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ooooone

沉迷美色,不可自拔

【 衍生】[ 荣方 ] [ - 斯德哥尔摩情人 -] (全)

芙蓉為裳:

-、狗O私


-、被删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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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欢




方孟韦拿不准荣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自称是个商人。


做派却像个土丨匪。




北平商政两届的酒会,选在个僻静巷子的四合院,不知道是前朝哪一位遗老的院子。


他负责整个酒会的安全运作。


方步亭亦在其中。


见着儿子只趁周遭人不注意时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还没容看清楚,已经再转过头去。


人群中爆发出轰然的一阵笑。


方孟韦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转过头去看,却只见一个背影,肩脖埋在貂皮毛领子里头,只能看到后脑袋。


大厅里头摆放的沙发很软,人坐下去就像是要陷进去一般。


方孟韦面无表情的撇了撇嘴。


公事公办的盯着那一桌人。


这就该是今夜的主角们了。


高谈阔论,引经据典,要互相称呼为经济的救星,又要恭维成党国的功臣。


他顺着从左到右的看了一遍,又默默的在心里头念出对应的名字——这些名字他有些熟悉,有些不熟悉。


视线最后停在那个男人背后。


却不料那人忽然转过头来。


方孟韦来不及收回目光。


那人却只是一瞥,就转回头去。


方孟韦只记住那一双眼睛,黑得不见底。




方孟韦注意到这一晚他们开了两箱红酒,都是上等的法国货。酒会结束之后有人摇摇晃晃的搂着自家的夫人离开,至于是真醉还是假醉就不知道了。


他等在最后,警丨察厅留着三两个人维持散场秩序。


有认出他的人,笑着一张脸打招呼。


“方局丨长辛苦了。”


“慢走。”


忽然斜插丨入一个声音,笃定却又带着点不显山露水的高高在上。


那人又加重了尾音,重复一遍。


“方局丨长。”


方孟韦一抬头,又看见那一双眼睛。


他伸出手:“你好,荣老板。”


酒会之前他们就收到了档丨案袋,里头装着所有参与人员的基本信息。


荣石的照片有些年代久远——居然还是一份戎装的照片。


这人当过兵。


方孟韦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上过战场的人身上都会有这样一股气势,远离人群且格格不入,像是被血和子弹磨出来的一般,带着怎么也祛除不干净的硝烟味。


自家的大哥是这样,眼前的这人也是这样。


但是这两人又是不同的。


方孟韦想的有些走神,自己手上的触感却忽然一坠。


荣石朝他伸出了手。


这是他们第一次触丨碰。


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两人都带着手套,彼此的体温都被阻隔在了外围。


方孟韦觉得,荣石要比方孟敖的伪装好的太多。


刚刚在酒宴上他模糊的听到这个男人说过一句“我荣石当年在承德连日本人都不怕,难道还怕几个学丨生?”。


张丨狂又霸道,却不知道怎么得能得几个政丨府要员的心。


那人握了握他的手,笑道:“你好。荣某初来乍到,据说北平这段日子不太平,还要多多仰仗。”


方孟韦无由来的觉得这人和方孟敖却是不正要。


前者表现的和很直接,简直像是要和全世界作对,而荣石要更简单粗丨暴的多,他用一副足够市侩的嘴丨脸来消除和其他人的隔阂感。


不得不说方家兄弟还是有一些像的。


方孟韦不喜欢应付这些权丨贵,但是又不能明着表现出反感,但他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如果荣老板不放心,可以让局子里的两个兄弟跟过去。”


“不用了。”荣石忽然笑起来,摆了摆手:“太弱,跟着也只是碍手碍脚。”


看清楚方孟韦的表情。


“不信?”


荣石指了指他腰间的枪套:“给我试试?”


还没等人回答,就自己伸手去拿。方孟韦时一惊,下意识的伸手去挡,两人来来回丨回的过了十几招,荣石像是忽然没了耐心,一个使力,将方孟韦的胳膊向外狠狠地格挡开,手一探,就从枪套中把手丨枪给拔了出来。


荣石的动作很快,从卸除保险到子弹上膛。


方孟韦才刚刚出口了一个字,就听到耳边“砰”的一声巨响,子弹几乎是擦在耳朵边过去的,他回头看了看,却是那四合院中一间屋子的檐角蹲着的个仙人骑鹤,此时那小雕塑没了半边身丨子,被打碎的瓦片落在围墙外的道路上。


他的心脏跳动的有些厉害,久久的没有平静下来。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动。


原本来院子里头帮忙收拾的三个警丨察也赶忙跑出来,等瞧见自家长官站在门口,身边还立着个拿枪的男人,仔细去看,那枪似乎还是统丨一的配给。


方孟韦回神,他忽然发现荣石居然就一直一言不发的站在旁边。


瞧他回神了。


“靶心有一些歪,弹道会往偏,不过手丨枪嘛,也不讲究这个。”他慢悠悠的把保险栓又给推回去,折过手指,握着枪身,将手柄冲着方孟韦递过来。


后者有些怔,浑浑噩噩的接过来。


他要往枪套里头放,手却忽然又被握住了。


荣石握着那只手,把方向调对了,稳稳当当的送进去。


“不叫我荣老板,叫老了。”他收回手:“我这个人好面子,不爱听。”


方孟韦顿了顿,却也不知道自己在那目光中紧张些什么。


“……荣大哥枪法很好。”


“想学?”荣石挑了挑眉毛:“我教你。”




那一日的事情方孟韦想起来就头疼,他有些不知道怎么样面对这样的人。


荣石太狂丨妄了,这种狂丨妄让他身边的人不自觉都得让着他——也不是让着他。


方孟韦缩了缩肩膀。


他觉得自个儿是有点怕荣石。


他怕很多人,怕他的大哥方孟敖,怕他的父亲方步亭。但这和对荣石的感觉不一样,对他的父亲和兄长,应该说敬畏,然后才是从这种敬畏里头衍生出来的距离感。


但唯有荣石。


方孟韦瞧着那一双眼睛,总觉得应当远远的逃开。


但他连半步都没有移动。


只站在靶场上,握着一把手丨枪。


М1911A1。


有些重。




荣石说到做到,也不知道是怀了什么样的心思,居然以私人的名义给方孟韦递了一封请帖,没有送到方家,而是方方正正的摆在他警丨察局的办公桌上。


那一封薄薄的请帖被他收在口袋里头。


方孟韦觉得自个儿揣了个烫手的物件,到中午午休时吸了一口气拿出来看。


手心薄薄的出一层汗。


最后落了一行小字。


屋子里头的光亮很足。


这是秋日,北平城的午后有些闷,只有一扇小窗,屋子外还有知了没玩没了的叫。


那写的是个地址。


离的不远,连车都不用开。


荣石很贴心,没写时间,只写了句“随时恭候”。




方孟韦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他觉得有些热。


荣石站的很近,几乎快要贴到背脊——这让方孟韦的背不自觉的挺丨立。


“放松点。”


他感觉有两根指头顺着自个儿的脊椎往下顺了一遍:“用巧劲。”


说这话的时荣石的声音很低。


方孟韦注意到这人说话的句子都很短,却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强丨硬感。


他心里头走了几个念头。


最后挑出四个字。


咄咄逼人。


却听那人忽然开口。


“开丨枪。”


身丨体先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扣动扳机,手臂上的肌肉被后坐力冲得一顿。


方孟韦觉得自己也被枪声震了一下,而事实上他应该是习惯这种声音的,今日却无端的觉得太大了,大得让自己耳边都有些嗡嗡响。


而他好似还听到了子弹击中靶心后弹落的声音。


“珰”一声,不大,却很清楚,像是敲在心头上。


荣石的手本来是握在他的手背上,这时顺着枪管往外摸了摸。


有点烫,他手停在枪口。


方孟韦一惊,惊醒般的把枪口向下压低,使得枪口脱离荣石的手掌。


荣石收回手,途中一顺,将保险栓给拉上了。




荣石在北丨京选的落脚地是个带院子的公馆,有点像他在承德的家。


院子里头支起个小圆桌。


方孟韦注意到整个屋子里头没有帮佣的下人。


荣石说:“枪里头的子弹打完,不够的话桌子上还有一盒。”


这话说的理所当然,好像把方孟韦叫过来就真的只是为了打个枪而已。


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得闲的人呢?


他转身离开后院,进了屋子,屋子里头有个咖啡机,荣石舀了一勺咖啡豆进去,听着机器嗡嗡的响。


他从这里的窗户能瞧见后院的人。


方孟韦立的很直,比远处几个树还要显得挺拔,他没穿制丨服,只一件白白净净的小衬衫。


他打的很认真,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靶子上。


荣石的枪法很好,他对机械有着一种天生的直觉,森冷的,但又一丝不苟。后院里头不时传来枪声,荣石闭上眼睛,他听到方孟韦打了六响。


然后抬着两杯咖啡出了屋子。


走到后院的时候方孟韦正在换子弹。荣石注意到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匀称指头修丨长,推子弹的动作和很娴熟。


赏心悦目。


他将咖啡杯递了一个过去。


方孟韦接过来——这才察觉出口渴,他站了不短的时间,秋老虎回头,天气还是有些热,出了薄薄一层汗。


但入口实在是太苦了。


醇正的黑咖啡。


方孟韦皱了皱眉头。


荣石看见了:“怎么了?”


“我不经常喝咖啡。”


这话倒不假。


“苦了?”


“有点。”


“屋子里头有糖,你自己去放一块。”


方孟韦点点头。他本来想说要不你给我一杯水吧,但荣石的话要更快一些,他抬起自己的杯子,发现屋子的门居然都没有关,就那么大大咧咧的敞着。


“虽然人在院子里,但还是小心为上。”


“你怕我遭贼?”


方孟韦点点头。


荣石却笑了一声:“谁敢?”


说得笃定,方孟韦心里头觉得这人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进了屋子,果然在桌子上看到个白瓷牡丹的糖罐,罐子旁边有个小铁架,上头挂着把勺。


他将那勺子取下来,往糖罐里头舀了一颗。四四方方的,在咖啡里头融化了——方孟韦尝了一口,还是有点苦。


正要去再去舀,却想起荣石那句“加一块”。


无端的有点别扭,像是没有经过主人的同意就偷拿了屋子里头的东西,觉得自个儿像是偷偷摸丨摸进来的贼。


他将手中的勺子挂回去。


勺尖碰到瓷罐,一声脆响。




那杯咖啡方孟韦走的时候也没有喝掉一半,一直孤孤单单的摆在桌子上。


日头晒得背上暖洋洋,他蹲在桌子旁边。


荣石好像真的是在教他玩枪。


手丨枪被丨拆开,零件一件一件的码放,荣石把顺序都调好,让方孟韦一件一件的拿起来,他不说话,只在青年拿起一件的时候指一指对应的地方,让后看着青年把零件一件一件的又拼凑好。


这样的时间耗费的有些长,方孟韦觉得自己蹲着的双脚都有些微微的发丨麻。


他不自觉的便放低了身丨子,盘腿坐下来。


桌子上还差三件。


比刚刚矮了一截,这样的位置让方孟韦需要稍微探起一点身丨子才能拿到。


他还没伸出手去,荣石却拿了那桌上的东西,摊到他的面前。


“还记得是哪个吗?”


“记得。”


方孟韦笑了笑,从中取了一个。


荣石夸他:“不错,你是一块璞玉。”


这样的夸赞很直接。


方孟韦觉得这不同,他不是外头那些“方局丨长年轻有为”的恭维,倒像是小时候很想要的那种,来自于长辈的,夸自家儿子出息的口气。


但他父亲是个内敛的中丨国老人,这种夸奖他从未听得过。


而他的兄长离家了许多年,两个兄弟再相见,却已经像是两个男人在说话了。


手上不停,他将弹丨夹插丨入,然后上了膛。


方孟韦把手丨枪调转过来,双手递给身后的荣石。


后者却似笑非笑的望着他:“喜欢吗?”


“挺好的。”


“喜欢还是不喜欢?”


方孟韦一愣。


这样的表情让他看上去有些无辜。


荣石注意到他的眼睛很漂亮,平日里头看不出来,但是睁大的时候却会显得很圆。


青年似乎有些不适应这样的选择,踌躇了良久,轻点了一下头。


“喜欢。”


荣石说:“那就送你。”


方孟韦更加怔忪了。


荣石是打定注意不会来接他手中的东西了,但哪里有人一见面就送枪的?这份礼物让他不自在,但又忍不住的雀跃。


无端的就对眼前这人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他没地方放,荣石找了原本装枪的盒子给他。


方孟韦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


荣石坐在客厅里头的沙发上看报纸,瞧他露丨出要走的样子,也不起身送行。


方孟韦只好道了别,自己走出门去。




却听身后人忽然问:“咖啡不喜欢吗?”


他本来想说还好。


又想起先前的文化——意识到这人好像非黑即白,非要自己一个是或不是的答丨案。


便也老实说:“不喜欢。”




方孟韦一生听过许多嘱咐。


他的父亲性格强丨硬,话语中大多是可以和不可。奇异的是,两个兄弟,一个长成了寸分不让的性格,一个又长成了万事隐忍的性格。


但方孟韦又是知道的,当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不是说独身一人。


上学的时候,他低头记笔记,一抬头,忽然便是一个恍惚,像是台上的老丨师也隐去了,同座的同学也隐去了,连窗外鸣叫的野蝉也隐去了。


然后回国,一家人在轰炸中失散,他跟着母亲和兄长在街道上奔跑,飞机投下炸丨弹,被放开手的那一瞬间也是一次轰鸣,尖丨叫丨声也远去了,奔跑声也远去了,飞机轰然而过,他抬头去瞧,只瞧得见黑色的痕迹划过天空,然后便远去了。




方孟韦放了几枪。


没有子弹,枪膛弹跳了几个来回。


他没有开灯,屋子内很空荡,一张床,一架衣柜,一张书桌,再无其他。


他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从小到大,他依赖过的很多人和事都十分动丨荡。幼年的时候他是家中的幼子,亦有母亲疼爱和父亲的偏心,方孟敖作为兄长,也不行欺凌之事。


可惜这些年下来,他依赖的母亲生亡,敬仰的兄长出走,便连幼时觉得如山岳一般的父亲,也已露丨出疲疲老态。


后来他长成,接受最好的教育,也接受最好的训练。


但是家已经没了,于是他便对国发誓,想着或许终有一日,像他这样的家庭便少一点,再少一点。


但当日本人的飞机终于不再来了。


可惜这个党国已经岌岌可危。


手丨枪很好——握在手中很稳,快速的扣扳机也不会有跳膛或者卡顿的现象,看出来平日保养得到,枪膛上了油,但枪管没有浸,想必是有人拿布细细的拭去了。


他想起荣石的手。


心里又想“他不像是做这种事的人”。


但他又是什么人呢?


不清楚。


看不明白。


想不清楚。




——“你喜欢吗?”




方孟韦张了嘴,他踌躇了片刻,又瞧了天边月。


有夜风入户。


又像是旧时的呢喃,他看了一次天边的月,又看了一次远处的山,环顾了四周静谧的屋。


四九城静默着。


紫禁城的琉璃金瓦不言语。


卢沟桥的石狮也不言语。


他在夜中开了口,四周无人听,只能说给自己听。




——“喜欢啊。”




空膛的声音响了三次。


清脆的,利落的。


“嗒”、“嗒”、“嗒”的三声。




低头看了自己手中的枪。


他想起荣石说的那句,便无端的笑了。


嘴角弯的很浅。


便像那个听话而乖顺的方孟韦了。




他说:“那就送你吧。”




好啊,一颗心,便送你。






















































诉衷情




荣石走之前特意抽空来看了方孟韦。


他进了方家的门,给木兰带的是国外的香水,给方老丨爷丨子带的是今年的新茶,礼数周到,半点没有落口舌的毛病。


方孟韦站在二楼的楼梯上看他,他不出去,荣石好像也没有发现一般。


老丨爷丨子坐在桌边,先进门的时候荣石便说:"我只是来拜门子,北平城虽然大,可惜没几个认识的人,想来想去,上次酒会,只有方老丨爷丨子的见识让荣某颇为佩服,只好到这里来了。"


方步亭也是一个聪明人,当下便接了礼,又上了茶。


"那近日便只谈谈家常,贤侄请坐就好。"




方孟韦讲究着家教,没有去打断父亲和客人谈话的理由,但只听说是荣石便下了楼,又傻丨子一般的站在那里。


他瞧荣石坐得直,便也忍不住绷紧了背部;又瞧见他放松一般的翘丨起腿,便也学他跺了跺脚。




方步亭问:“荣老板和孟韦最近走的有些近。”


荣石听不出敲打一般,只连连点头:“嗯,孟韦可是个好孩子。”


“心肠好。”方步亭老神在在的叹了一口气:“有些时候未必是什么好事。”


“胡扯么这不是!”荣石差点摔了杯子——也不看方老丨爷的脸色,又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土丨匪习性了。


“心肠好怎么就不是好事情了,好的就是好的,放在什么地方也好,什么时候也好,那都是好的。”


方步亭叹了一口气:“世道如此……”


荣石一啧,重重的往沙发背上一靠,他从貂皮领子里头露丨出半个小巴,眼神一斜,有丨意还是无意,就瞧见楼梯上映下来的影子。


荣石装着看不见他,只慢悠悠的说:“世道如此,那就是世道错。”




方梦韦一惊,下意识的转身往后头走,他走的很疾——步子垮的又快又大。




方步亭低头不说话。


荣石也不打扰他,只好整以暇的喝完了自己那杯茶,有点苦,回甘也很重,老年人的口味。以前他是不喜欢的,虽然荣老丨爷丨子走的早,而且论性格,两个老头实在不是一路人。


不过从前看不明白的东西,他现在也看明白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大,还是看得多。


二十岁的荣石嫌老头们迂腐。


不过这次到北平来看见方家的大儿子,方孟敖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放他二十岁的时候荣石估计自己得和他拜把子,不过搁现在荣石觉得小兔崽子真傻丨逼。


后来想了想,自个儿二十岁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样子,还仔细回味了下,觉得果然人不傻丨逼枉少年。




——所以他才把方孟韦看在了眼睛里。




酒会那一次,那人端端正正的往那里一站。


满屋子的魑魅魍魉里头好像就他最干净。


荣石自认不是个什么正人君子,他混过军营,也混过商场。和日本人打过交道,和美国人打过交道,跟党国的要员们做生意,跟延安的赤丨匪们讲义气。


他混来混去混了那么多年,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没的也没了。所以也不想丨做个好人了,只觉得能做个人就不错了,所以他义薄云天的坦荡荡,心黑丨手黑的也没什么愧疚感。


只是怀着酒气,隔着灯光。


瞧见方孟韦往那里一站。


就觉得这可真是个好孩子。




方步亭说:“您对我家孟韦,真是我这个当爹的都听得出来的偏心。”


荣石语焉不明,只绷着一张嘴笑。


老丨爷丨子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我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说话,让孟韦下来,荣先生今日留饭不?”


荣石摇头:“不了。”




方孟韦听着声响下了楼。


荣石还是坐在先前的位置,只是桌上的茶盏换了一轮。新加的热水冒着白气,他就掩在这烟雾后头。


“荣大哥。”


荣石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过来坐。”


方孟韦坐过去,不知要说些什么。其实他不是木讷的人,对着方孟敖或者木兰的时候也能说些轻快的话题,唯只有荣石时不知如何开口。


好像这个人太威严了些,他不开口,便什么也不敢讲。


荣石说:“明日我离开北平。”


方孟韦愣了愣,也只无常的问他:“去哪里?”


“回承德,再过一些日子,去上丨海。”


“还会折返吗?”


“会。”


方孟韦听他说的笃定,又有些不好意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思来想去的反复,想着想着有释然了,只对他笑了一笑。


“下次你再来,我做东。”


荣石便笑着答:“好。”




说完便伸手从兜里拿东西——他预备的礼物都送出去了,一个也没落下。只剩这一件,一直放在衣兜里,被他的外衣罩着,又被体温烘热。


铝制的小盒,他认得出来,这是国外洋人们用来装子弹的,花哨不实用,巴掌大的一个,可以放在前胸的口袋里。


每人上战场带这种东西。


绅士们用来装点门面,就像小丨姐们在阔边帽上插孔雀的羽毛。


荣石递过来:“送你了。”




第二日方孟韦没有去送。


他睡了个懒觉,七八点的时候梦里有飞机掠过天际,而后又变成鸣笛的火车。纷纷扰扰的都是离别。醒过来的一瞬间他恍惚了些,只瞧见太阳悄无声息的照进窗户来,屋子静的半点声音也听不见。


方孟韦起床洗漱后下了楼,厨房里给他温着早饭。


小米粥用白瓷碗盛了放在加了热水的锅里。


水变的半凉,他拿一块白布垫在碗底,把水倒了,加了白糖。荣石送的小盒子被拿出来放到一边,他也不碰,等吃完了,洗干净碗,放到橱柜里,才擦了擦手,坐到椅子上头,打开来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小盒子荣石送出来的时候是热的,方孟韦接过来也放在贴身了包里,捂着睡了一夜,现在温度也没降下去。


昨天接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不是子弹,重量不对,轻飘飘的一盒,摇起来有细密的沙沙声——盒子里装了铺底的一层种子,也不知道是什么。


方孟韦本来想找个人问问,想了半天又觉得算了。




晚上他从厨房里拿了一把勺,将院中墙角的土翻开一层,洒了一半进去。


他对种花种草一途没什么天赋,全凭着感觉来,想起来就去浇水,又觉得自己跑的太勤了,怕把种子给淹死。


可惜一直没动静,那块土地上没一点动静。


方孟韦还是一如既往,早上去上班,今日是学丨生,明日是商人,后日是上面派下来的调丨查员,再过一日又是吃不起饭的军人。




荣石走了许多时日,很多时候方孟韦想起来,才觉得日子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北平城里头山雨欲来风满楼,每个人的前景都晦暗不明,就连下班后家中的电丨话亦多了起来,崔中石频繁的出入,但方孟韦又觉得自个儿比以前沉稳了些。


他问崔叔留下来吃饭吗?


被拒绝之后又说送他回去。


“路上不安全。”


“没事。”崔中石戴上帽子,站在门口与他告别:“来之前叫了黄包车,还有些事要处理,你赶紧回去。”




程小云说如果来年开春便在院子里种一片花,饭桌上方孟韦听了,替他留意了花种,用个牛皮纸包了,回家的时候送给她。


程小云说谢谢,又笑起来说也只有你听在了心里,方步亭只说她闲心太大。


方孟韦道:“事情太多太乱,那是他们管的事情。你本就是种种花草的人,也只需要想想花草的事情就好了。”


程小云听出他话中有话,但她不说破。


方孟韦问:“来年再种吗?”


“来年再种,过几天天气就冷了,整个冬天都太冷,开不出芽来。”




几个月间两人书信未曾断过。


不是不能打电丨话,可是每每拿个话筒又放下。收信人的位置上头彼此的名字总觉得写了千万次,时间不固定,或许一个星期便收到两三封,或者隔了快一个月才拿到一封。


荣石自顾自的吩咐着,方孟韦自顾自的诉说着。




荣石写:冬日北平城太冷,睡前记得关窗,也要添毛毯。


方孟韦写:我将种子种在院子里,一直没什么动静,不过想起来的时候还是会去浇水,不是日日。有些时候太忙,就会忘记。




“政局太乱,报纸都是胡写,索性别看了。如果有什么新上的电影,倒不妨去看一看。”


“我将种子又挖了出来,用花盆养了,放在屋子里。”




“前几日去了一趟上丨海,洋人们不死心。夜丨总丨会没有以前热闹,相熟的老朋友说想回老家结婚,我问他上丨海的产业不要了?他说就留给跟了他十多年的那个女人。所以红粉知己这种东西还是不要有了,最后也不过落得一个薄情寡性的名声。”


“今日早晨下了雪,应该是夜里就一直在下,家中一直暖和。放在窗户前的花盆里居然出了芽,太小了,还未长过盆口的高度。父亲问我是什么,我说我亦不知。”




方孟韦在信的最后写:他骂我糊涂,但半点威严也无。似乎心情颇佳,不知道是因为大哥,还是因为时局。吃完饭后小妈唱了一段戏,人人她青衣扮的很好。我不知好坏,也跟着鼓掌。父亲不曾夸她,却看得出来高兴。我想我不知为何,也觉得高兴。或许是因为今日过年,又或许是因为今日花开,或许是因为城中下了白雪。


我不知承德是何种天气,但想来,你也应该是开心的。




这是荣石收到的最后一封信。


他将大门紧闭了一日,合衣坐在沙发上。索杰来敲门,问他怎么还不睡。


荣石笑骂他不懂规矩,今天这种日子是要守岁的。


索杰说自己老了,不和你们这些年轻人疯。


荣石躲在门后头无声的笑,他想起以前日本人在的时候,索杰克从来没骂过自己疯。只是那个时候他是真疯,不过那样的日子里头,忙着和日本人闹,他也想过,延安也好,重庆也好,只要打的是日本人,那他都乐意交一个朋友。


只是后来日本人走了,密苏里号停在东京湾。据说日本天皇在广播里说话的时候有主战派的年轻人站在街上痛哭。


荣石半点也未生出什么同情心,不过冷眼旁观了许久,觉得该。


日本人走了之后中丨国人又打起来,延安和重庆都在拉拢他,如果换做当,大概他两方都要骂,只是日本人走了,荣石的戾气好像也收敛了。


他和重庆做着生意,也给延安运送物资。


索杰问他偏向哪一边。


可他心心念念只有方孟韦信上说的北平的初雪。


只觉得其他的东西纷纷扰扰的心烦。




他推丨倒了桌上的第一颗子弹,第一颗摔下去砸倒第二颗,第二颗砸倒第三颗。


索杰耷丨拉着肩膀毫无诚意的问:“您倒是给句话呐。”


“不管啦!”荣石起身穿上外套:“去北平。”


索杰被他吓精神了,瞪着眼睛望他“延安不去了?”


“不去。”


“重庆呢?”


“也不去。”


“您就这么撒手不管?”


“我管得过来么我。”


“我还以为您是一个特有正义感的人。”


“这可别。”


“这些地方不去就不去吧。”索杰斟酌了片刻:“上丨海还去不去?”


荣石不耐烦:“烦呐你。”


“还是正月里头,去人家家里头不得带点礼物啊,我听说亨利那洋鬼丨子这次带了法兰西的红酒,您不打算去敲一杠。”索杰笑了笑:“顺便把明年的单子给定了。”


荣石想了想,只好道:“那成吧。”




北平,一九四八年,春。


程小云早白日出门的一趟,意外碰到学丨生时的旧友,两人站在街边聊了一会,分别时才想起连一处落脚的地方都忘记找了。


她们在街角相互看着笑,挥手做告别,如旧时放学那样。


那人说:“再见。”


程小云颔首:“保重。”




街道临着湖,湖边栽一排垂柳,她沾染了一身的柳絮,回家的时候碰到方孟韦。


两轮车的车头撇向一边,青年单脚撑着地。


她问:“去哪里呀?”


“去接朋友,今天就不回家吃饭了。”


他穿一件略薄的毛衫,衬衫的领子翻立在外。程小云看得出他的开心,总觉得许久不见了,便带着连自己的心情就好了一些。




荣石下了飞机直接上了汽车。


连续一个星期左右的昼夜颠倒让他有些浑噩。


新年完了之后他去了上丨海,洋人们斤斤计较,他就耍脾气不肯让。逼急了面上还要做和气的样子,私下打电丨话回去痛骂索杰。


他一边在心里说要稳住,一边又牵肠挂肚。


索性未曾和方孟韦约定什么时候折返北平,他处理完了上丨海的事情,却又不急了。全国的经济都不好,但还算是有商铺开门揽客,他请了个陪同,在上丨海逛了几日,又搭乘飞机直接飞到北平。


索杰问:“您连家都不先回个?”


荣石骂他:“你是又备着什么坑等着我跳呐?不回,自个儿玩你的去吧。”




那栋公馆还静静的伫立在原来该有的位置。


司机拐了一个弯,荣石一阵恍惚,总觉得不该是这个地方。上次他来的时候是秋日,马路两侧都是金黄的梧桐,车轮压过还会发出咯吱的响声。


这次却很安静。


他一睁眼,发现已经快到地方了,但人似乎更少了些,整条路上都没有人,梧桐长了新叶,绿油油的一片。


地上没有落叶,就只剩下车轮和路面摩擦的声响。




忽然听到车后“叮叮——”一阵响。


司机看了看后视镜,见到一辆二轮车跟在他们后面,骑车的是个年轻人,头发略微被风吹乱丨了一些,露丨出额头和一双眼睛。




方孟韦对着前面的车笑。


车窗被放下,后排伸出一只手。


方孟韦认出荣石常年带在手上的戒指。


他看见荣石招了招手,没出声音,也未露面。车速却放慢了,他用丨力踩了一下脚踏,两轮车便和汽车跟平了。


他瞧见荣石的侧脸。


便止不住的开心起来。




两人在屋中吃了晚饭,方孟韦把空碗拿去洗。


屋子走的时候荣石没有请人打扫屋子,来之前也未打过招呼。屋中的物件都蒙了薄薄的一层灰,临时只打扫出了两把椅子一张桌子。


荣石嫌麻烦,拿柜子中干净的床单往沙发上一垫。


方孟韦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半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就以为他睡着了。


路过的时候荣石忽然开了口:“孟韦。”


他答应了一声。


荣石接着说:“我给你们带了礼物,你自己分一分。”


他低头去找,在沙发脚瞧见几个袋子——刚才似乎是司机提进屋的,放下就走了。


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心想原来是礼物。


也不嫌脏,直接在另一侧的沙发坐下了,拆着拆着发现一盒茶叶,想来是给方步亭的;又发现两瓶红酒,便打算给方孟韦带一瓶;又翻出一瓶明家香的香水,在表妹和小妈之间游丨移不定。


便回头想问一问荣石是打算买给谁的。


不料一头却撞进那人的眼睛里头去。




荣石问他:“这段时间还好?”


他想了想,便坦然道:“不安逸。”


“外面的那些人?”


“不太安分。”


“你自个儿呢?”


方孟韦笑了笑:“那倒没什么。”




半夜荣石醒过来。


外面下了雨,窗户没关严,靠窗台的地方湿丨了一片,他懒得去管。


方孟韦听到动静醒过来,迷迷糊糊的问怎么了,他说他去关窗户,起身的时候胳膊被拉住了。


“……去哪里?”


感情是刚刚没听清。




他关了窗户,风雨声小了些。


又摸出烟盒来站在窗口抽丨了半根,压灭在窗台上。回来的时候方孟韦起了床,荣石问他去哪里,缺见人又钻回被窝里头去了。




“闹什么呢这是。”


“……想去厕所,不去了……冷。”


荣石听的哭笑不得。


过了会方孟韦还是醒过来了,这次倒是荣石不清丨醒了,只提醒了一句披上外套。


第二日荣石醒过来的时候却不见方孟韦。


他下楼走到客厅,却见方孟韦裹了自个的那件貂皮外套睡在沙发上,一件衣服盖不住他整个人,露丨出胳膊和腿。




荣石煮咖啡的时候方孟韦醒了,一路循着香味走进厨房。


他问荣石:“我能要糖吗?”


“可以。”


荣石关了咖啡机,往空杯子里丢丨了一颗糖。


回头亲丨吻了来人。




方孟韦裹丨着他的外套,又贴着他的背部。他莫名的觉得自己还是穿着貂皮的衣服,温暖又厚实的,未有半点不适。


他想去去年离别时。


他从飞机舱中去看,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


想到孤国一城,孤城一人。


方孟韦未来送别,他又想起那人的样子。


凭高目断,鸿雁来时,无限思量。
























































生查子


荣石就在北平这么不慌不忙的住下了。


闲的发慌,一开始索杰还经常给他打电丨话,得到的回丨复大多都是“你看着办”,久而久之终于回过味来,知道这是要演爱美丨人不爱江山的戏码了,也就懒得再操心,彻彻底底的落实了“看着办”的指令。


开心就好。




荣石闲的发慌,但方孟韦忙。两个人未必天天凑得到一块去,不过方孟韦得了空就往荣石的小别管里头跑——来之前也不打招呼,敲门之后如果荣石来开门的话就对着他直笑。


有一日荣石约了几个老朋友,吃完饭就被邀约着去喝丨茶。


受经济大环境的影响茶馆的生意也不是太好,老板亲自接待了他们,荣石年轻的时候喜欢西洋那一套的做派,一群人喝喝咖啡品品红酒还挺好玩的,一群大老丨爷们坐一起喝丨茶,连谈论国丨家大事都能谈出老妈子嘴碎的感觉来。


荣石半路借故溜人,怕惊动他们,只好把车留在路边,吆了黄包车回去。


他住的有些远,那车夫拉了一半路程就开始喘,荣石说要下车,车夫挺怕客人没了,忙说快到了快到了。


“得了!”荣石往他手里塞了钱,挥手让他回去:“回去吧啊,我自个人走走。”


便硬着寒风走了一个小时,回到家门的时候隐隐看到的个人站在门口,隔着老远就能认出来是谁。


走到跟前的时候方孟韦才开口——他在夜中等的久了,说话不似平日里头的声大,只平平常常的叫了一声“荣大哥”,又自顾的跟在荣石身后等他开门。


荣石从怀中掏钥匙,插到锁孔里头一扭。这一处的别官都带着个独门独户的院子,和周遭一比荣石这一处的明显要落魄些许,他不想请佣人,自己也不会大理,索性就这么搁着——也是“任由它去”的做派。


不过还好院中本来就有几棵老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载的,活的年岁久了,就算没人打理也自顾自的春发秋落。此时正长出一树的新芽,好歹还撑起几分门面。


两人走在月下的树影里,荣石把钥匙递给方孟韦,让他去开屋子的大门。


交界的时候两人手指碰了一下,两边都是凉的,也感觉不出谁的更冷一些。




荣石没问方孟韦等了多久,方孟韦也不问他去了哪里。进了屋子,荣石去开咖啡机,方孟韦就坐在沙发上看今天的报纸。


他站的时间有些久,坐下来就不想动,只想找个什么东西靠一靠,又坚守着礼仪的教丨诲不肯退让,只松丨下肩背来半缩着。


荣石放了一杯到桌上,自己坐到旁边。


方孟韦在看报纸,他便看方孟韦。就这么小半个小时,荣石的咖啡见了底,方孟韦的报纸却连翻也未翻一下。


荣石问他:“在想些什么?”


声音让方孟韦愣了一愣,像是终于被什么惊动了似得。慌慌张张把报纸折好防到一边,顿了顿又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有些尴尬的问:“休息了么?”


荣石本来有些昏昏欲睡,谁料方孟韦这一问倒把他问清丨醒了。


方孟韦在荣石的目光下节节败退。


荣石看了他许久,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起身说:“去睡吧。”




夜里两人躺在床丨上,听着彼此的呼吸也没人睡着。荣石睡觉不老实,梦里也要搞事情,睡着睡着就睡成了大马金刀的架势,方孟韦本来没什么毛病,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连着脾气也不肯收敛,荣石惹着他了,就不客气的还回去。


有一次荣石夜中抢被子,搁在正常的时候方孟韦被冻醒了,一般都是自个儿往他那边靠一靠就算。这一次不知道是白天太累还是怎么的,魇在梦里起不来,梦中只梦到自个儿被丢在街上,日本人的飞机在轰炸,本来就怕,忽然又冷得不行。惊丨骇下只觉得挺怕的,不知不觉中就动了手——荣石被一脚踹下去。


本来方孟韦忽然踢脚的时候他就醒了,但哪点引以为傲的警觉性似乎来的有些晚,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的瞧着自个儿被踢下去,摔前还放了手——方孟韦踹了一脚还顺手就卷了被子,整个人窝了进去。


荣石坐在地丨下无声的笑了半晌,一转念又不知道自己笑什么。笑够了就爬起来去厨房,他口味偏西式,这一派假洋鬼丨子的做派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出来的,他祖上是个土丨匪头丨子,祖爷爷十分看不上他这点样子,谁料荣石挨了一顿打,拿了几块吐司夹丨着培根,跑他祖爷爷跟前跟老头丨子拼酒,愣是拼出了当年十八山头唯我独尊的王霸之气来。


荣石在半亮的天光中,吃了小半个吐司,喝了一杯咖啡,又把方孟韦煮粥的小锅防到灶上用小火丨热着,自己出门去跑步。


他许久没做这事,北平又没备着他那套锦衣夜行的装备,只好二愣子一样穿着皮鞋跑,还好脚上这一双是上丨海老字号的手艺,主打的就是柔丨软舒适。


破晓的天光里头荣石瞧着渐渐热闹起来的北平城。


忽然“咻——”的一声,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动静。他挺了脚步,才发现是群小孩从身边跑过去,领头的一位手里还拿着个响哨,时不时放到嘴里一吹,引得后面一群小屁孩哈哈的笑。


他久不见这烟火气的热闹,一时心情大好。


又想起年丨前方孟韦信中那一句“我不知你如何,但想来亦是开心的。”


现在想来,大概便是这简单一句戳进了自个儿的心里头。不觉得冒犯,倒有些隐秘的开心,什么时候居然有了这样一个人,以己度人,拿自己的开心便当做荣石的开心。


他第一次见方孟韦就觉得这人天真的可爱。


此时来看,方不止,甚至还有些天真的不忍冒犯了。




一时间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源头,人人都在说“日子不好过”。老百丨姓有老百丨姓的难处,官老丨爷有官老丨爷的难处。


方孟韦杂事缠身,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奔波些什么,每日都焦躁,又不知道自己是在焦躁些什么。


荣石每一日忽然发现他似乎有些瘦,人也晒黑了点,一整天都神色匆匆。荣石问他忙什么,他就说瞎忙乎。


但不管世道有多难,日子还是要过的。


老百丨姓骂当丨权者为富不仁,学丨生们好像一夜之间就懂得了民生。这一日又是学丨生们聚丨集着游丨行,规模不大,一开始只派了两个小队的警丨察过去维护秩序。


后来闹出了事情,学丨生们群情激奋,又有有点名望的老丨师带队,无端的就觉得好似有了靠丨山。方孟韦听说有人受了伤,还没挺清楚是自己这边的人还是游丨行那边的人,匆匆忙忙的往街上赶。


刚下车就听到一群人吵闹做一团,为首的是个小伙子,他不记得名字,好像也是才刚刚毕业入的职,脸上有些怕,又知道自个儿不能躲。警丨棍握在手里头,帽子却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方孟韦往人群中挤,奋力拨丨开挡路的人,扯着嗓子大喊:“让开!让开!”


也不知道是让谁让开,千辛万苦终于到了人潮中间。


有个青年捂着头,手里拿着块白色的手绢,染红了一大半。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脸色胀的发红。


本来谁也不知道谁是谁,不过那青年看见方孟韦这么气势汹汹穿进来的驾驶,不知怎么的就意识到这人是个管事的,一时间也不管自个儿头上的伤了,自顾自的抄起手边的东西就往这边砸。


方孟韦没躲,直愣愣的被那东西砸了个兜头兜闹,上去几个动作就把人撂了,这个时候也不管他是不是学丨生,估摸丨着伤不着筋骨,手里头使了力气,扭得那人脸色白了几分。


他呵道:“闹什么闹?!”


那学丨生“呸”了他一口:“走丨狗!”


方孟韦没回答他,只把人交给那个丢丨了帽子的小警丨察。


“先带他去医院,包扎之后带回去问话。”


后知后觉的警丨察们开始哄散聚丨集着的人群,方孟韦站在一边没动,走回去捡起了那青年刚刚砸他的东西,是本李嘉图的《政丨治经济学和赋税原理》。


他想了想,拿在手里,想着带回警丨察局还给那小子。




“后来呢?”


荣石坐在沙发上,听方孟韦不咸不淡的讲白日里头的故事。


这段时间都是这个样子,学丨生们不满,工丨人们不满,就连政丨府内部都有不满的声音。物丨价涨的飞快,政丨府没办法,老百丨姓就只好受着。


方孟韦每天都忙着救火,荣石听他说了好几次徒手按“暴丨民”的故事。连招式都没换,只是按翻的人轮番换了个圈。


方孟韦刚刚开始讲的时候带着点哀其不幸的愤懑,隔了几天又变成了对自个儿的自嘲。


时至今日,方孟韦已经没什么情绪了,好似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故事,还有闲情开玩笑。


“还书的时候那学丨生骂我们朱门酒肉臭,半刻也不想多呆的就走了。”


荣石历来是看不上这些学丨生气的,颇为不屑的哼了一声,就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相比方孟韦,荣石实在是算是清闲。


平日里头没什么事情就到处逛逛,如今国丨家不需要他报效,就只好约着老朋友们喝喝丨茶。按照以前的规矩,喝完茶之后还能去舞厅里头听一听新出的歌。


只是忽然发现,喝完茶后,往日的老朋友们便都收拾东西回家,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街口,又不太想承认自己的蛮凄凉。


新一季的新歌他还没听过,只在吃茶的间隙听到个五大三粗的老丨爷们捏着嗓子唱。


——“平月入京华,歌舞声声家。”


胖子当然唱不出半点的情深意重,只是忽然甩了一串看破世俗的大笑:“管他的巴丨子的!老丨子回家喝媳妇熬的汤了!”


荣石也不知道他是真看穿了还是假看穿,来接他的车到了地方,荣石上了车,司机问他是不是回家。他想了想,只说是。


荣石难得心情颇佳的在沙发上等人。


茶几上叠了老厚一层的报纸,也分不出那一份时间比较靠前。


他随手抽丨了一份,偌大的标题上就是五人小组的消息。印刷的版面不是很好,看的也不是很清楚,手指一抹油墨就晕看,照片上几个人的脑袋就黑了一片。


荣石忽然顿了一下。


靠右下角的底板,大概二十分一都占不到的版面,也只有半个身丨子,挺挺丨立立的站在那里。


不由自主的就笑了一声:“怎么哪都有你。”


——方孟韦站在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头,不知道是不是被派去维护秩序的。


荣石发现这个人有点情绪的时候就喜欢一只手叉到腰上,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老气横秋的做派,可能是从父辈那里学过来的。


他正想着,门突然被敲了三下,然后便再无声息了。无疑是礼貌的,但方孟韦下手的力气有些重,三声响动落在空旷的屋子里头,无端的就多出几分凌厉来。


荣石去开门,只看了第一眼就笑了,去拉他的手:“怎么那么大的火气。”




吃饭的时候方孟韦说了白日的事情。荣石听的也别扭,只恨不得将那些闹丨事的也好、看热闹的也好、镇丨压的也好,如果是放在当年,他大概要不管不顾的把这些混丨蛋崽子全部捆起来打一顿。


他们厮混了许久,却少问彼此的事情。


一日一日的,方孟韦却好像话多了起来。


时局是真的不好了,一股一股的势力绞在一起,荣石也选了队站,他联丨系了老朋友,那人递过话来,说虽然抗丨日的时间了他名声不好,但也确实做了许多贡献,上头都知道。


他表了衷心,谈话的时候又想起方孟韦。


方家也在这个局里头,陷得也够深了,抽不了。荣石一闪而过的念头,心道万一真出了事情,自己能不能把方孟韦给保下来呢。


后来他又觉得自个儿好笑,方孟韦的性格从来不是会依着靠着哪个。但他又总是抑制不住自个儿的保护欲,但又从不刻意的表露丨出来,只一方天地,若哪天方孟韦愿意走进来,那他也能好好的把人护起来。


此时他自个儿还没意识到这种天长地久的心思是从哪里升起来的,等他回过味来,只站在屋口不明所以的笑。


荣石回头去看,来的那条道还是一个样子。一年不到的时间,树木看不出来长高,倒是花坛里头多了不少杂草。


他还记得方孟韦骑着两轮车跟在他汽车后头那一日。


暖阳青草的一幅画里头,他只要微微的一转头,就能从倒车镜看见他的身影。方孟韦长的好,荣石只觉得一个骑车的动作也被他做的利落好看。


他就如此生出了一生一世的心态,如果是不知道,那倒也就算了,但如今知道了,就省不得要让方孟韦也知道。


不只是知道,最好让他也生出这个念头来,落到骨子里头去。这就你情我愿了,才算的上是一件美事。




方孟韦不是个讲究的人,想了也就做了,他想着方孟韦在国外念过书,大概还是喜欢国外的那一套。


他要学人家的罗曼蒂克,又没有心思去研究,只随便问了个人,订了个西洋的蛋糕,又在花店订了大束的玫瑰。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未曾假手于人,却也有些隐秘而跃跃欲试的畅快。


他许久未曾为了谁如此费心,只觉得视乎爱意便盛满了,简直一颗心都要装不下了。




其实方孟韦一进门便看到桌子上摆着的东西。圆形的一个蛋糕,白花花的奶油也堆砌成玫瑰的样子,桌上还换了新桌布。他略微诧异了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荣石让他坐下来吃饭,两个人一人吃了一块蛋糕,只觉得腻的谎,也尝不出甜丨蜜蜜的味道来,只觉得还不如一碗面来的实在。


只是那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隔了一张桌。


荣石的眼神里头有些止不住的雀跃,方孟韦一眼看见了,只觉得自己像是只飞在灯光下的蛾类,硬生生的被烤出了一身的热汗。


方孟韦不笨,也从不迟钝,只这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眼,已是敏锐的觉察出些什么,荣石还说话,他就已经开了口。


“荣大哥。”


荣石一愣,抬起头来看他。


方孟韦莫名的坐立不安起来,只觉得那盏灯火似乎更热了些,自己在这一股热意中却只觉得发冷,他动了动身丨子,也不知道这股寒意是从身上来的,还是从心里来的。


“荣大哥。”声音却还是毫无波澜的:“我要去香丨港了。”


他未等到荣石的回丨复,只一股脑的将事事都交代清楚。


“过些日子就走,父亲要去台丨湾,但有兄长陪着他,我也放心一些。”


“我以前和你说过的,在父亲手下做事的崔叔……崔叔不在了,我以前答应他,帮他照顾家小。”


“他有一儿一女,崔婶也太辛苦。”




“孟伟。”




方孟韦闭了嘴。


荣石却不再说话了。




按照往常的样子,方孟韦收拾了碗筷,只是奶油黏丨腻,他洗了两遍,还是觉得不太干净,只好又烧一壶热水再洗一遍。


整个晚上荣石未曾再提过什么其他的事情,两人按照一贯的作息,等到了晚上,方孟韦从浴丨室出来,只瞧见荣石靠在床头,垫了一个枕头在腰下。


这个样子也并不是未曾见过,只是大多数时候见的都是他白日里头衣冠楚楚的样子。


荣石没看出,也没拿报纸,两只手叠在腹部——方孟韦不知道才在看些什么。


听到动静荣石往这边看了一眼,就看到青年的头发还在滴着水,也不动。


“看些什么?”


方孟韦说:“看你。”


“看出什么?”


“大哥长的英俊。”


荣石意味不明的暗笑了一声,也不觉得方孟韦这一声有多大的恭维,又有些暗暗的得意——他应该是真的这么觉得,所以才这么说。


这些日子以来方孟韦在他面前完全不似以前的样子,荣石以前跟他说的“喜欢就直说,讨厌也直说”——估计他也是真的听到了心里。


笑着笑着就又有些伤感了。


荣石道:“老了。”


方孟韦肩上搭了一块毛巾,毛巾吸了不少水,连着下面的睡衣也打湿丨了一块。方孟韦扯下来,朝头上胡乱的撸了一把,把毛巾留在床头柜上,长丨腿一压便爬到荣石身边去。


一股热气扑过来,偏偏里头又有几分凉意。


荣石只觉得脸颊上一热。


蜻蜓点水的一下,还没来得及察觉出味道,就褪去了。


方孟韦说:“不老,我都记得的。”


这两句话说的没头没尾,荣石却听得眼眶一热,他借着床头那盏昏暗的灯光,才仔仔细细的又把人看了一遍。


不知道两个人到了这个时候,到底是谁纠缠的更多一些。


第一次见的时候也是这样,晦暗的光线,秋凉的夜风,他听着吵吵嚷嚷的吵杂声,又喝的有些热意。


只感觉背后一阵目光,等他转身找到了,只见到水一般、星一样的一双眼睛。


他这才想起来早晨打定主意要说的话了。


偏偏起先方孟韦抢白了一通,他掐头去尾想了半日,方才挑出最重要的那一句。




“孟伟。”荣石将人挽到自个儿怀里头来“大哥是当真喜欢你啊。”




这一句平舒自叙,说的连他自己都不太好相信。


却只觉得闹腾了一晚上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了,复又想起旧事,他总是陷入到这样的轮回里头,明明也不是没有办法,也不是没有手段。


只是万般的算计,倒最后也抵不过一颗真心。




方孟韦却不管不顾的黏上来,他本不比荣石矮,却是个清瘦的身板。一抱上来荣石只觉得被他膈德慌,要伸手去接他,方孟韦却将脸埋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


荣石只听到那人在耳边絮絮的低语,带着些撒娇一般的。




“你抱抱我……你抱抱我就好。”














































雨霖铃


未有人对即将到来的分别表现出太大的不舍。


方孟韦一直都是内敛的人。以前曾可达说他十六岁参加三青团,二十出头就当上警丨察局的副局丨长,下一句接的不是前途无量,而是背景深厚。


不知何时又起了秋风,凉风从窗户里头灌进来,吹得日影斑驳的。


荣石先醒的,他未曾动,方孟韦压在他的臂弯里头睡。这样的感觉有些熟悉,他鼻尖闻到了些许灰尘味,是前一日晚上翻丨动那些旧主人的藏物所扬起的尘埃。


十来岁的时候荣石从战壕里头醒过来,压在臂弯里头的是一挺轻机丨枪,那时的灰尘味要比现在重的多,炮弹扬起的土里头夹丨着血。


那个时候荣石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一条命。


而这个时候他也想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一条命——却动也不敢动的,只觉得方孟韦要比当时的机丨枪更重一些。


他也不知这忽如其来的不舍感是何由,以前也曾有过分别,但还是撕心裂肺的、不似这次一般,是不是早有预感,就算是来了也不是如何意外。


只觉得自己应当好看一些。


十年丨前荣石说自己过了热血报国的年纪——但未必是不想让人知道的,他也想过总有一日那些人会知道,知道荣石未必是个趋丨炎丨附丨势的汉丨奸走丨狗。


而现在荣石也觉得自个儿不是痛丨哭丨流丨涕的年纪,该来的便来,该走的便走。


他老大不小了,也并非到了非要谁搀扶着才能过下去的年纪。


这时候又有些说不出的感慨——总觉得这生命短的一眼就能看到头。


他想想不出没有方孟韦的样子,也想象不出有他的样子。


只是也并无差别。




这一年的春秋不是很分明,只觉得过了有些料峭的春寒,夏天还没过了几日,就进了秋。以往索杰还会叮嘱他多添衣裳,这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担着他来享温柔的想法,连电丨话都来的寥落。


于是就只能这么看着,怀中这些许的温柔慢慢的慢慢的。


就散干净了。




方孟韦走的那日也稀松平常。


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又去帮着崔婶收拾东西,没料到连崔婶的行礼也少的可怜,她一个女人加上两个孩子,不过也是一藤箱,他提在手上颠了颠,实在是没什么分量。


“也没什么东西,几件衣服,还有些小玩意。老崔的书带不走,那个青瓷花瓶也带不走。”


两个小孩一人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裹,方孟韦去摸丨摸丨他们的头。


“不碍事,到了那边,缺什么和我说一声,再买就好。”


崔婶也跟着他的话说:“是的嘞是得嘞,只要人没事,啥子都好的。”


他瞧着这一屋子的孤儿寡母,不算凄苦,却总是可怜的。


年幼的时候他失去了母亲,只是觉得没了晚上睡觉时给他扇风的那一人,便一直说忍一忍便也算了,不妨事的。


可越长大越觉得凄苦。


被父亲骂时无人可说,兄长离家时无人可说,对木兰的一腔爱慕空付无人可说。


倘若一个小孩早早的便没了父母庇佑,或许有所成,有所就,亦会经历这人事的悲欢离合,未必比别人多一点,也未必少一点。


只是最初的那一点没有,受了委屈也好,得了光荣也好。


可惜魂归故里或者衣锦还乡,都没那个地方。




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来道别,方家总有些旧友故戚,一一数来也实在是不算少。大多却不是很记得,只有一个印象、


想想也是有些好像,还在同一个地方的时候未必有联丨系,倒是走了,往人家家里一坐,说着两相道别的话,不知怎么的又勾起些陈年旧事。


早已不剩多少的旧情好似一下子都被翻出来了,人家要留他们吃饭,他们也推脱不过。


就合着气氛热丨热闹闹的吃了一场。


也就再无以后了。


但凡有人问起理由来,方孟韦也只说不待在北平了,世道不太平。


人家也只说:“无论到哪里,也要保重身丨体,其它都不重要,倘若有机会,记得回来看看。”


没人关系他们到底去哪里,这本来就是个乱世一般的世道,人都是浮萍,浮浮沉沉的,都不容易。


他听得出这句关切里头的情真意切,也实打实的领了情。


方孟敖说到了香丨港之后给家里头写信。


他便把台丨湾那边的地址认认真真的抄在本子上,放到贴身的口袋里。




“你给我写信不?”


方孟韦停了脚步,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个巴掌大的本子,他抽丨出钢笔,把盖拔开,鼻尖朝着自个儿冲荣石递过去。


“你把地址能收信的地址写一份给我。”


两人正走在街上,不远处有个邮筒,荣石把纸币都接过来,几步走道邮筒旁边,把本子垫在铁皮上开始写。


他没留北丨京那栋公丨关的,只写了承德老宅的地址。


一般到他手上的信件都要过索杰的手,荣石正落完最后一笔,还在一长串的地址下头写了自个儿的名字,端端正正的写了个“荣石(收)”。


“你在信封上做个记号,这样我一瞧就知道是你送过来的了。”




后日就是方孟韦要走的日子,忙忙碌碌了好久,偏偏又在临别之前忽然留出了几天空白的日子,便无端的觉得坐立难安起来。


方孟韦不愿意和父亲与兄长分别,又总觉得和荣石见一面便少一面。


便日日夜夜的觉得缺了什么。


他说他带荣石在北平城逛一逛,又不知道逛些什么,最后就领着荣石从警丨察厅出发,一路顺着街道往回走。


这条路他走过许多次,终点便是方家。


方孟韦讲不出紫禁城里头爱新觉罗的兴衰,就挑着他所知不多的人来说,他说当初上学时有个老教授,年青的时候是清廷的留丨学丨生。想着回来报效皇恩,可惜谁知道后来连大清朝也没有了。


“我也在国外念过书,他得知之后便会在课后偷偷问我,那里是不是还和当年一样。”


“其实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荣石大概感觉得出方孟韦想说的是什么,他又在痛恨自己的无丨能为力感。方孟韦这种如同小动物一般的警觉和正直总是让他带着些许仓皇。但方孟韦又是善良的,他将自己的正直和脾气都表现的很直接。


这种人不讨很多人喜欢。


但荣石却觉得自己总是很不自觉的被这种没什么杂质的善良吸引,他总觉得这有些不道丨义。


两人不知不觉就走道了方家外头。


小楼伫立在夜空里头,只开了二楼的灯。往日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睡下,客厅里的灯是亮着的,此时看,就无端的有些落寞。


荣石说:“回去吧。”


方孟韦摇摇头。


“我会写信给他们的。”




卧室连着个单独的盥洗室,洗澡的热水箱通的电,洗澡前荣石嘱咐方孟韦要拔掉插座。方孟韦把衣服挂到一边,盥洗室里有个单独的小台,上面放着他的睡衣,天气有些凉,荣石就在上面又放了一件自己的浴袍。


方孟韦洗完厚正在穿衣服,就听到门口穿来了敲门声。


荣石也没等他回答,直接开门就进来了。方孟韦只穿好了衣服,还没来得及穿裤子,被他吓了一跳,最后两个扣子扣错了缝。


荣石好笑的勾了勾嘴角。


他过去摸了摸水箱,不是很热了。


方孟韦说:“我差不多用完了,再烧一些吧。”


荣石又折返过去,把插头插好,热水箱发出了“嗡嗡”的声响。荣石走进屋子,里面的热气还没散的干净,空气中漂浮着一层水汽。温度也比外面高许多,方孟韦还站在里头,脸上有些红,大概是被闷的。


荣石走过去把他要去拿裤子的手给扯了,还没拿的起来,就被荣石抱着腰举到了小台子上坐着。


“不怕塌了?”


“石头做的,你能多重?”


方孟韦屁丨股下头坐着荣石准备的浴袍——还没来得及用上,毛绒绒的将石板的凉气也隔绝了。


他便低下头和荣石亲丨吻。


先是轻轻一下,不缓不急的,碰了碰对方的嘴唇,又缩回去。荣石无甚动静,只静静的站在那里任由他试探。


像是确认了气息,认主一般,方孟韦才将唇贴过去,舌丨头也探出来了,粉红的一截,在荣石的唇上舔丨了片刻,亮汪汪的一圈。


荣石这才把嘴张丨开,方孟韦便迎上去。


两个人交换了个气息悠长的深丨吻。




荣石帮他脱丨去衣服,嫌弃被打湿丨了大半的上衣,就全部揉在一起,胡乱的丢在地上。方孟韦只情不自禁一般的,也不羞涩,任由他脱干净了——两个人的脸色都被浴丨室的气温蒸腾的发红,这样也就好像两人都沉溺其中一样。


不慌不忙的,荣石去摸丨他身上,肌肉贴在骨头上,他瘦,却不弱,荣石只觉得自个儿顺着他的皮摸丨到他里头的骨头,就像把这个人给看透了一般的。


方孟韦嘿嘿的笑了两声。


荣石问他笑什么,他就说痒。


“哪里痒?”


“……你手颈太清了,我渗的慌。”


荣石一双手是用枪的,从来都讲究稳,哪里有人说他的手不够重的。


浴丨室里越发的热,荣石最后亲了方孟韦一下,转身拔了电插头。方孟韦跟在他身后,摸了摸热水箱,觉得够热了,就打开淋浴头。


荣石赶他:“你先出去。”


方孟韦说:“我给你洗。”


荣石有些错愕,就走过去,方孟韦站在水流过一点的地方,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荣石只好弯下腰让方孟韦给他头上挤泡沫。


“重不重。”


荣石闭着眼睛,只感觉一双手在他头上揉来揉去,方孟韦指头厂,两只手的掌心就能捧住。


他看不见,只凭着感觉说:“挺舒服。”


这一场洗的够久,后头连水都快凉了,但身上却热起来。




两个人滚到床丨上,荣石本身就没穿衣服,方孟韦穿了单薄的一条内丨裤,这时候也被拔干净。荣石就从后面抱着他——方孟韦回过头和他亲丨吻。


两人发出响亮的水声。


荣石在他略微分开的腿丨间摩擦,原本只是细密的,慢慢却忍不住,假意要往里面挤。


方孟韦受不住,只发出一阵一阵的轻哼——荣石往上顶的时候他要分开嘴去吸气,每次都带出“啵”的一声。还没走远,另一人就追上来。


方孟韦反手推他。


荣石就笑着问:“躲什么。”




荣石用手扶着,觉得硬的差不多。


方孟韦被他亲的意乱神迷——荣石放开他,一只手扶着自个儿,一只手去拔他的屁丨股,露丨出里头张合的穴丨口来。


方孟韦只觉得后头被戳着,只觉得被撑开一点,但只有了一些许轻微的扩张感,又退开了。


他不是没力气,只觉得软丨绵绵的不想动。


又被热意熏的厉害,就挺着腰去迎合荣石的动作。


荣石拿了床头柜子里头的凡士林,两根指头摸了一些进去,又在自己那活儿上头涂了些——只顶开一点,方孟韦却挣扎起来。


荣石一时间手忙脚乱,才堪堪的稳住了——却觉得颈边一热,方孟韦自己转了个身,两只胳膊伸出来抱住他,正蹭在他脖颈的地方。


他伸手摸了一把,虽然已经湿丨滑,不过始终开拓的不够认真。


才又伸进去了两根指头,方孟韦低低的一哼。


“别弄了……”


“怕你疼。”


“不疼。”


荣石有些意外的偏头去看他,却只见一双水光盈盈的眼角。方孟韦看到他看自个儿,扯出个不大不小的笑,正好弯起三分的眼角,复又说了一遍:“不疼的。”




嘴上是这么说着,可捅丨进来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的疼,又觉得疼中带着点快丨意,好像借此偿还了些许的愧疚。


他也不知道自个儿在愧疚些什么。


两人从未相许过一生一世,连喜欢和爱意都来的迟迟。




方孟韦便在这不知如何言说的情绪中感受这后头一股一股的痛意——这种时候荣石大多是不管他的,这个人很霸道,哪里都是。


过了一头,那痛感消散了些许,方孟韦觉得连荣石的动作也并非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便不自觉的,随着他的动作小声哼哼起来。


荣石停了动作:“不疼了?”


像是要印证先前的话,方孟韦动了动,让自个儿身丨子完全敞开的躺在穿上:“早说了,不疼的。”


还未说完,只觉得荣石复又动了,这一次的力气大了许多,他被顶的不住往上动,只好伸手去拉着荣石撑在他身丨体两边的胳膊。


荣石被他缠的厉害。


方孟韦在床丨上和平日不太一样,疼了也好丨爽了也好,总是爱往荣石身边靠——这让他不用费什么力气,只用张丨开双臂,便能把人抱个满怀。


荣石只觉得自个儿那里被含丨着,像是天生该在那儿。


又软又湿的,他一动,便带着整个内丨壁微微的抽丨搐。不知不觉中就舍不得走,只一下比一下更快。


方孟韦被他顶到受不住,就不停的蹭他颈边,一股一股的热气喷过来。


荣石一个挺身,只想到这人丨大概很快就见不到了,无端的就生出几分不舍来。


方孟韦只觉得荣石动的越来越快,本想开口喊他一声,一个“荣”字还未说得完全,只觉得身上猛的一挺。


他眼前一阵飞白,这一个字便生生的断在了半空。


荣石忽然唤到:“孟韦啊……孟韦……”


还没说得出个所以然来,便觉得下腹一紧。


方孟韦朦胧中听到他咬着牙齿哼了一声,只觉得荣石在他身丨体里头断断续续射丨了几次才停下来,自个儿也不知今夕何夕,只下意识的,便朝着那人去——荣石唇上一热,竟又被方孟韦趁着神志不清的时候吃了一次豆腐。




两人抱在一起喘了半晌,荣石撑起身丨子,方孟韦要去下意识的伸手去拉,但没拉住,眼看就要扑空,荣石却横的伸出一只手来。


两人的掌心握在一起,方孟韦看到他便这样在身后拉着自个儿一只手,伸出手去在放在床头的外套里头套出个东西。


方孟韦想他还挺喜欢荣石的那些貂皮外套的,又软有暖。


两人一开始做的时候荣石不愿意脱衣服,于是他一蹭总是蹭到他领口的貂毛上,只觉得当真是处再不想起的温柔乡来。




荣石拴了个东西在他脖子上,很明显的凉意让他意识到那是个金属。


还没问是什么,他便摸丨到了——小小的,一头有个尖。


荣石说:“这是我第一次打枪的时候打出去的子弹,后来我又去捡回来,送你了。”


沉默片刻,方孟韦道:“谢谢。”


荣石没接他的话,只拿被子把两人都盖好了。


“我送你们走?”


“……不要了。”


“为什么?”


“……”


方孟韦没说话。


荣石叹了一口气,正要说算了,他一手按熄了灯,伸出去抱人的手还没到,就听到黑夜里头一声轻泣。


荣石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眼睛还处于从光丨明到黑丨暗的短时间的不适应中。


就觉得自个儿怀中多了个温热的身丨体。


“我怕我……舍不得……”方孟韦只说了一句,便恍然大悟一般的,铺天盖地的难过起来。


他所觉得的那些个愧疚,让他寝室难安、辗转反侧的。


不过就是……


舍不得啊。


荣石的胳膊终于落下来了,落到了青年单薄的肩膀上,他也看清楚了那人黑丨暗中落下来的眼泪。


便无话可说,只轻轻的,拍了拍方孟韦的肩膀。




走的那一日荣石确实没有来送,方孟韦帮着崔婶拎东西,也未曾再往来处看一眼。


他想够了,他与所有人都告过别,那便真的是要离去了。




他们不坐飞机,直接乘轮船从上丨海到香丨港,期间耗费大半月的时间在船上。方孟韦只觉得浑噩,迟来的不舍细小而周密。


崔婶看他往远方,就问他:“想家啦?”


“有点吧。”


“不怕得,到了香丨港,记得往回寄书信。”


方孟韦嘴上答着好,又说甲板风太大了,让崔婶回船舱。


“晕晃晃的嘞,坐不住。”


两个人便站在甲板的栏杆旁边,有船员从海里打出丨水来冲洗,整个空气里都是一股咸腥味,这种味道在北平城中不常见。


他想起程小云唱的曲,大多听不懂,吴侬软语的。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他本只听得懂烟花三月的扬州。


却又忽然懂了极目难见的孤帆。




离开北平时墙角荣石送的那些种子终于开了花。


去年冬天怕冻死,移种了一部分到花盆里头,走的时候方孟韦忘记了,后来他想写信回去托程小云照顾,又想起恐怕举家都去往了台丨湾,方家怕是没有人了。


只得剩孤单单的一个花盆放在他卧室的阳台上。


开花也没有人知,凋落也没有人知。


至于墙角的那一片,不知道是会活的更好一些,还是会更差一些。毕竟能有太阳,也能有雨露,只是无人打理,不知会不会被野草侵占。


他与台丨湾的家人联丨系到,方孟敖写了回信,许多事情却不能说,三言两语,连嘱咐也不太多。无非便是“好好吃饭,保重身丨体”一类。


方孟韦为了照顾崔婶一家才到香丨港来,那个原本甚多抱怨的女人却忽然不愿意依靠他一般,自己在街边买了一家小铺,找丨人打了几排架子,卖葱郁的盆栽,也卖清晨采摘的花草。


只有自个儿抬不动的时候才会给方孟韦打电丨话,颇为不好意思的在电丨话那头说:“孟伟啊,这可麻烦你了咯,我都不好意思的。”


方孟韦说没事没事,我下了班便赶过去。




方孟韦来花草堂的时候必会要问一句。


“崔婶,这边可有新来的玫瑰种子?”


崔婶一开始只当做他喜欢这种花,要送他成把的新鲜花束,后来才弄明白方孟韦是在找个什么品种,但是他也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样子。


就只好平日里头留心着,如果有哪家的花农说自家种着些好看的玫瑰,她便让人赶忙给他送一些来。


还有些种子千里迢迢的从台丨湾寄过来,包在小纸袋里的,放在小铁盒里头的。


方孟韦不会,就全部种在崔婶的架子上。也不用盆——方孟韦打了一排木头的架子,里头压上土,就直接种在架子上。


后来第一批全部死了,崔婶一瞧,才赶忙让他在底座上开通气的孔。


许多年过后,那一排架子加到了四排高,最高的一排加水的时候崔婶也要踮起脚才够得着,方孟韦去的时候也只瞧见偌大的一个架子,上头都是开了蛮好的玫瑰。


崔婶便会在这个时候说:“有你要的吗?”


他摇摇头。


“嗳。”便听到一声叹息:“可惜的很。”


方孟韦没找到他要的那一种,崔婶的花堂的玫瑰花架却出了名气,有人问她卖不卖,她总要说:“你等我问一问我家小哥,这个是不是他要的那种咯。”


方孟韦便替他在花架前头支两张圆桌,又买了高背的木头椅子,崔婶学着当地人卖奶茶和蛋挞。


方孟韦也来喝过,坐在玫瑰花架下头。


他甚少喝除了水茶之外的东西,隔壁桌的小姑娘只偷偷的看他。


崔婶出来问他:“小哥,还要加一杯不?”


“不了。”


“你不喜欢的?”


“不是。”方孟韦赶忙否认:“太甜了,我不太习惯。”


崔婶就不和他计较了,指着花架上新开的一枝:“这个是不是。”


方孟韦摇摇头:“不是。”




崔婶听他说不是之后也不气馁,转身回店里去了。隔壁一桌是三个小姑娘,早已支着耳朵听他们说了半天,直到崔婶进去了其中一个才站起来,走过来坐到方孟韦旁边的椅子上。


“……你好。”


“你好。”


她有些局促一般的,不好意思的望了望方孟韦:“你便是……老板娘……常常说起的那个……小哥啊?”


方孟韦一愣。


这场景忽的有些眼熟,那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净白色的连衣裙,说话的时候会有些不好意思的撇开视线。


她多大了……?十六还是十八。


记忆里头也有人如此的叫他,小哥小哥的,他那时听的满心欢喜,恨不得什么都能给她。


“老板娘说,这一架子的玫瑰都是你的,我们老早就听说你了,现在终于见到啦。”


方孟韦回了神,对他笑了笑,反问道:“是吗?”


“真的!不骗你!”


“我还挺出名?”


“至少……附近中学的学丨生都知道吧?”


方孟韦怔了怔,倒是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有了这样的名气。当年大概附近学校的学丨生也认识他,可惜是个不怎么好的警丨察副局丨长的名声。


北平的女学丨生们都喜欢那些思想的教授们,他何时也曾能得女学丨生偷偷一看的福丨分。


方孟韦便站起身来,伸手就够到了崔婶刚刚说的那一枝,这株的种子也是他找来的,说是地中海那一边的品种。


却依旧和记忆中的不太像。


其实他依旧记不清那几株开在墙角的玫瑰是什么样子了。当日离开北平,墙角的玫瑰开了大半,他却走的太匆忙,临别前只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挨挤的一片,不大,盛大又灿烂的。


开的太热闹的一派欣欣向荣。


然而他心里想的是——那便走了吧。




崔婶问他到底要找什么样的。


方孟韦也只说:“我也不太记得清楚,只是个印象。”




但他连印象都不清楚了,临别前只惊鸿一瞥,那一幕留在他心中的痕迹太触目惊心,但他却不知道到底哪些是自己的想象,还是当年果真是那个样子。


或许他找已经找到了——荣石能弄到多稀有的品种呢?


只是事隔经年,他却已经认不出样子来罢了。




以及不清楚了,但那个人却还清楚。


便如同他当年的一般,将那一枝攀折下来,不动声色的:“送给你。”


那姑娘红了脸颊,却又感受不到轻佻的浪意。只好像是晴好的午后,一杯下午茶,满架的玫瑰花中,只是一个好意。


或许是她身上岁月还未曾打磨过的青春洋溢,抑或是她在某一个瞬间和故人重叠的影子。


那是方孟韦年少时未曾出口的爱意。


转瞬即逝的,终于在多年后的这个午后释然。用另一个人的方式,带着不容置疑的气魄。




他与荣石结识的时间不算长,不过是他长长的人生中极短的一段。


但当木兰的影子都模糊了,远在北平的家也只剩下记忆中一片浓烈的玫瑰花,这个人却还是清晰的,无论什么地方总有他的影子。


方孟韦这一生有两端情。


与木兰那一段,夭折在先天的注定中。当他得知近亲不可结婚的时候,只觉得戏中那些才子佳人,表兄表妹的恩爱都成了荒谬的笑话。


但今时今日想起来,却不太记得起那份情了。倒是只有那位小表妹一颦一笑中的一声“小哥”还落在心里。


无光其他的,只是一声呼唤罢了。


他便也不说了,藏在心里头,偶尔想起来,也只当做是年少轻狂时候的一段荒唐梦。




荣石却又是另一段的。


从最深的夜色里头来,远没有木兰那么的刻苦铭心,好似就镌刻在他的青年时光中一般。如今他想起1948年的北平,最多的还是兵荒马乱和惴惴不安。内忧外患的夹交中,不知明天会如何,不知今天会如何。只是那段时间里,他担心过他的兄长,担心过他的父亲,担心过木兰,担心过崔叔。


唯独没有担心过荣石。


似乎那便是一座越不过的山渊一般,他总能靠一靠。


于是那一段便成了最不经意的一场梦,像是午睡时短短的十几分钟,醒了还没来得及去想,只得又投入到接踵而来的兵荒马乱中来。


在这样最不堪的背景里头,未必记得清楚,却又片刻不敢忘。


后来他看过书,讲述了个银丨行抢丨劫的案丨件,他近几年都沉迷于心理学的书籍,有些看来蛮有丨意思,有些又有些晦涩。


他看完了,未必都是认同,只是陷入一种莫名执着的自我探究的游戏中来。


恨不得事无巨细的,一分一毫都要找出缘由来——好像这样才能把这延续多年的遗憾不甘和期盼想得清楚。




想清楚了又如何?


方孟韦笑笑,他当年按照荣石留下的地址寄出了信,也不知道有没有到他手中。他连自己写了些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一直未收到回信。


他想起当年在北平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两人也热衷与书信往来。荣石看上去不像是一个耐得下性子写信的人,但却有一手好字。




1950年瑞典和中丨华人丨民共丨和国建交,是历丨史上第一个和新中丨国建交的西方国丨家。方孟韦觉得估计台丨湾那边得气的不轻,想询问方孟敖这件事情,方孟敖回信里头说没留意。


再过了几年,他在玫瑰花架下头看过一本书,上头说总有一类人,能将自个儿所有的情绪都系在另一人身上。


这一人未必是他最亲近的,也未必是对他最好的。


但就好像那人的喜就是自己的喜,那人的悲就是自己的悲,那人的安全便是自己的安全。


那人的归处便是自己的归处。


书尾附了照片,有西方堡式的屋宇林立,树木森茂。


海水透而静,却因黑白的纸墨而瞧不出颜色。




1960年方孟韦收到了一封来信,却是从上丨海寄过来的。


他认得那笔迹,锋重而利。


来信装在白色的信封中,握在手中厚而沉。


他不知道这些年荣石是否也有辗转流落,和很多年的语气一样,无甚问候,亦无寒暄。


非是久别重逢的询问,也不是征询他的意见。只附了一张机票、半捧花籽,两个没了火丨药的弹壳。


一张寥寥的白纸。




——“你来这世界一趟,”


    “便要看看太阳。”


“和你的心上人,”


“一起走在街上。”




                                           ——————————END。






后记




最后的四句选自海子《夏天的太阳》


全文为:


夏天 


如果这条街没有鞋匠 


我就打着赤脚 


站在太阳下看太阳 


我想到在白天出生的孩子 


一定是出于故意 


你来人间一趟 


你要看看太阳 


和你的心上人 


一起走在街上 


了解她 


也要了解太阳 


夏天的太阳 


太阳 


当年基丨督入世 


也在这太阳下长大




其实全诗我最喜欢的是最后一句,莫名的就有温暖人心的力量,就像是马太福丨音里头说的——“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本文的名字叫做《斯丨德丨哥丨尔丨摩情人》。


但我却还是想讲一个,更温暖一点的故事。


无关一些猎奇的设定,讲述的不过是一种偏近于“依赖”心理关系。




关于每一个章节的名字,还是选取了一些常用的词牌名。第一次写的时候写了几千字,等再拾起来写,却发现想不起一开始的心境了,所以重新做了大纲,第一次给好友看的时候获得了诸如“你大概在逗我”此类眼神。


其实每一章都是一种心境,大概都藏在古人诗里头。




《相见欢》选自李煜的《林花谢了春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诉衷情》选自晏殊的《芙蓉金菊斗馨香》,也是唯一一首直接把原句写在文中的:


芙蓉金菊斗馨香。天气欲重阳。远村秋色如画,红树间疏黄。


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凭高目断。鸿雁来时,无限思量。




《生查子》选自晏几道的《关山魂梦长》:


关山魂梦长,鱼雁音尘少。两鬓可怜青,只为相思老。


归梦碧纱窗,说与人人道。真个别离难,不似相逢好。




《雨霖铃》选自柳永《寒蝉凄切》: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丨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虽说看上去好似不是个什么好句。


但其实整个文最后想表达的,便应该是“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这样的愿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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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袋。芙蓉為裳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