盈盈的眼角。方孟韦看到他看自个儿,扯出个不大不小的笑,正好弯起三分的眼角,复又说了一遍:“不疼的。”




嘴上是这么说着,可捅丨进来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的疼,又觉得疼中带着点快丨意,好像借此偿还了些许的愧疚。


他也不知道自个儿在愧疚些什么。


两人从未相许过一生一世,连喜欢和爱意都来的迟迟。




方孟韦便在这不知如何言说的情绪中感受这后头一股一股的痛意——这种时候荣石大多是不管他的,这个人很霸道,哪里都是。


过了一头,那痛感消散了些许,方孟韦觉得连荣石的动作也并非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便不自觉的,随着他的动作小声哼哼起来。


荣石停了动作:“不疼了?”


像是要印证先前的话,方孟韦动了动,让自个儿身丨子完全敞开的躺在穿上:“早说了,不疼的。”


还未说完,只觉得荣石复又动了,这一次的力气大了许多,他被顶的不住往上动,只好伸手去拉着荣石撑在他身丨体两边的胳膊。


荣石被他缠的厉害。


方孟韦在床丨上和平日不太一样,疼了也好丨爽了也好,总是爱往荣石身边靠——这让他不用费什么力气,只用张丨开双臂,便能把人抱个满怀。


荣石只觉得自个儿那里被含丨着,像是天生该在那儿。


又软又湿的,他一动,便带着整个内丨壁微微的抽丨搐。不知不觉中就舍不得走,只一下比一下更快。


方孟韦被他顶到受不住,就不停的蹭他颈边,一股一股的热气喷过来。


荣石一个挺身,只想到这人丨大概很快就见不到了,无端的就生出几分不舍来。


方孟韦只觉得荣石动的越来越快,本想开口喊他一声,一个“荣”字还未说得完全,只觉得身上猛的一挺。


他眼前一阵飞白,这一个字便生生的断在了半空。


荣石忽然唤到:“孟韦啊……孟韦……”


还没说得出个所以然来,便觉得下腹一紧。


方孟韦朦胧中听到他咬着牙齿哼了一声,只觉得荣石在他身丨体里头断断续续射丨了几次才停下来,自个儿也不知今夕何夕,只下意识的,便朝着那人去——荣石唇上一热,竟又被方孟韦趁着神志不清的时候吃了一次豆腐。




两人抱在一起喘了半晌,荣石撑起身丨子,方孟韦要去下意识的伸手去拉,但没拉住,眼看就要扑空,荣石却横的伸出一只手来。


两人的掌心握在一起,方孟韦看到他便这样在身后拉着自个儿一只手,伸出手去在放在床头的外套里头套出个东西。


方孟韦想他还挺喜欢荣石的那些貂皮外套的,又软有暖。


两人一开始做的时候荣石不愿意脱衣服,于是他一蹭总是蹭到他领口的貂毛上,只觉得当真是处再不想起的温柔乡来。




荣石拴了个东西在他脖子上,很明显的凉意让他意识到那是个金属。


还没问是什么,他便摸丨到了——小小的,一头有个尖。


荣石说:“这是我第一次打枪的时候打出去的子弹,后来我又去捡回来,送你了。”


沉默片刻,方孟韦道:“谢谢。”


荣石没接他的话,只拿被子把两人都盖好了。


“我送你们走?”


“……不要了。”


“为什么?”


“……”


方孟韦没说话。


荣石叹了一口气,正要说算了,他一手按熄了灯,伸出去抱人的手还没到,就听到黑夜里头一声轻泣。


荣石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眼睛还处于从光丨明到黑丨暗的短时间的不适应中。


就觉得自个儿怀中多了个温热的身丨体。


“我怕我……舍不得……”方孟韦只说了一句,便恍然大悟一般的,铺天盖地的难过起来。


他所觉得的那些个愧疚,让他寝室难安、辗转反侧的。


不过就是……


舍不得啊。


荣石的胳膊终于落下来了,落到了青年单薄的肩膀上,他也看清楚了那人黑丨暗中落下来的眼泪。


便无话可说,只轻轻的,拍了拍方孟韦的肩膀。




走的那一日荣石确实没有来送,方孟韦帮着崔婶拎东西,也未曾再往来处看一眼。


他想够了,他与所有人都告过别,那便真的是要离去了。




他们不坐飞机,直接乘轮船从上丨海到香丨港,期间耗费大半月的时间在船上。方孟韦只觉得浑噩,迟来的不舍细小而周密。


崔婶看他往远方,就问他:“想家啦?”


“有点吧。”


“不怕得,到了香丨港,记得往回寄书信。”


方孟韦嘴上答着好,又说甲板风太大了,让崔婶回船舱。


“晕晃晃的嘞,坐不住。”


两个人便站在甲板的栏杆旁边,有船员从海里打出丨水来冲洗,整个空气里都是一股咸腥味,这种味道在北平城中不常见。


他想起程小云唱的曲,大多听不懂,吴侬软语的。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他本只听得懂烟花三月的扬州。


却又忽然懂了极目难见的孤帆。




离开北平时墙角荣石送的那些种子终于开了花。


去年冬天怕冻死,移种了一部分到花盆里头,走的时候方孟韦忘记了,后来他想写信回去托程小云照顾,又想起恐怕举家都去往了台丨湾,方家怕是没有人了。


只得剩孤单单的一个花盆放在他卧室的阳台上。


开花也没有人知,凋落也没有人知。


至于墙角的那一片,不知道是会活的更好一些,还是会更差一些。毕竟能有太阳,也能有雨露,只是无人打理,不知会不会被野草侵占。


他与台丨湾的家人联丨系到,方孟敖写了回信,许多事情却不能说,三言两语,连嘱咐也不太多。无非便是“好好吃饭,保重身丨体”一类。


方孟韦为了照顾崔婶一家才到香丨港来,那个原本甚多抱怨的女人却忽然不愿意依靠他一般,自己在街边买了一家小铺,找丨人打了几排架子,卖葱郁的盆栽,也卖清晨采摘的花草。


只有自个儿抬不动的时候才会给方孟韦打电丨话,颇为不好意思的在电丨话那头说:“孟伟啊,这可麻烦你了咯,我都不好意思的。”


方孟韦说没事没事,我下了班便赶过去。




方孟韦来花草堂的时候必会要问一句。


“崔婶,这边可有新来的玫瑰种子?”


崔婶一开始只当做他喜欢这种花,要送他成把的新鲜花束,后来才弄明白方孟韦是在找个什么品种,但是他也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样子。


就只好平日里头留心着,如果有哪家的花农说自家种着些好看的玫瑰,她便让人赶忙给他送一些来。


还有些种子千里迢迢的从台丨湾寄过来,包在小纸袋里的,放在小铁盒里头的。


方孟韦不会,就全部种在崔婶的架子上。也不用盆——方孟韦打了一排木头的架子,里头压上土,就直接种在架子上。


后来第一批全部死了,崔婶一瞧,才赶忙让他在底座上开通气的孔。


许多年过后,那一排架子加到了四排高,最高的一排加水的时候崔婶也要踮起脚才够得着,方孟韦去的时候也只瞧见偌大的一个架子,上头都是开了蛮好的玫瑰。


崔婶便会在这个时候说:“有你要的吗?”


他摇摇头。


“嗳。”便听到一声叹息:“可惜的很。”


方孟韦没找到他要的那一种,崔婶的花堂的玫瑰花架却出了名气,有人问她卖不卖,她总要说:“你等我问一问我家小哥,这个是不是他要的那种咯。”


方孟韦便替他在花架前头支两张圆桌,又买了高背的木头椅子,崔婶学着当地人卖奶茶和蛋挞。


方孟韦也来喝过,坐在玫瑰花架下头。


他甚少喝除了水茶之外的东西,隔壁桌的小姑娘只偷偷的看他。


崔婶出来问他:“小哥,还要加一杯不?”


“不了。”


“你不喜欢的?”


“不是。”方孟韦赶忙否认:“太甜了,我不太习惯。”


崔婶就不和他计较了,指着花架上新开的一枝:“这个是不是。”


方孟韦摇摇头:“不是。”




崔婶听他说不是之后也不气馁,转身回店里去了。隔壁一桌是三个小姑娘,早已支着耳朵听他们说了半天,直到崔婶进去了其中一个才站起来,走过来坐到方孟韦旁边的椅子上。


“……你好。”


“你好。”


她有些局促一般的,不好意思的望了望方孟韦:“你便是……老板娘……常常说起的那个……小哥啊?”


方孟韦一愣。


这场景忽的有些眼熟,那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净白色的连衣裙,说话的时候会有些不好意思的撇开视线。


她多大了……?十六还是十八。


记忆里头也有人如此的叫他,小哥小哥的,他那时听的满心欢喜,恨不得什么都能给她。


“老板娘说,这一架子的玫瑰都是你的,我们老早就听说你了,现在终于见到啦。”


方孟韦回了神,对他笑了笑,反问道:“是吗?”


“真的!不骗你!”


“我还挺出名?”


“至少……附近中学的学丨生都知道吧?”


方孟韦怔了怔,倒是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有了这样的名气。当年大概附近学校的学丨生也认识他,可惜是个不怎么好的警丨察副局丨长的名声。


北平的女学丨生们都喜欢那些思想的教授们,他何时也曾能得女学丨生偷偷一看的福丨分。


方孟韦便站起身来,伸手就够到了崔婶刚刚说的那一枝,这株的种子也是他找来的,说是地中海那一边的品种。


却依旧和记忆中的不太像。


其实他依旧记不清那几株开在墙角的玫瑰是什么样子了。当日离开北平,墙角的玫瑰开了大半,他却走的太匆忙,临别前只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挨挤的一片,不大,盛大又灿烂的。


开的太热闹的一派欣欣向荣。


然而他心里想的是——那便走了吧。




崔婶问他到底要找什么样的。


方孟韦也只说:“我也不太记得清楚,只是个印象。”




但他连印象都不清楚了,临别前只惊鸿一瞥,那一幕留在他心中的痕迹太触目惊心,但他却不知道到底哪些是自己的想象,还是当年果真是那个样子。


或许他找已经找到了——荣石能弄到多稀有的品种呢?


只是事隔经年,他却已经认不出样子来罢了。




以及不清楚了,但那个人却还清楚。


便如同他当年的一般,将那一枝攀折下来,不动声色的:“送给你。”


那姑娘红了脸颊,却又感受不到轻佻的浪意。只好像是晴好的午后,一杯下午茶,满架的玫瑰花中,只是一个好意。


或许是她身上岁月还未曾打磨过的青春洋溢,抑或是她在某一个瞬间和故人重叠的影子。


那是方孟韦年少时未曾出口的爱意。


转瞬即逝的,终于在多年后的这个午后释然。用另一个人的方式,带着不容置疑的气魄。




他与荣石结识的时间不算长,不过是他长长的人生中极短的一段。


但当木兰的影子都模糊了,远在北平的家也只剩下记忆中一片浓烈的玫瑰花,这个人却还是清晰的,无论什么地方总有他的影子。


方孟韦这一生有两端情。


与木兰那一段,夭折在先天的注定中。当他得知近亲不可结婚的时候,只觉得戏中那些才子佳人,表兄表妹的恩爱都成了荒谬的笑话。


但今时今日想起来,却不太记得起那份情了。倒是只有那位小表妹一颦一笑中的一声“小哥”还落在心里。


无光其他的,只是一声呼唤罢了。


他便也不说了,藏在心里头,偶尔想起来,也只当做是年少轻狂时候的一段荒唐梦。




荣石却又是另一段的。


从最深的夜色里头来,远没有木兰那么的刻苦铭心,好似就镌刻在他的青年时光中一般。如今他想起1948年的北平,最多的还是兵荒马乱和惴惴不安。内忧外患的夹交中,不知明天会如何,不知今天会如何。只是那段时间里,他担心过他的兄长,担心过他的父亲,担心过木兰,担心过崔叔。


唯独没有担心过荣石。


似乎那便是一座越不过的山渊一般,他总能靠一靠。


于是那一段便成了最不经意的一场梦,像是午睡时短短的十几分钟,醒了还没来得及去想,只得又投入到接踵而来的兵荒马乱中来。


在这样最不堪的背景里头,未必记得清楚,却又片刻不敢忘。


后来他看过书,讲述了个银丨行抢丨劫的案丨件,他近几年都沉迷于心理学的书籍,有些看来蛮有丨意思,有些又有些晦涩。


他看完了,未必都是认同,只是陷入一种莫名执着的自我探究的游戏中来。


恨不得事无巨细的,一分一毫都要找出缘由来——好像这样才能把这延续多年的遗憾不甘和期盼想得清楚。




想清楚了又如何?


方孟韦笑笑,他当年按照荣石留下的地址寄出了信,也不知道有没有到他手中。他连自己写了些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一直未收到回信。


他想起当年在北平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两人也热衷与书信往来。荣石看上去不像是一个耐得下性子写信的人,但却有一手好字。




1950年瑞典和中丨华人丨民共丨和国建交,是历丨史上第一个和新中丨国建交的西方国丨家。方孟韦觉得估计台丨湾那边得气的不轻,想询问方孟敖这件事情,方孟敖回信里头说没留意。


再过了几年,他在玫瑰花架下头看过一本书,上头说总有一类人,能将自个儿所有的情绪都系在另一人身上。


这一人未必是他最亲近的,也未必是对他最好的。


但就好像那人的喜就是自己的喜,那人的悲就是自己的悲,那人的安全便是自己的安全。


那人的归处便是自己的归处。


书尾附了照片,有西方堡式的屋宇林立,树木森茂。


海水透而静,却因黑白的纸墨而瞧不出颜色。




1960年方孟韦收到了一封来信,却是从上丨海寄过来的。


他认得那笔迹,锋重而利。


来信装在白色的信封中,握在手中厚而沉。


他不知道这些年荣石是否也有辗转流落,和很多年的语气一样,无甚问候,亦无寒暄。


非是久别重逢的询问,也不是征询他的意见。只附了一张机票、半捧花籽,两个没了火丨药的弹壳。


一张寥寥的白纸。




——“你来这世界一趟,”


    “便要看看太阳。”


“和你的心上人,”


“一起走在街上。”




                                           ——————————END。






后记




最后的四句选自海子《夏天的太阳》


全文为:


夏天 


如果这条街没有鞋匠 


我就打着赤脚 


站在太阳下看太阳 


我想到在白天出生的孩子 


一定是出于故意 


你来人间一趟 


你要看看太阳 


和你的心上人 


一起走在街上 


了解她 


也要了解太阳 


夏天的太阳 


太阳 


当年基丨督入世 


也在这太阳下长大




其实全诗我最喜欢的是最后一句,莫名的就有温暖人心的力量,就像是马太福丨音里头说的——“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本文的名字叫做《斯丨德丨哥丨尔丨摩情人》。


但我却还是想讲一个,更温暖一点的故事。


无关一些猎奇的设定,讲述的不过是一种偏近于“依赖”心理关系。




关于每一个章节的名字,还是选取了一些常用的词牌名。第一次写的时候写了几千字,等再拾起来写,却发现想不起一开始的心境了,所以重新做了大纲,第一次给好友看的时候获得了诸如“你大概在逗我”此类眼神。


其实每一章都是一种心境,大概都藏在古人诗里头。




《相见欢》选自李煜的《林花谢了春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诉衷情》选自晏殊的《芙蓉金菊斗馨香》,也是唯一一首直接把原句写在文中的:


芙蓉金菊斗馨香。天气欲重阳。远村秋色如画,红树间疏黄。


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凭高目断。鸿雁来时,无限思量。




《生查子》选自晏几道的《关山魂梦长》:


关山魂梦长,鱼雁音尘少。两鬓可怜青,只为相思老。


归梦碧纱窗,说与人人道。真个别离难,不似相逢好。




《雨霖铃》选自柳永《寒蝉凄切》: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丨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虽说看上去好似不是个什么好句。


但其实整个文最后想表达的,便应该是“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这样的愿望吧。











一个故事里的事和讲故事的人(又名:生命里那些在劫难逃的爱与哀愁。【你够了)

云初:

对剧情有不理解的小伙伴请看这个。


静水深流:



——给 @云初 和她的《十八相送》




云初说,《十八相送》再有一章就完结了,一直怀着“盼望着、盼望着”更新心态的我,突然很难过。


其实大家都明白,结束就意味着一种离开,而我还没有做好分别的准备。如果lof上也有长亭短亭,我想我会一送再送一定不止十八送的跟在它的身边,久久不愿离开。


其实原本是想要等这篇文正式完结以后再写长评的,可是自从知道它要完结的时候起,我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定要说一说遇见它、爱上它、离不开它的事。


 


与《十八相送》的初遇是在一个略微有些失眠的夜里。


说“略微”,是因为那天晚上其实是先按时睡着了的,只是半夜三更莫名醒转,习惯性的拿起手机打开lof翻文看,然后就遇见了一场从2015年12月一直下到现在的大雨。


一开始看到文章标题时,觉得这么古典的名字应该是写蔺靖cp的。但作者标注得很清楚,是【楼诚】。于是当时几乎不看任何衍生文的我终于放心的看了起来。


文章当时写了有八、九章,一口气看下来只觉剧情紧凑情节跌宕伏笔处处,只恨自己脑回路太短脑容量不够,立马把这篇文章尊为了楼诚tag下“最烧脑文章”且没有之一。


我们都有这样的阅读体验:在看一篇小说时,强大的逻辑考验可以吸引我们的眼球、甚至留住我们的脚步,但却不一定能够真正打动我们的心。但《十八相送》都做到了。


如果你因为《十八相送》太过烧脑还有很多疑惑和不解,也可以试着把这篇文当作“解密说明书”一起来探讨。不过,最终解释权归云初所有。:)




关键词一:扑朔迷离的情节


《十八相送》为什么能被称为“史上最烧脑楼诚文”且没有之一?来看——


一是人物身份复杂。先说明诚。作为第一个出场的主要角色,作者提供给他的“显性身份”有两个:国家情报学院毕业生明诚;潜入暗杀组织76号的暗哨“青瓷”。但在剧情不断展开特别是在他的一些模糊的梦境里,又让我们觉得他应该还有另一个隐性的身份,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身份。何其神秘。


再来说明楼。和原剧中很像,这个人物的身份实在是太多重了。他是明诚的哥哥(从虐待他的养母那里把他带离凉河)、教官(明诚在情报学院学习时教授他情报学)、上级(命令明诚执行潜伏到76的任务),他是凉河通讯站联络员(毕业后放外勤至此,与凉河事件息息相关),他是王天风在国情局的同事(两人分属情报司和办公室,师出同门却不同路),他还是76号的主人“毒蛇”!何其复杂。


还有王天风、梁仲春、黎叔。他们每个人身上似乎都背负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烧脑才怪。


二是任务目标隐晦。谍战故事永远离不开去完成种种任务,而这些任务都是有目的的,就象《伪装者》里的楼诚台三兄弟,完成的多半是截获日军情报或刺杀政要的任务。但《十八相送》巧妙的隐藏了任务的目的性。我们可以看到明诚作为暗哨潜伏到了76号,但明楼安排这个任务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我们可以看到汪曼春刺杀了三个卸任的国情局高官和黎叔,但她杀害他们的原因究竟何在?我们还可以看到王天风杀了汪曼春并把明楼送上了军事法庭,他的种种做法又所为何来?


如果你想了解其中的种种隐情,唯有从章一读到章尾,听作者为你一一解密,别无二法。当然你也可以从读过的人那里比如我去了解个一二三四,但这么精彩的故事想必你也不舍得弃而不看吧?


另外,《十八相送》是一篇“现。代。架。空。文”——云初在文章开头就说得很清楚——这真的是我一口气看到第八、九章了还没反应过来的事。我想这是她对原剧人设和人物性格的把握十分到位的原因,以致于让我在看的时候彻底忘记了:这是明楼与明诚在完全不同原著的另一个时空里发生的事。


 


关键词二:暗藏全篇的离别


文章题目叫《十八相送》,没有“别”何来“送”?所以分离无疑是全篇的主题。让我们从第一章开始,来数数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多少难言的生离死别。


一是明楼的离职之别。文章开篇我们看到,明诚作为国家情报学院的毕业生,按照明楼的计划伪装成“青瓷”潜伏进76号,不得不离开明楼。这样的离开想必我们都觉得算不得什么,只是暂时的,任务结束再回来就好啦!但没那么简单,这计划下的真相其实是明楼因被国情局怀疑调离了原有职务。为使明诚不被牵连,他将他作为一个“暗哨”送到名为汪曼春负责、实由自己控制的76号庇护起来,而他本人,则因为这场怀疑生死未卜。所以,明楼从敞开的车窗里看向明诚的那一眼,其实真的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二是凉河的雨中之别。在第4章和第6章里,我们看到了阿诚的两个梦境。梦里的凉河“火烧起来,烟尘落下,地面在摇晃”(第4章),有个人把他抱到船上想送他安全的离开,但他不愿意和这个人分离,于是跳入河中想回到他身边。但人小体弱,那个送他离开的人不得不再次向他施救,却因为受伤和乏力差点被凉河之水吞没……这个人,当然是明楼。其实在凉河的最后一晚,明楼是有向阿诚“道别”的,他把一张照片给了他,告诉他,以后,照片里的人就是他的姐姐,雁渡桥就是他的家(第6章)。这样将一生都要托付清楚的话,不是告别又是什么?(初次看到这章时就哭了,现在写到这里还是哭了……)


三是火车站的放手之别。在第8章中,阿诚记起了凉河事件后他和明楼曾乘火车离开那里,并遭遇到追捕。但因为他的记忆过于残破,我们看不到这一事件的完整样貌,一直到第26章,云初才把这件事下隐藏的又一重生死离别揭开给我们看。在那趟火车上,明楼伤口感染又发着高烧,不仅无力顾全青瓷,反而更容易被追捕他们的人盯上。不得已,他把青瓷领到与梁仲春约好碰面的站台上,一句话都没有留的就松开了那只牵着他的小手。这一放,也许就是永远,谁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活到明天?但没有关系,至少小小的孩子已经所托有人,会好好的活下去,哪怕他已经看不见了。(又是眼泪糊了视线的一章,凉河的大雨都下到眼睛里去了……)


四是通讯社的放下之别。为了证明凉河事件是一次恐怖袭击而非民族暴乱,明楼和阿诚计划从国家通讯社找到由黎叔传回的密件,在执行任务时发生意外。阿诚为洗清明楼的罪名,决定违抗明楼的命令,冒着生命危险独自去完成任务(简直象写电影剧情介绍)。仿佛是要与站台上明楼的“放手之别”相照应,阿诚对明楼来了一次“放下之别”。他通过行动电话对明楼说,“我准备放下了。我准备放下你了,哥”(第12章)。从现在起,我要放下生,放下我对你的爱,独自赴死。什么叫生死决别?这就是了。(云初在写楼诚国家通讯社任务时着笔不少,简直可以拍出一部非常精彩的枪战片来,具体情形可参考《碟中谍》。喜欢动作戏的小伙伴一定要看呀!)


五是清晨医院的选择之别。计划失败,阿诚伤重,明楼答应明台“不再让他的阿诚哥哥生病”,于是决定独自去完成接下来的任务。阿诚此时已经知道了青瓷是自己的另一个真实身份,却无法与这个身份和解,更无法接受明楼为了青瓷把自己搭进去。所以他对明楼说,“我不要那个名字了行不行?”(第16章)(在我心里,哥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哥回来我甚至可以连自己都不要)。但明楼有自己的选择。他说,“听清楚,先是为了死去的凉河居民,然后才是为了你的名字”(第16章)。我想明楼当时内心的想法应该是:阿诚,除了青瓷,我对凉河那3000居民也背负着责任。而且,青瓷也是你,是哥最无法舍弃的你呀!所以,明楼最后的选择就是在对3000凉河居民和青瓷都负上责的同时又不对明台失约。为了完成这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只能和阿诚分别。


六是去又复返的吻别。《十八相送》第18章。我曾经以为云初会在这一章结束,幸好没有,因为实在太舍不得这篇文完结了。不过“本命章”里果然是有礼物的——云初终于在“虐你千遍也不厌倦”之后,送来了一个甜死人不偿命的“不可描述”(表白云初,我太爱这种不会被lof屏蔽的不可描述了!)。除了剖心见性(相信我,这个字真的不是污)的不可描述外,云初还随章附送了一场曲折动人的去而复返。当明楼明明已经离开却又两次转回到家门前、挂断了电话又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到阿诚的手机上时,我不相信你的心脏还好好的归你自己管。至少在那会儿,我的早就归明楼(或说归云初)在操控了。


除了上述两罐蜂蜜,云初在这一章里还暗戳戳地给了一块小甜饼:其实在明楼内心深处,阿诚至少有两次,是完胜青瓷的。(我在想什么?是不是精神劈腿了??打滚求云初告诉我我真的没有过度解读……)


七是青瓷的遗忘之别。高甜之后是高虐,第23章几乎让我全篇泪目,而且看一次哭一次。看着小小的孩子把自己人生中仅有的一点财富——那些珍贵的记忆,如此信赖地交给明楼,渐渐被如雪天光吞没的背影,我简直是梗住了喉咙,说不出一句话来。从此世间无青瓷……明楼能做的,也唯有在心底与他无声的告别。哭S。无处着笔,建议小伙伴们自己去看这一章。(虽然至此章阿诚与青瓷的关系彻底揭示清楚了,我还是想问问云初,上帝到底对你做了神马??)


八是法庭上的审判之别。为救明楼,阿诚不惜以自己最真实、也是明楼最珍惜的身份(除了青瓷还有另一个)出庭为他指证。但他的出庭,不仅几乎让明楼之前为隐藏他的这一身份所做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还把阿诚自己卷入了危险之中。这样的牺牲,最终换来的,是明楼终身监禁的缓期执行。虽然不是死别,但从此后,天高水阔,重山难度,他和他,是要真真正正的生离了。


“小小的家在风里雨里,小小的人在云下树下。他没有辜负那方水土,没有辜负三千名死者。他只是,辜负了一个人。”(第26章)


云初在文中提及的分离还有很多次,大部分是从以上八个分离中“衍生”出来的,所以就不多做赘述。其实除了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与明台、与梁仲春等人的别离,也有很多萌点,大家可以自己去看。


(注:有个小伙伴曾经整理过《十八相送》的时间线和基本剧情,对快速理解这篇烧脑文有帮助,大家可以去看看。指路: @听风吹过 )


 


关键词三:别有深意的意象


《十八相送》是一篇画面感特别强的文章,很多描写都让人身临其境,比如我和它“初相遇”时那段明楼与阿诚在钟楼的描写:


“古老的齿轮,咔地一声轻响,整点。钟声来临。上百只栖在钟楼里的鸽子纷纭惊起,振着白羽,从楼顶成群飞出去,绵延不绝,好像北风吹来的一场大雪。”(第9章)


紧接后面的是一段明楼与明诚打斗的描写(我们都说那是两个人在用生命秀恩爱,至于兄弟俩为啥打起来了,还请你去文中寻找答案,哈哈哈!),一招一式完全可以在脑海里形成影像,让我这种描写动作无能者佩服得五体投地(云初你到底是干嘛的啊?也是情报学院毕业的吗?)


但这些精彩之处还不是我要说的重点,我想说的是那些具有象征性的镜像。


比如:凉河雨。在贯穿全篇的阿诚的梦境里,凉河事件发生时落在水面上的大雨,几乎将他和那个救了他的人打穿;而那个叫凉河的边境小镇,终年下着不散的绵绵细雨。他在雨雾蒙蒙的火车站被那个人救下来,又在黄昏的风雨中被那个人找到,甚至他还在雨中的废墟上为那个人念了生平第一首诗……而明楼在凉河通讯站的每则记录,最先写到的都是那天的雨。


“初时这样写着:小镇又开始下雨。后来写着:这个地方三两天一雨。又后来,只写着:雨。又雨。最后一条雨的记录,是这么写的:雨。找到他了。”(第22章)


他说,“到凉河的头一天,遇上一场大雨,下了三年未晴,可那三年,是我这一生中,最好的一段时光。”


其实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雨”在这篇文中出现的次数非常多,比如明楼和阿诚初遇时(故事开始的地方),比如楼诚兄弟联手解救明台时(从此三人是一家),比如明楼和阿诚每次分别时(种种难以言喻的生离死别),甚至是阿诚尚在母腹中就与明楼有了第一次(也是终其一生)的许诺时……天空中都下着雨。这不是情节碰巧或是作者就是喜欢写雨,而是云初要赋予它们不同的象征意义(可参考《红楼梦》一书中“梦”字出现时的警示作用)。


至于凉河雨究竟象征着什么?云初曾经给出过答案。她说,“阿诚就是明楼心中那场下了三年未停的大雨”。


再比如:雁渡桥。雁渡桥的出场是在一张照片里——明楼给阿诚的一张照片。桥是物,而人,是姐姐。


明楼说,虽然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回去了,可是姐姐在家里,一直等着他回去。


我相信在这世间,有些等待,即使无言,却永远在。


当照片在凉河事件中不幸遗失后,明楼又手把手的教阿诚画了一幅同样的画(出于一些考虑没有画出人物),并告诉他:“那是雁渡桥,无论离得多远,看见它,就是到家了。”(第6章)


所以汪曼春最后在油画铺里找到这幅油画时,看到的只是一幅平淡的风景写生。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幅画会把那两个人紧紧的拴在一起?因为她不明白:空荡荡的雁渡桥上虽然没有了姐姐,但代表的,是一个家。


“这样的记忆会有象征的价值,但究竟象征着什么,我们无从知晓,因为它们代表了我们的目光不能透入的感情深处。”——艾略特《观点》


 


关键词四:充满张力的文字


个人喜好使然,我其实不是特别喜欢那种一甜到底的文章(除非你能写得很欢脱,三不五下就能让人笑出声来,彻底忘了故事本身),而是比较钟意那种又虐又甜的故事。不来虐,如何知道甜?没有死,怎会明白生?所以那些好的小说总是好像在用虐感抻着你,在你快要支撑不下去时,再抛过来一段形同救命的绳索。这说起来容易,但要真正做到却很难。(卡文卡到S的我真是深有体会,大哭)


那个“抻”着你的东西,就是文字的张力。来看云初是怎么做的。


【(阿诚)撑起身子的时候,他的眉心轻皱了一下,明楼的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攥住,没有帮他。】(第1章)


——“轻轻攥住”和“没有帮他”,是不是又甜又虐?


【天快亮了。明楼问:“想起什么了?”青瓷停顿片刻,把电话轻轻挂上。也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你。】(第4章)


——轻描淡写的“也没什么”后面,却是最深重最隐秘的心事。


【他记起答应了明楼,戒掉那种药。日期是写好的,阿诚定了定神,在那下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了明楼的名字。只写了一遍,他舍不得多写。】(第10章)


——不多写,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舍。


【青瓷才是我的真实身份,对么?阿诚,明诚,都是假的。这句话哽在喉咙里,无论如何说不出口。…青瓷忍不住笑了。“哥。”他又叫了他一声。多叫一句,就像赚到了一样。】(第12章)


——觉得“赚到”,是以为这一切并不属于自己。“我”是假的,而“哥”属于真的那个人。


【记得那是一个细雨的午后,他在一间小诊所里,给那个人念诗。念了一百年之久。】(第14章)


——念了“一百年之久”的并不是那首诗,而是我和你在一起时蔓延了一生的时光。


甚至在写“不可描述”的时候,云初的字里行间依然充满了这样的张力——


【寸步不让地相望着,等待着风来,雨来,无从预写的结局,无言而笃定地来。可是当大雨降下,所有的树都会知道,他的岁月,终要把这个名字听进去。】(第18章)


【明楼是他的河。他是明楼的一条支流。一分别,就注定了一直流淌,穿过荒芜,历尽岁月,汇入大海,在一万条河的水里找到他,认出他,就能重回他的怀抱。】(第28章)


她写依恋——


【他从小懂得节省,怕在这个人身边待不长久,不许自己太喜欢他。】(第27章)


她写等待——


【青石板积起了水洼。好像有踏水声。他冲出屋子,奔过小院,一把拉开门。巷子在雨中,悠长,空旷。】(第26章)


她写抗拒——


【看见的灯光,听见的低语,无处不是疼…明楼一下阖住眸子,像要把这无法无天的小家伙,封入眼眸中那两道静水里,一辈子不许他兴风作浪。】(第24章)


她写告别——


【他像初见那天一样,把脸在明楼衣领上,挨了一挨,起身,从树下跑出去。树荫很浓,青瓷跑去的地方,天光刺目,好像一场苍茫大雪,要把瘦小的身影淹没似的。】(第23章)


她写一生——


【踮起脚望不到头的岁月,一晃眼就过去了,好像他真的和明楼一夜过到了老,从七岁到七十岁。一辈子终了那句话,原来不过是,“哥老了”。】(第26章)


……


文中这样的金句太多了,如果要一一写下来,只好把云初的文章复制一遍。所以,不要辜负这些文字,去看原文吧!去字里行间亲身感受他们的抗争与妥协,他们的欢喜与疼痛,他们的相离与相守……




好像真的是写太长了……感谢看到这里还没有右上角点x的小伙伴。


以上几个关键词好像讲的都是小说的“硬件”,什么情节设置啊写作技巧之类的(群众:你一个连故事都讲不好的人有什么资格叨逼这些?我:虽然我不会做菜,但这并不影响我成为一个美食家~~【殴打)。


不管!反正我已经厚颜无耻的讲过了,接下来还是要继续厚颜无耻的讲下去~~


对,该讲“软件”了。我从自己的看文体验中归结了几个特别能打动我的因素:遥远的记忆。难逃的宿命。背负终生的爱与罚。通常一篇文章能包含以上因素中的一个,就会吸引我,而《十八相送》,竟然都包含了。你说,我怎么能够不爱它?


以下全是个人喜好,夹杂很多看文时的个体感受,如果觉得实在是看不下去,就去看原文吧!它绝对值得一读。


 


关键词五:无处安放的记忆


记忆是时间回赠给我们的最美的礼物。甚至可以说,因为有了记忆,我们才能成为“我们”。没有回忆的人生,是不可想象的,所以才会有一句话叫“愿有岁月可回首”。


但文中阿诚的记忆,却是不完整、甚至是不真实的。(发现要讲这件事,第23章还是避无可避地要被重点提到,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作为凉河事件的幸存者,为了躲避被监禁或遣返甚至是被杀掉的命运,青瓷必须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孩子太小,还不懂得如何隐藏秘密,想要让他安稳平静地生活下去,只有让他忘掉所有跟凉河有关的记忆。不得已,明楼对小小的青瓷进行了记忆取代。他给了他一个名字,给了他一个家,甚至给了他一段全新的“记忆”,好让他把原来的从脑细胞中不着痕迹地抹去。


小小的孩子学得很好,甚至说得比哥教的还逼真(我其实怀疑孩子的记忆已经开始产生了偏差,不能完全分辨清楚记忆的真假了,太心疼了……)。但他不是没有犹豫的:哥给的名字,哥给的家,一草一木,一字一句他都喜欢,可是画里的过去,怎么也比不上和哥在一起的那个过去,凉河的过去,他舍不得忘了。(第23章)


所以他在学完说完后又问,“过去的事,一件都不能记着么?什么时候可以再想?在我想起来之前,你会忘了我么?”(第23章)


明楼非常清楚,被抹掉的记忆其实是没有办法存放的,更不可能像他对孩子说的那样,“象日记本一样锁起来,等以后可以想的时候再想”。后来阿诚在真实生活中永远想不起来、只能从梦境中偶尔记取的一些零碎片断,已经是他能得回的真实记忆的全部。(哀)


所以当明楼看见小小的孩子因为得到了自己肯定的回答听话地跑远时,只能静默无言地迎在风里,借风去用力许诺:  


“我会记得你,直到最久。你忘记的,我为你记着,加倍记着。”(第23章)


这么深这么深的羁绊,怎么可以说忘就忘说放就放??我不知道彼情彼景中的明楼,究竟靠什么撑过了这一段?反正我是哭得一塌胡涂了。


时光残忍,它赠予的东西,它也有权收回。而这世间好像还没有谁,能够抵挡住时光的侵袭。所以我忽然明白了:文中那毅然决然的忘记,正是阿诚的勇敢;而那寂静无声的记得,恰是明楼的坚强。(云初,你说阿诚曾经为明楼做过一件特别勇敢的事,是这一件吗?)


 


关键词六:难以背弃的宿命


一直以来,那种冥冥之中自有天定的感情,总是特别容易吸引我,所以看到文中有这样的桥段时,简直开心S了~~


对于青瓷来说,明楼无疑是他的宿命。边境小镇上孤独生长、被虐待和具有自毁倾向的孩子,在飞奔向铁轨时,被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明楼解救。他是他的救世主,他是他的心上宝,两个人从此在凉河通讯站过上了朝朝暮暮、长相厮守的生活~~(这都是云初说的不是我说的。实力甩锅~~)


嗯,这种故事充其量只能算是“英雄救美”(当时被救的那个还只是“小小美”)。前缘天定、在劫难逃的故事,哪有这么简单?


刚才说了,对于青瓷来说明楼是他的宿命(这么巧的救了他,没有早一刻也没有晚一刻),那对于明楼来说呢?青瓷只是他偶尔救下来的一个人吗?就没有什么其它不可描述的原因?


有。当然有。一定有。——如果你确定这是个在千万年时间洪流里也不会错过的故事。


青瓷之于明楼,早在他初次见到他、救了他之前很多很多年,就已经是命定一生的陪伴。


那是个大雨将至的夏日傍晚,还是个孩子的明楼(大哥不是一天炼成的,他也有小时候的呀)趴在师母的腹部上,听未出生的小家伙跟他说话,声音就象“雨滴在荷叶上晃悠”(好美的声音)。


师母让他问问小家伙是弟弟还是妹妹,他说“不问,都好”;师母说要妹妹才好,长大了好给他作伴,他说“弟弟也能作伴”;师母又说,是要给他做一辈子的伴。


彼时大雨忽然而至,师母腹中的小家伙不声不响,和明楼分隔在一喧一寂的两个世界。但那句话,他应该和他一样,都听到了吧?沉默,其实是允诺的方式。


“一辈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有多少年?”(第25章)——文中的明楼想问,我也想问。


明楼到凉河通讯站并非只是一次简单的出外勤,他是要寻找那个不小心丢失了的孩子。而当他在那个雨中黄昏笃定地说着“找到你了”时,才发觉其实在自己找到他之前,那个小小的孩子早已用特别的方式先找到了自己。


——没错,就是他们初见时那个铁轨上的相遇。极致。分毫不差。永生难忘。


后来就是《十八相送》。他救他,他也救他。他千方百计送他离开要给他生,他却千回百转赶来要和他一起赴死。跌撞着、纠缠着、聚散着、痛并快乐着……无非就是想要拼尽全力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而已。


“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是一辈子”——《霸王别姬》


其实,这所有一切的源头,不过是在最初的最初,就注定了阿诚是明楼一生的陪伴——不管他在不在身边,不管他有没有记忆,都无法逃离和放弃(诶,根本没有人想逃想放好不好?)。所以,哪怕他们曾经一度水分两岸、河出支流,最后也总归要并流入海、融为一体。


我还是喜欢那些命中注定遇见你的故事,什么三生石上、前世今生、不是冤家不聚头之类的。很俗气。但是,只要他和他能幸福,俗气就俗气了吧,谁又会在意呢?


(不会思考只会被感情控制大脑的低级动物就是我~~)


 


关键词七:蔓延一生的爱与责任


和朋友聊天,我说有一件事情很奇怪,就是我们总喜欢说爱是万能的,可以救人于深渊水火,但其实支撑一个人走到最后的,往往并不是所谓的爱,而是一份责任。


后来我明白了,其实那句话并没有错,只不过是我们常常只看到树叶表面的阳光,却忘记了树叶背后的经络。


如果说,树叶表面的阳光是他对他的爱;那树叶背后的经络,就是支撑了他一生的责任——来自爱的责任。对明楼如此;对阿诚,亦如是。


明楼觉得自己对阿诚的责任,从那个关于一辈子的诺言就开始了。


所以,当雷雨云逼近的时候,他要用手护住师母腹中的小家伙,为他遮挡轰然的炸响。


当恐怖袭击发生他和师母被冲散后,他要责无旁贷穷尽所能地去找寻他们。


当他终于找到小小的青瓷时,他要把小小的孩子永远带在身边好好照看,不让他再受一点伤。


当他知道自己被怀疑生死未卜时,他要把阿诚摘出去不让他涉险……


他所作所为的一切,说到底都是因为他对他背负了爱的责任。


而阿诚对明楼,同样也背负着这份爱和责任。


在成为阿诚前,他还太小,不知道责任是什么?听哥哥的话,就是他能为他做到的一切。


当他慢慢长大、记忆觉醒,看到了明楼的种种艰辛和孤独,就无法再放任他一个人了。他要一直一直陪着明楼,甚至为他不惜孤注一掷地去死。


“哥,我什么都没有。对了,有一条命,和一颗心,都不值什么。你要,就剖给你。”(第18章)


为了担负起这份爱和责任,两个人不肯妥协地各自拼尽了全力,到最后几乎是遍体鳞伤。但,那就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爱与罚”呀!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也是。


我常想,没有了责任的爱,未免太过轻浮;而没有了爱的责任,又该如何背负?所幸在《十八相送》里,爱与责任从来都是并行不背的。它们彼此交锋,却又浑然一体,陪伴着他和他,一直走到人生的尽头。


(云初,明楼和阿诚已经毕业,我却还是赖着不想长大……就让我在青瓷的记忆里、阿诚的梦境里、大哥的沉默里再多睡一会儿好不好?爱你,么么哒!)


 


题外话:一个愿望


从来没有想到,在lof上写的第一篇长评竟然是给一篇差不多可以归类为衍生文的架空文,这对一直更偏爱原剧向楼诚文的我来说,实在是太意外了。


而打开电脑开始写这篇文评的时候,我也完全没想过会写这样长(我甚至从来没有好好写过一篇评论)。但《十八相送》就象一个宝藏,里面可说的东西太多了,只要你愿意去挖掘,它总能给你惊喜。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丢开楼诚cp这个tag,我们写的文还可以吸引来多少热度和点赞?没有了这两个角色做支撑,他们的故事还可以打动多少人?答案一时迷茫无解。


但我想《十八相送》不会无解。即使它没有发布在“楼诚”这个tag下,即使文中没有了那两个充满魔力的名字,它依然是一篇特别好的文章,我也依然会被它再次打动。


所以,有生之年,如果真的可以象 @素远suyuan333 说的那样,把它搬上银幕,那就真的是圆满了。


——哪怕那时片中再无楼诚,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