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ooooone

色字当头

一个故事里的事和讲故事的人(又名:生命里那些在劫难逃的爱与哀愁。【你够了)

云初:

对剧情有不理解的小伙伴请看这个。


静水深流:



——给 @云初 和她的《十八相送》




云初说,《十八相送》再有一章就完结了,一直怀着“盼望着、盼望着”更新心态的我,突然很难过。


其实大家都明白,结束就意味着一种离开,而我还没有做好分别的准备。如果lof上也有长亭短亭,我想我会一送再送一定不止十八送的跟在它的身边,久久不愿离开。


其实原本是想要等这篇文正式完结以后再写长评的,可是自从知道它要完结的时候起,我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定要说一说遇见它、爱上它、离不开它的事。


 


与《十八相送》的初遇是在一个略微有些失眠的夜里。


说“略微”,是因为那天晚上其实是先按时睡着了的,只是半夜三更莫名醒转,习惯性的拿起手机打开lof翻文看,然后就遇见了一场从2015年12月一直下到现在的大雨。


一开始看到文章标题时,觉得这么古典的名字应该是写蔺靖cp的。但作者标注得很清楚,是【楼诚】。于是当时几乎不看任何衍生文的我终于放心的看了起来。


文章当时写了有八、九章,一口气看下来只觉剧情紧凑情节跌宕伏笔处处,只恨自己脑回路太短脑容量不够,立马把这篇文章尊为了楼诚tag下“最烧脑文章”且没有之一。


我们都有这样的阅读体验:在看一篇小说时,强大的逻辑考验可以吸引我们的眼球、甚至留住我们的脚步,但却不一定能够真正打动我们的心。但《十八相送》都做到了。


如果你因为《十八相送》太过烧脑还有很多疑惑和不解,也可以试着把这篇文当作“解密说明书”一起来探讨。不过,最终解释权归云初所有。:)




关键词一:扑朔迷离的情节


《十八相送》为什么能被称为“史上最烧脑楼诚文”且没有之一?来看——


一是人物身份复杂。先说明诚。作为第一个出场的主要角色,作者提供给他的“显性身份”有两个:国家情报学院毕业生明诚;潜入暗杀组织76号的暗哨“青瓷”。但在剧情不断展开特别是在他的一些模糊的梦境里,又让我们觉得他应该还有另一个隐性的身份,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身份。何其神秘。


再来说明楼。和原剧中很像,这个人物的身份实在是太多重了。他是明诚的哥哥(从虐待他的养母那里把他带离凉河)、教官(明诚在情报学院学习时教授他情报学)、上级(命令明诚执行潜伏到76的任务),他是凉河通讯站联络员(毕业后放外勤至此,与凉河事件息息相关),他是王天风在国情局的同事(两人分属情报司和办公室,师出同门却不同路),他还是76号的主人“毒蛇”!何其复杂。


还有王天风、梁仲春、黎叔。他们每个人身上似乎都背负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烧脑才怪。


二是任务目标隐晦。谍战故事永远离不开去完成种种任务,而这些任务都是有目的的,就象《伪装者》里的楼诚台三兄弟,完成的多半是截获日军情报或刺杀政要的任务。但《十八相送》巧妙的隐藏了任务的目的性。我们可以看到明诚作为暗哨潜伏到了76号,但明楼安排这个任务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我们可以看到汪曼春刺杀了三个卸任的国情局高官和黎叔,但她杀害他们的原因究竟何在?我们还可以看到王天风杀了汪曼春并把明楼送上了军事法庭,他的种种做法又所为何来?


如果你想了解其中的种种隐情,唯有从章一读到章尾,听作者为你一一解密,别无二法。当然你也可以从读过的人那里比如我去了解个一二三四,但这么精彩的故事想必你也不舍得弃而不看吧?


另外,《十八相送》是一篇“现。代。架。空。文”——云初在文章开头就说得很清楚——这真的是我一口气看到第八、九章了还没反应过来的事。我想这是她对原剧人设和人物性格的把握十分到位的原因,以致于让我在看的时候彻底忘记了:这是明楼与明诚在完全不同原著的另一个时空里发生的事。


 


关键词二:暗藏全篇的离别


文章题目叫《十八相送》,没有“别”何来“送”?所以分离无疑是全篇的主题。让我们从第一章开始,来数数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多少难言的生离死别。


一是明楼的离职之别。文章开篇我们看到,明诚作为国家情报学院的毕业生,按照明楼的计划伪装成“青瓷”潜伏进76号,不得不离开明楼。这样的离开想必我们都觉得算不得什么,只是暂时的,任务结束再回来就好啦!但没那么简单,这计划下的真相其实是明楼因被国情局怀疑调离了原有职务。为使明诚不被牵连,他将他作为一个“暗哨”送到名为汪曼春负责、实由自己控制的76号庇护起来,而他本人,则因为这场怀疑生死未卜。所以,明楼从敞开的车窗里看向明诚的那一眼,其实真的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二是凉河的雨中之别。在第4章和第6章里,我们看到了阿诚的两个梦境。梦里的凉河“火烧起来,烟尘落下,地面在摇晃”(第4章),有个人把他抱到船上想送他安全的离开,但他不愿意和这个人分离,于是跳入河中想回到他身边。但人小体弱,那个送他离开的人不得不再次向他施救,却因为受伤和乏力差点被凉河之水吞没……这个人,当然是明楼。其实在凉河的最后一晚,明楼是有向阿诚“道别”的,他把一张照片给了他,告诉他,以后,照片里的人就是他的姐姐,雁渡桥就是他的家(第6章)。这样将一生都要托付清楚的话,不是告别又是什么?(初次看到这章时就哭了,现在写到这里还是哭了……)


三是火车站的放手之别。在第8章中,阿诚记起了凉河事件后他和明楼曾乘火车离开那里,并遭遇到追捕。但因为他的记忆过于残破,我们看不到这一事件的完整样貌,一直到第26章,云初才把这件事下隐藏的又一重生死离别揭开给我们看。在那趟火车上,明楼伤口感染又发着高烧,不仅无力顾全青瓷,反而更容易被追捕他们的人盯上。不得已,他把青瓷领到与梁仲春约好碰面的站台上,一句话都没有留的就松开了那只牵着他的小手。这一放,也许就是永远,谁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活到明天?但没有关系,至少小小的孩子已经所托有人,会好好的活下去,哪怕他已经看不见了。(又是眼泪糊了视线的一章,凉河的大雨都下到眼睛里去了……)


四是通讯社的放下之别。为了证明凉河事件是一次恐怖袭击而非民族暴乱,明楼和阿诚计划从国家通讯社找到由黎叔传回的密件,在执行任务时发生意外。阿诚为洗清明楼的罪名,决定违抗明楼的命令,冒着生命危险独自去完成任务(简直象写电影剧情介绍)。仿佛是要与站台上明楼的“放手之别”相照应,阿诚对明楼来了一次“放下之别”。他通过行动电话对明楼说,“我准备放下了。我准备放下你了,哥”(第12章)。从现在起,我要放下生,放下我对你的爱,独自赴死。什么叫生死决别?这就是了。(云初在写楼诚国家通讯社任务时着笔不少,简直可以拍出一部非常精彩的枪战片来,具体情形可参考《碟中谍》。喜欢动作戏的小伙伴一定要看呀!)


五是清晨医院的选择之别。计划失败,阿诚伤重,明楼答应明台“不再让他的阿诚哥哥生病”,于是决定独自去完成接下来的任务。阿诚此时已经知道了青瓷是自己的另一个真实身份,却无法与这个身份和解,更无法接受明楼为了青瓷把自己搭进去。所以他对明楼说,“我不要那个名字了行不行?”(第16章)(在我心里,哥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哥回来我甚至可以连自己都不要)。但明楼有自己的选择。他说,“听清楚,先是为了死去的凉河居民,然后才是为了你的名字”(第16章)。我想明楼当时内心的想法应该是:阿诚,除了青瓷,我对凉河那3000居民也背负着责任。而且,青瓷也是你,是哥最无法舍弃的你呀!所以,明楼最后的选择就是在对3000凉河居民和青瓷都负上责的同时又不对明台失约。为了完成这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只能和阿诚分别。


六是去又复返的吻别。《十八相送》第18章。我曾经以为云初会在这一章结束,幸好没有,因为实在太舍不得这篇文完结了。不过“本命章”里果然是有礼物的——云初终于在“虐你千遍也不厌倦”之后,送来了一个甜死人不偿命的“不可描述”(表白云初,我太爱这种不会被lof屏蔽的不可描述了!)。除了剖心见性(相信我,这个字真的不是污)的不可描述外,云初还随章附送了一场曲折动人的去而复返。当明楼明明已经离开却又两次转回到家门前、挂断了电话又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到阿诚的手机上时,我不相信你的心脏还好好的归你自己管。至少在那会儿,我的早就归明楼(或说归云初)在操控了。


除了上述两罐蜂蜜,云初在这一章里还暗戳戳地给了一块小甜饼:其实在明楼内心深处,阿诚至少有两次,是完胜青瓷的。(我在想什么?是不是精神劈腿了??打滚求云初告诉我我真的没有过度解读……)


七是青瓷的遗忘之别。高甜之后是高虐,第23章几乎让我全篇泪目,而且看一次哭一次。看着小小的孩子把自己人生中仅有的一点财富——那些珍贵的记忆,如此信赖地交给明楼,渐渐被如雪天光吞没的背影,我简直是梗住了喉咙,说不出一句话来。从此世间无青瓷……明楼能做的,也唯有在心底与他无声的告别。哭S。无处着笔,建议小伙伴们自己去看这一章。(虽然至此章阿诚与青瓷的关系彻底揭示清楚了,我还是想问问云初,上帝到底对你做了神马??)


八是法庭上的审判之别。为救明楼,阿诚不惜以自己最真实、也是明楼最珍惜的身份(除了青瓷还有另一个)出庭为他指证。但他的出庭,不仅几乎让明楼之前为隐藏他的这一身份所做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还把阿诚自己卷入了危险之中。这样的牺牲,最终换来的,是明楼终身监禁的缓期执行。虽然不是死别,但从此后,天高水阔,重山难度,他和他,是要真真正正的生离了。


“小小的家在风里雨里,小小的人在云下树下。他没有辜负那方水土,没有辜负三千名死者。他只是,辜负了一个人。”(第26章)


云初在文中提及的分离还有很多次,大部分是从以上八个分离中“衍生”出来的,所以就不多做赘述。其实除了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与明台、与梁仲春等人的别离,也有很多萌点,大家可以自己去看。


(注:有个小伙伴曾经整理过《十八相送》的时间线和基本剧情,对快速理解这篇烧脑文有帮助,大家可以去看看。指路: @听风吹过 )


 


关键词三:别有深意的意象


《十八相送》是一篇画面感特别强的文章,很多描写都让人身临其境,比如我和它“初相遇”时那段明楼与阿诚在钟楼的描写:


“古老的齿轮,咔地一声轻响,整点。钟声来临。上百只栖在钟楼里的鸽子纷纭惊起,振着白羽,从楼顶成群飞出去,绵延不绝,好像北风吹来的一场大雪。”(第9章)


紧接后面的是一段明楼与明诚打斗的描写(我们都说那是两个人在用生命秀恩爱,至于兄弟俩为啥打起来了,还请你去文中寻找答案,哈哈哈!),一招一式完全可以在脑海里形成影像,让我这种描写动作无能者佩服得五体投地(云初你到底是干嘛的啊?也是情报学院毕业的吗?)


但这些精彩之处还不是我要说的重点,我想说的是那些具有象征性的镜像。


比如:凉河雨。在贯穿全篇的阿诚的梦境里,凉河事件发生时落在水面上的大雨,几乎将他和那个救了他的人打穿;而那个叫凉河的边境小镇,终年下着不散的绵绵细雨。他在雨雾蒙蒙的火车站被那个人救下来,又在黄昏的风雨中被那个人找到,甚至他还在雨中的废墟上为那个人念了生平第一首诗……而明楼在凉河通讯站的每则记录,最先写到的都是那天的雨。


“初时这样写着:小镇又开始下雨。后来写着:这个地方三两天一雨。又后来,只写着:雨。又雨。最后一条雨的记录,是这么写的:雨。找到他了。”(第22章)


他说,“到凉河的头一天,遇上一场大雨,下了三年未晴,可那三年,是我这一生中,最好的一段时光。”


其实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雨”在这篇文中出现的次数非常多,比如明楼和阿诚初遇时(故事开始的地方),比如楼诚兄弟联手解救明台时(从此三人是一家),比如明楼和阿诚每次分别时(种种难以言喻的生离死别),甚至是阿诚尚在母腹中就与明楼有了第一次(也是终其一生)的许诺时……天空中都下着雨。这不是情节碰巧或是作者就是喜欢写雨,而是云初要赋予它们不同的象征意义(可参考《红楼梦》一书中“梦”字出现时的警示作用)。


至于凉河雨究竟象征着什么?云初曾经给出过答案。她说,“阿诚就是明楼心中那场下了三年未停的大雨”。


再比如:雁渡桥。雁渡桥的出场是在一张照片里——明楼给阿诚的一张照片。桥是物,而人,是姐姐。


明楼说,虽然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回去了,可是姐姐在家里,一直等着他回去。


我相信在这世间,有些等待,即使无言,却永远在。


当照片在凉河事件中不幸遗失后,明楼又手把手的教阿诚画了一幅同样的画(出于一些考虑没有画出人物),并告诉他:“那是雁渡桥,无论离得多远,看见它,就是到家了。”(第6章)


所以汪曼春最后在油画铺里找到这幅油画时,看到的只是一幅平淡的风景写生。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幅画会把那两个人紧紧的拴在一起?因为她不明白:空荡荡的雁渡桥上虽然没有了姐姐,但代表的,是一个家。


“这样的记忆会有象征的价值,但究竟象征着什么,我们无从知晓,因为它们代表了我们的目光不能透入的感情深处。”——艾略特《观点》


 


关键词四:充满张力的文字


个人喜好使然,我其实不是特别喜欢那种一甜到底的文章(除非你能写得很欢脱,三不五下就能让人笑出声来,彻底忘了故事本身),而是比较钟意那种又虐又甜的故事。不来虐,如何知道甜?没有死,怎会明白生?所以那些好的小说总是好像在用虐感抻着你,在你快要支撑不下去时,再抛过来一段形同救命的绳索。这说起来容易,但要真正做到却很难。(卡文卡到S的我真是深有体会,大哭)


那个“抻”着你的东西,就是文字的张力。来看云初是怎么做的。


【(阿诚)撑起身子的时候,他的眉心轻皱了一下,明楼的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攥住,没有帮他。】(第1章)


——“轻轻攥住”和“没有帮他”,是不是又甜又虐?


【天快亮了。明楼问:“想起什么了?”青瓷停顿片刻,把电话轻轻挂上。也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你。】(第4章)


——轻描淡写的“也没什么”后面,却是最深重最隐秘的心事。


【他记起答应了明楼,戒掉那种药。日期是写好的,阿诚定了定神,在那下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了明楼的名字。只写了一遍,他舍不得多写。】(第10章)


——不多写,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舍。


【青瓷才是我的真实身份,对么?阿诚,明诚,都是假的。这句话哽在喉咙里,无论如何说不出口。…青瓷忍不住笑了。“哥。”他又叫了他一声。多叫一句,就像赚到了一样。】(第12章)


——觉得“赚到”,是以为这一切并不属于自己。“我”是假的,而“哥”属于真的那个人。


【记得那是一个细雨的午后,他在一间小诊所里,给那个人念诗。念了一百年之久。】(第14章)


——念了“一百年之久”的并不是那首诗,而是我和你在一起时蔓延了一生的时光。


甚至在写“不可描述”的时候,云初的字里行间依然充满了这样的张力——


【寸步不让地相望着,等待着风来,雨来,无从预写的结局,无言而笃定地来。可是当大雨降下,所有的树都会知道,他的岁月,终要把这个名字听进去。】(第18章)


【明楼是他的河。他是明楼的一条支流。一分别,就注定了一直流淌,穿过荒芜,历尽岁月,汇入大海,在一万条河的水里找到他,认出他,就能重回他的怀抱。】(第28章)


她写依恋——


【他从小懂得节省,怕在这个人身边待不长久,不许自己太喜欢他。】(第27章)


她写等待——


【青石板积起了水洼。好像有踏水声。他冲出屋子,奔过小院,一把拉开门。巷子在雨中,悠长,空旷。】(第26章)


她写抗拒——


【看见的灯光,听见的低语,无处不是疼…明楼一下阖住眸子,像要把这无法无天的小家伙,封入眼眸中那两道静水里,一辈子不许他兴风作浪。】(第24章)


她写告别——


【他像初见那天一样,把脸在明楼衣领上,挨了一挨,起身,从树下跑出去。树荫很浓,青瓷跑去的地方,天光刺目,好像一场苍茫大雪,要把瘦小的身影淹没似的。】(第23章)


她写一生——


【踮起脚望不到头的岁月,一晃眼就过去了,好像他真的和明楼一夜过到了老,从七岁到七十岁。一辈子终了那句话,原来不过是,“哥老了”。】(第26章)


……


文中这样的金句太多了,如果要一一写下来,只好把云初的文章复制一遍。所以,不要辜负这些文字,去看原文吧!去字里行间亲身感受他们的抗争与妥协,他们的欢喜与疼痛,他们的相离与相守……




好像真的是写太长了……感谢看到这里还没有右上角点x的小伙伴。


以上几个关键词好像讲的都是小说的“硬件”,什么情节设置啊写作技巧之类的(群众:你一个连故事都讲不好的人有什么资格叨逼这些?我:虽然我不会做菜,但这并不影响我成为一个美食家~~【殴打)。


不管!反正我已经厚颜无耻的讲过了,接下来还是要继续厚颜无耻的讲下去~~


对,该讲“软件”了。我从自己的看文体验中归结了几个特别能打动我的因素:遥远的记忆。难逃的宿命。背负终生的爱与罚。通常一篇文章能包含以上因素中的一个,就会吸引我,而《十八相送》,竟然都包含了。你说,我怎么能够不爱它?


以下全是个人喜好,夹杂很多看文时的个体感受,如果觉得实在是看不下去,就去看原文吧!它绝对值得一读。


 


关键词五:无处安放的记忆


记忆是时间回赠给我们的最美的礼物。甚至可以说,因为有了记忆,我们才能成为“我们”。没有回忆的人生,是不可想象的,所以才会有一句话叫“愿有岁月可回首”。


但文中阿诚的记忆,却是不完整、甚至是不真实的。(发现要讲这件事,第23章还是避无可避地要被重点提到,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作为凉河事件的幸存者,为了躲避被监禁或遣返甚至是被杀掉的命运,青瓷必须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孩子太小,还不懂得如何隐藏秘密,想要让他安稳平静地生活下去,只有让他忘掉所有跟凉河有关的记忆。不得已,明楼对小小的青瓷进行了记忆取代。他给了他一个名字,给了他一个家,甚至给了他一段全新的“记忆”,好让他把原来的从脑细胞中不着痕迹地抹去。


小小的孩子学得很好,甚至说得比哥教的还逼真(我其实怀疑孩子的记忆已经开始产生了偏差,不能完全分辨清楚记忆的真假了,太心疼了……)。但他不是没有犹豫的:哥给的名字,哥给的家,一草一木,一字一句他都喜欢,可是画里的过去,怎么也比不上和哥在一起的那个过去,凉河的过去,他舍不得忘了。(第23章)


所以他在学完说完后又问,“过去的事,一件都不能记着么?什么时候可以再想?在我想起来之前,你会忘了我么?”(第23章)


明楼非常清楚,被抹掉的记忆其实是没有办法存放的,更不可能像他对孩子说的那样,“象日记本一样锁起来,等以后可以想的时候再想”。后来阿诚在真实生活中永远想不起来、只能从梦境中偶尔记取的一些零碎片断,已经是他能得回的真实记忆的全部。(哀)


所以当明楼看见小小的孩子因为得到了自己肯定的回答听话地跑远时,只能静默无言地迎在风里,借风去用力许诺:  


“我会记得你,直到最久。你忘记的,我为你记着,加倍记着。”(第23章)


这么深这么深的羁绊,怎么可以说忘就忘说放就放??我不知道彼情彼景中的明楼,究竟靠什么撑过了这一段?反正我是哭得一塌胡涂了。


时光残忍,它赠予的东西,它也有权收回。而这世间好像还没有谁,能够抵挡住时光的侵袭。所以我忽然明白了:文中那毅然决然的忘记,正是阿诚的勇敢;而那寂静无声的记得,恰是明楼的坚强。(云初,你说阿诚曾经为明楼做过一件特别勇敢的事,是这一件吗?)


 


关键词六:难以背弃的宿命


一直以来,那种冥冥之中自有天定的感情,总是特别容易吸引我,所以看到文中有这样的桥段时,简直开心S了~~


对于青瓷来说,明楼无疑是他的宿命。边境小镇上孤独生长、被虐待和具有自毁倾向的孩子,在飞奔向铁轨时,被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明楼解救。他是他的救世主,他是他的心上宝,两个人从此在凉河通讯站过上了朝朝暮暮、长相厮守的生活~~(这都是云初说的不是我说的。实力甩锅~~)


嗯,这种故事充其量只能算是“英雄救美”(当时被救的那个还只是“小小美”)。前缘天定、在劫难逃的故事,哪有这么简单?


刚才说了,对于青瓷来说明楼是他的宿命(这么巧的救了他,没有早一刻也没有晚一刻),那对于明楼来说呢?青瓷只是他偶尔救下来的一个人吗?就没有什么其它不可描述的原因?


有。当然有。一定有。——如果你确定这是个在千万年时间洪流里也不会错过的故事。


青瓷之于明楼,早在他初次见到他、救了他之前很多很多年,就已经是命定一生的陪伴。


那是个大雨将至的夏日傍晚,还是个孩子的明楼(大哥不是一天炼成的,他也有小时候的呀)趴在师母的腹部上,听未出生的小家伙跟他说话,声音就象“雨滴在荷叶上晃悠”(好美的声音)。


师母让他问问小家伙是弟弟还是妹妹,他说“不问,都好”;师母说要妹妹才好,长大了好给他作伴,他说“弟弟也能作伴”;师母又说,是要给他做一辈子的伴。


彼时大雨忽然而至,师母腹中的小家伙不声不响,和明楼分隔在一喧一寂的两个世界。但那句话,他应该和他一样,都听到了吧?沉默,其实是允诺的方式。


“一辈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有多少年?”(第25章)——文中的明楼想问,我也想问。


明楼到凉河通讯站并非只是一次简单的出外勤,他是要寻找那个不小心丢失了的孩子。而当他在那个雨中黄昏笃定地说着“找到你了”时,才发觉其实在自己找到他之前,那个小小的孩子早已用特别的方式先找到了自己。


——没错,就是他们初见时那个铁轨上的相遇。极致。分毫不差。永生难忘。


后来就是《十八相送》。他救他,他也救他。他千方百计送他离开要给他生,他却千回百转赶来要和他一起赴死。跌撞着、纠缠着、聚散着、痛并快乐着……无非就是想要拼尽全力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而已。


“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是一辈子”——《霸王别姬》


其实,这所有一切的源头,不过是在最初的最初,就注定了阿诚是明楼一生的陪伴——不管他在不在身边,不管他有没有记忆,都无法逃离和放弃(诶,根本没有人想逃想放好不好?)。所以,哪怕他们曾经一度水分两岸、河出支流,最后也总归要并流入海、融为一体。


我还是喜欢那些命中注定遇见你的故事,什么三生石上、前世今生、不是冤家不聚头之类的。很俗气。但是,只要他和他能幸福,俗气就俗气了吧,谁又会在意呢?


(不会思考只会被感情控制大脑的低级动物就是我~~)


 


关键词七:蔓延一生的爱与责任


和朋友聊天,我说有一件事情很奇怪,就是我们总喜欢说爱是万能的,可以救人于深渊水火,但其实支撑一个人走到最后的,往往并不是所谓的爱,而是一份责任。


后来我明白了,其实那句话并没有错,只不过是我们常常只看到树叶表面的阳光,却忘记了树叶背后的经络。


如果说,树叶表面的阳光是他对他的爱;那树叶背后的经络,就是支撑了他一生的责任——来自爱的责任。对明楼如此;对阿诚,亦如是。


明楼觉得自己对阿诚的责任,从那个关于一辈子的诺言就开始了。


所以,当雷雨云逼近的时候,他要用手护住师母腹中的小家伙,为他遮挡轰然的炸响。


当恐怖袭击发生他和师母被冲散后,他要责无旁贷穷尽所能地去找寻他们。


当他终于找到小小的青瓷时,他要把小小的孩子永远带在身边好好照看,不让他再受一点伤。


当他知道自己被怀疑生死未卜时,他要把阿诚摘出去不让他涉险……


他所作所为的一切,说到底都是因为他对他背负了爱的责任。


而阿诚对明楼,同样也背负着这份爱和责任。


在成为阿诚前,他还太小,不知道责任是什么?听哥哥的话,就是他能为他做到的一切。


当他慢慢长大、记忆觉醒,看到了明楼的种种艰辛和孤独,就无法再放任他一个人了。他要一直一直陪着明楼,甚至为他不惜孤注一掷地去死。


“哥,我什么都没有。对了,有一条命,和一颗心,都不值什么。你要,就剖给你。”(第18章)


为了担负起这份爱和责任,两个人不肯妥协地各自拼尽了全力,到最后几乎是遍体鳞伤。但,那就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爱与罚”呀!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也是。


我常想,没有了责任的爱,未免太过轻浮;而没有了爱的责任,又该如何背负?所幸在《十八相送》里,爱与责任从来都是并行不背的。它们彼此交锋,却又浑然一体,陪伴着他和他,一直走到人生的尽头。


(云初,明楼和阿诚已经毕业,我却还是赖着不想长大……就让我在青瓷的记忆里、阿诚的梦境里、大哥的沉默里再多睡一会儿好不好?爱你,么么哒!)


 


题外话:一个愿望


从来没有想到,在lof上写的第一篇长评竟然是给一篇差不多可以归类为衍生文的架空文,这对一直更偏爱原剧向楼诚文的我来说,实在是太意外了。


而打开电脑开始写这篇文评的时候,我也完全没想过会写这样长(我甚至从来没有好好写过一篇评论)。但《十八相送》就象一个宝藏,里面可说的东西太多了,只要你愿意去挖掘,它总能给你惊喜。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丢开楼诚cp这个tag,我们写的文还可以吸引来多少热度和点赞?没有了这两个角色做支撑,他们的故事还可以打动多少人?答案一时迷茫无解。


但我想《十八相送》不会无解。即使它没有发布在“楼诚”这个tag下,即使文中没有了那两个充满魔力的名字,它依然是一篇特别好的文章,我也依然会被它再次打动。


所以,有生之年,如果真的可以象 @素远suyuan333 说的那样,把它搬上银幕,那就真的是圆满了。


——哪怕那时片中再无楼诚,又有什么关系?




 




【风镜】华发生

琉白evenstar:

密罗里蓝小渚寒:



【1941年 初春 上海郊外】


  阿诚拎了三坛子酒开车到了郊外。


春寒料峭的天气,上海郊外的草刚刚抽了些鹅黄,到了半夜里被浓重的寒冷濡湿,散出一股泥土的香味儿。落叶乔木还没有抽芽,在月光下呈现出支离的形态,夜晚的雾迷迷蒙蒙,遮掩得那轮月亮都看不清晰,空气中的湿冷牵扯着阿诚大衣的衣角,撞入他未曾扣上大衣的怀里,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上海汪伪当局风声鹤唳,在十一点后城区已经戒严,明楼说要酒,要烧刀子不要家里的红酒,阿诚跑了大半个上海才在一家打烊迟了的酒馆里买到了三坛烧刀子,绕过了日本人的哨卡,驱车到了郊外。


明楼手中雪茄的光点在一片被月光照得略微发白的雾气里起伏明灭不定,若非初春尚且清寒的季节倒让人觉得是一朵朦胧的鬼火。阿诚忍不住呵了呵手,揉了揉有些冻僵的脸,方才朝着明楼的方向走过去。


明楼坐在一株孤零零的松树下,松树枝叶尚不繁茂,月光透入松针的间隙落在了明楼的脸上,方才让阿诚觉察到他眼角的那一点亮光。


松树下是一座同样孤零零的坟冢,大理石,纯白色,磨得光润如玉,没有名字。


那是王天风的坟茔,三个月前立的,下面埋的是王天风的骨灰,特地选在了这棵同样孤零零的松树下,倒显得不那么孤零零了。


他死了,有人用洁白无瑕的大理石为他立了碑,却终究不能刻上王天风的名字。在军统公开的文件里,在人们口耳相传的历史中,他将永远是一个被捕投敌的军统叛徒,那一腔喷薄而出的热血,烧也烧不化的铮铮铁骨,终不能够为人所传颂。


阿诚走到了明楼的身边,将那三坛烧刀子放在了地上,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陈旧的梳妆盒递给了明楼。


“大姐的梳妆盒,我带到了。”


明楼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两瓣裂开的青铜镜,暗沉沉地倒映出明楼充满了血丝的眼睛。


明镜牺牲的一个月以来,他几乎没有怎么睡过。他从来是个从容不迫的人,怕睡了就看见大姐去世时候的样子,又或者是明台那日真的死在了76号的刑讯室内,又或者是阿诚的身份终究被日本人或者军统发现,又是十多年前他捡到他时那般片体鳞伤。


阿诚再反对,也终于不能再看着他彻夜难寐,只要给他买安眠药。


他拿出了那两瓣裂开的青铜镜,将它们拼成一块,端详了许久,终于还是拿手指颤巍巍地摸着那一条裂痕,深叹了一口气。


“破镜难圆,本来就是个不好的兆头。”明楼说道。


阿诚在他身边坐下,也划了火柴点了一支雪茄。他们两个的烟瘾从来都没有这么大过,在巴黎他们老是嘲讽贵婉一个知书达理的娇小姐烟瘾也这么大,手头不离香烟,连眼角都被染得有点黄。直到明镜死后,他们二人都失却了那份游刃有余,才明白早早牺牲的贵婉为何总是离不开烟了。


“疯子去法国之前,大概就预料得到他们恐怕再难见面了,”雪茄的烟爬上了阿诚的眼角眉梢,把他的神情渲染得五味杂陈,“大姐也是明白的。”


明楼弹了弹烟灰,快要燃尽的雪茄又亮了一些,阿诚侧头去看,不知是月光的缘故还是这燃气的烟的缘故,明楼的鬓角竟是有一些发白了。


他想要开口问,又怕这本就清冷的气氛又添上几抹酸楚,话到口头硬生生绕了一个弯儿,说出来的却是:“大哥,你什么时候知道那个人是王天风的?”


明楼转头,喉间溢出了一丝轻笑,“说来你也不信,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是了。”




【1932年 夏 巴黎】


法国人喜欢些许小雨的浪漫,最适合谈恋爱。


然而并没有人喜欢这样的倾盆大雨。这种大雨让盛夏的天气蒸腾起一股难捱的闷热,似乎一双剥不离的手若有若无地黏腻腻地缠绕着脖颈,广阔的塞纳河上帆船不行,一副连天的纱幕。王天风百无聊赖地那勺子搅着面前的花式咖啡,把咖啡师勾的一朵玫瑰的拉花搅得不成样子。落地窗外行人稀疏,咖啡厅里也冷清得很,听得见唱片机放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肖邦或者舒伯特,再加上风扇呼呼运转的声音,交杂成了一股让王天风有些烦躁的气氛。


毒蛇来巴黎了,以留学生的身份。


他听闻过上海的蓝衣社成员提及过这个代号,也看过他策划的些许刺杀事例,总显得瞻前顾后拖泥带水,想要做到天衣无缝又保所有人周全,很是不合他的胃口。毒蛇代号静默一年后突然出现在了巴黎,带来上锋要求两人合作剿灭巴黎红色地下势力的任务。那位磨磨唧唧的毒蛇提出了面见的要求,把地点定在了塞纳河边的一处名字生涩的小咖啡馆里。


王天风是个爱喝白兰地烈酒的人,和烧刀子一样滚烫地漫过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是开枪后硝烟的味道,从敌人身上喷溅出的血液的痛快感。巴黎咖啡馆里做的甜点远没有街角那家糖果店有些劣质的水果硬糖酸甜爽口,甜腻腻的奶油味道让他觉得窒息。


三点半整,毒蛇没有出现。王天风把勺子往咖啡杯里一丢,也不顾咖啡溅在了桌子上,瞧着窗外的雨势终于小了一点,正要拎起雨伞就走,却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灰色西裤的瘦高年轻人拿着一把纯黑色的伞走了过来,推开了咖啡馆的门,收起了雨伞。


那年轻人的眉眼甚是锋利,令人想到了淬毒的快刀,棱角分明,一双虹膜是少见的纯粹的黑,直让人看不到底的幽深。而那年轻人穿着时下巴黎流行样式的白衬衣与烟灰色西裤,一双被雨水落湿了的皮鞋,又甚是有象牙塔里教书先生的温和气。


雨水顺着黑色雨伞收起的褶皱一束束滴落而下,很快就濡湿了年轻人脚下的一块地面。


中国人在巴黎总是惹人注目的,那年轻人很快注意到了王天风,略微温和的眼神忽然凛冽了起来。他冲着王天风一抬下巴,更显得下颌骨边角的凌厉,平添出一股舍我其谁的傲气。


他把雨伞放在伞架上,动作不紧不慢,颇为从容,而后走到王天风面前,正视着他说道:“先生最喜欢辛稼轩的哪一句词?”


这是他们的接头暗号。


王天风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想到了与这年轻人相仿的另一张面孔。


“王郎结发赋从戎。”他说道。


王是他的姓氏,他从大学里退学加入了革命党,又加入了蓝衣社。戴笠曾经拿这句词私底下开过他的玩笑,被毒蛇知道了就拿来做了他们接头的暗号。


眼前的年轻人忽然笑了,扬起了小刀似的眉毛,尚有些稚气,却是宠辱不惊的风度,“不知道您喜不喜欢奠枕楼头风月这一句?”


“不喜欢。”王天风说道,“你迟到了。”


“与我同来法国的二弟生病,总要先等他睡着了再过来。”毒蛇坐到了王天风方才做的位置上,掏出手帕擦干净了桌上的咖啡渍,又叫过服务员要了一份黑咖啡和一份甜点。


“奠枕楼头风月,驻春亭上笙歌,太讲究风花雪月的人不适合我们这份工作。”王天风在他对面坐下,将冷了的咖啡移到了自己面前。


毒蛇一挑眉,明明是戏谑的神情,总让人觉得是睥睨的眼神,“适不适合,你说了不算,戴先生说了算。”


“竟然是你。”王天风喝了一口冷了的咖啡。咖啡冷了更显得苦,热腾腾的奶香也褪去了大半,倒更是合王天风的胃口。


眼前的年轻人陵劲淬砺,如新硎初发,切金断玉的气度,若是轮廓骨骼更柔和一点,便跟记忆中明镜那张英气的脸重合在一起了。连微微挑眉的神情都如出一辙。


毕竟是一母同胞。


他没有想到毒蛇竟然是明楼。


这一瞬的深思仿佛投石入海,涟漪微不可见,可是内心的波涛不断拍打着他心上的礁石,那些几乎都淡忘了的记忆忽而便变得鲜明了起来。


“为什么不能是我?”明楼拿过了刚送上来的咖啡喝了一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打量着王天风,如同在窥视猎物的毒蛇。


王天风一声冷笑,抿唇正视着明楼的眼睛:“我看过你在上海的诸多刺杀方案,直截了当的事情偏要绕过一百个弯,不舍得牺牲,不舍得自己手上沾鲜血,拖泥带水。”


“那叫优雅气度,若是都像你一样,每次刺杀都要把自己和同伴的命赔进去,我复兴社还剩得下多少人来为国捐躯?”


“所以我说你们这些要优雅气度的贵公子们不适合这份工作。本来就是一把刀,偏偏不愿意沾上血,跟个女人似的,爱干净。”


“你错了,”明楼摇摇头道,“我不是刀,”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钢花玻璃桌面上,一幅运筹帷幄的风度,“我永远会是那个用刀的人。”


王天风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拿起食用甜点的银叉子,倒映着外面的天光,明晃晃地晃过明楼的脸,“你这么不愿意过太平生活,非要打打杀杀,你家人知道吗?”


明楼饶有兴趣地看着王天风,“你为什么关心这个?”


“你家人要是不知道,死了都没有人会替你收尸。”


“你要问的是哪个家人?”明楼反问道,“我二弟明诚,我幺弟明台,还是……”他忽然觉得与王天风的相互诘问像是明台小时候与阿香的无聊拌嘴,事情既已看透便也不再深入,“算了,看破不说破。”


王天风看着明楼一脸促狭,直想把眼前加了太多奶油的甜点往他那张锋利的脸上糊,好让这种让人心惊的锐利埋在一团粉红粉白的奶油里,看看能调出什么样的调色盘来。


他终究还是没有这样做。毕竟同僚再讨厌,这是第一次接头,还是要风度。




【1932年末 隆冬 巴黎】


王天风把风衣领子立了起来,开始后悔出门没有戴一条围巾。年轻的时候不怕上海深入骨髓的湿冷天气,大冬天也只穿着衬衫长袍子,上了三十岁的年纪反而受不了巴黎的隆冬,只感觉空气中一双冰凉的手不住往袖子衣领里钻,刺得一向精神极好的王天风也有些昏昏欲睡了。


倒不是单纯这寒冷的缘故,他和明楼刚刚从兰斯完成任务回到巴黎,两个人都三天三夜没有睡觉,才从那个日本要员手中拿到情报,顶着一头混杂了鸡尾酒味和烟味的头发连夜坐火车赶回了巴黎。上级要求立即当面交接情报,明楼养尊处优惯了,是到处都要装盛服先生的人,非衣冠楚楚的形态不愿意见人,王天风便只好以不修边幅的模样接头了情报中转站的特务交予了情报。


他从避风的寂静狭街里出来,拐过一个街口就到了一处广场前。隆冬的天气刚下过雪,天空还凝着一层厚重的铅灰,满目的建筑、街道皆是灰白的颜色,就连窝在长椅上喂鸽子的老人都穿着灰蒙蒙的羊毛大衣,白色的鸽子似乎也染上了一层致郁的灰,色调冰凉凉的一片。


广场上四面来风,风衣也顶不了多少风,寒冷的感觉愈发让人觉得零丁,饶是一向独来独往的王天风也觉得有些禁不住这种凄冷。他从口袋里拿出前些天吃剩的压缩饼干,随意丢给了到处觅食的肥鸽子,眼见着那一群鸽子蜂拥而上,抢不到食又一哄而散,只留下扑棱棱的翅膀的声音,倒觉得甚是有意思。


关键是,他宁愿拿压缩饼干喂鸽子,也不想回去看到明楼那张脸。


面对着他,永远是一脸冷淡的嘲讽与锐利,像是家乡十二月屋檐上结着的冰刃,永远梗得他很不舒服。


他习惯了凡事一个人做主,把自己当做筹码去赌,而不愿意一个拖泥带水婆婆妈妈永远打算兵不血刃的人来拖自己的后腿。


关键是明楼比他王天风还大爷。


明镜可不是这样的。


一母同胞,然而龙生九子也各有不同。


他想起十二年前上海的隆冬,他被租界的警察搜捕,只要躲在江边,只穿了衬衫西装,无处可去,瑟瑟发抖。明镜不知道为何找到了他,似乎是心有灵犀一般,第二次救了差点就要冻死在黄浦江边的王成栋。


她说明白他不是疯子。


如今想起这些,心口犹暖,仿佛那日疏疏落下的橘色路灯,明镜大衣上干燥的温热。


明镜那么好的女子,怎么会有一个脾气这么横的弟弟?


而这世界上有句话说得很对,棋逢对手,永远狭路相逢,比如说现在。


“我带你来法国,是希望你好好读书当学者,你说自己喜欢哲学便送你去学哲学,你课余时间不钻研书本,反倒在巴黎到处’送花茶’?”


明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清理好了自己,不是刚下火车时候蓬头垢面的模样,头发没抹头油显得清爽利落,一身黑色的皮衣,军绿色工装裤,一双皮靴。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只穿单薄白色衬衫的年轻人,便是明楼口中的二弟明诚了。


阿诚长得清瘦,那身量身定制的衬衫穿在他身上也有些空落落的,额头上不知哪里磕着了,一块乌青,倒掩不住这孩子长得极好的温润相貌。阿诚跟在明楼后面,一副低眉顺眼受训的姿态,眼眶却泛了红,眉头紧紧蹙着,分明就是不服气的倔样。


“平时打家里电话没见人接,我以为你在巴黎大学交际甚广,或者是喜欢参加些学术沙龙所以常常不在家,你在巴黎就做这些事情?”


明楼分明是愤怒了,常日里稳重低沉的声线也抬高了一个声调,有些颤抖。


看一个平日里总是自持风度淡然不惊的人发怒总是很有意思的。


“大哥,我们先回家吧,我冷。”阿诚不知道明楼还要在寒风里把他晾多久,便停了下来,不愿意再走了。


“冷?活该你冷!”


明楼呵斥完这句话便见到了路灯柱下正在看笑话的王天风,一副长兄如父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有了些裂缝,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你这疯子怎么在这儿?”


王天风瞟了阿诚一眼,“来看明大公子笑话的。”


明楼是带着阿诚来买大衣的。


他没有开车过来,走回公寓又害怕阿诚在十二月里真的冻着了,还是来香榭丽舍大街的洋装店里买大衣更近一些。


王天风也跟着去了。


他向来不愿意掺和这些女人的玩意儿,也不懂明楼明诚二人对如何穿得像小开这件事情的执着,大衣是什么样的款式对他而言只是穿得舒不舒服的问题,便百无聊赖地在洋装店里晃荡,看着一排排灰蓝灰黑的大衣,乏味得很。


想着如果两兄弟三分钟内还不解决买哪件衣服的问题,便先告辞回公寓补眠。


然而橱窗里朱红色的旗袍刺得他精神一个激灵。


三十年代的法国上流社会对于东方风韵心神往之,连带着高级洋装店里的设计也有旗袍贩卖。那身挂在模特身上的朱红色旗袍是从苏州运过来的丝织料子,上好的剪裁与别出心裁的设计,朱红色泽正得很,仿佛永久不褪色的浓艳。自领口到旗袍的下摆刺绣了白花瓣金描边的牡丹,青色的藤蔓相缠,针脚精致细密,富贵而不俗。


1919年的暗巷里,稀稀落落的江南的雨,染上了灰痕的白墙,墨绿的青苔爬上了墙角,被雨水染得湿漉漉的薜荔。


明镜穿着朱红色的洋装,这冷色调画面中的一抹鲜艳的亮色,那张英气的脸衬得起这艳丽的朱红,不带俗气,只让人觉得巾帼风姿。


她把伞举到他头上,问道:“你的伤好一点了吗?”


他难得自近日里的奔波抽身,露出了一个舒展的微笑,“明董事长,我是想来看看你的。”


那是一句真心话。


明镜手中的伞略微一倾斜,雨水染上了那身朱红色的洋装,濡出更加浓烈的颜色来,仿佛一朵开得极盛的牡丹。


王天风记得他对明镜说道,救命之恩早就结清了。


明镜问那是什么?


他难以回答。


国仇家恨,激荡着他那时候年轻的心。满目疮痍,山河破碎,他们的生命如同风中飘絮雨里浮萍,不知何时会终结在敌人的枪口下,审讯室里。那句话一旦说出,于他,于明镜,都成了一丝无法摆脱的羁绊,会把他们的生命从此牵连在一起。


而有些事情,被深深埋藏在心里,多年后偶尔被勾起,却是历久弥新。


“看什么呢疯子。”明楼在背后给了发愣的王天风一拳。


那边的明诚已经换上了西装与大衣,也借了洋装店店员的梳子梳好了头,若不是额头的乌青与嘴角没有擦干净的一丝血痕,浑是巴黎大学里一副乖学生的样子,方才脸上的倔强与不甘也褪去了很多。


王天风想一拳打在明楼那张永远很真诚的脸上。明大少爷似乎真的是在关心人,王天风却知道这明明是在默不作声观察人心的冷漠,一种欠打的冷漠。


明楼看了那身旗袍一眼,说道:“巴黎不愧是时尚之都,还是冬季春装便先行了。”说罢,他问阿诚:“大姐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阿诚极其配合地答道。


“甚好,”明楼若有所思的样子,“再过半个月也应当准备礼物了,寄到上海差不多就是正月了,阿诚啊,有空来看看洋装,置办好后给大姐多寄几套回去,还有明台要的枪械模型玩具,也一并给寄回去。”


明大公子永远秉持看破不说破的人生态度。实则常常暗中说破,一语双关。


王天风冷哼了一声,率先走出了洋装店。




【1933年 初春 巴黎】


王天风受了重伤。他未曾料到巴黎地下党的烟缸如此厉害,看似娇滴滴的小姐,被他这只毒蜂盯了大半年,一直置若罔闻,冷不丁就反咬了他一口,他做特务工作十几年,常常把自己的命赌了上去,而这回真是差点赔了进去,连带着好不容易同意他计划一次的明楼也挂了彩。


烟缸不仅是一个人,她身后还有一只厉害的手,能把毒蜂向来精密周全的计划搅个翻天覆地,而那个人是极其了解毒蜂的心思的,比他的搭档明楼还善于窥探对手的心思。


巴黎的红色势力中竟有这样厉害的人。


明楼的伤不重,被子弹划伤了左臂,倒是王天风的腿上吃了烟缸一颗枪子儿。他们都潜伏在巴黎活动,不好去医院或者请家庭医生来,明诚学过了战地急救,也派得上些用场,替明楼处理完伤口后就替王天风取子弹。


没有麻醉药,在壁炉里消毒过的手术刀切开了王天风的伤口,镊子伸进伤口取出了子弹。王天风咬着毛巾,愣是没发出一声喊声儿来,只有脖子上微微颤抖的肌肉和额头上渗出的豆大汗珠显出了取子弹时常人难忍的疼痛。直到那颗子弹清脆一声落在瓷盘子里,王天风方嘴一松,取出了口中的毛巾,却见上面布了些斑驳的血痕,是牙龈咬出血来了。


明诚给他打了一针盘尼西林,王天风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疼得也有些深思不清。


“我就不应该同意你的计划!”明楼的衬衫上还染着血,“按照我的计划烟缸早就被收入网中了,哪里还轮得着我们被咬上一口!”


王天风缓过了气儿来,声音尚有些虚浮,“你自己同意的,也是你的计划。”


明楼难得被他噎得接不过话来,恨恨地砸了一个瓷杯。


“阿诚,前段时间叫你准备给大姐的生日礼物如何了?”明楼坐在了沙发上,问一边在整理手术器械的明诚。


“准备好了。”明诚抬起头来,看着明楼的脸,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拿过来给我看看。”


明诚自储物柜里拿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雪青的颜色,白色的缎带。他把盒子打开,露出了一面那套折叠极好的朱红色真丝旗袍,正是王天风几个月前看见的那件。


王天风一见到那繁密的刺绣牡丹,柔软精细的料子,竟然被明楼捷足先登,气得从沙发上直接站了起来,扯得腿上的伤口一阵疼,刚包扎好的绷带上又染了红。


明楼分明是在故意气他。


王天风在巴黎的明面身份是一家国际贸易公司的文员,薪酬不高不低,想要买这件价值不菲的旗袍送明镜,却没想到被明楼捷足先登了。


明楼接过阿诚沏好的一杯铁观音,一脸同情地看着王天风:“王长官,您买好了想送我大姐不还是得借着我的名义送回去?”


明楼依旧是那种欠扁的真诚,阿诚在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浑似一只毛还没长齐却狡猾得不得了的狐狸,说的却是真话。


王天风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以明楼的名义送回去,再好不过了。不会让明镜猜测到是十几年前那个王成栋,既然不愿意让明镜对他有任何羁绊,这样便是再好不过了。


王天风难得地叹了一口气,有些颓唐地说:“明镜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弟。”


“怎么样的?”


“衣冠禽兽。”王天风咬牙切齿地说道。


明楼很是受用,跟明诚交换了一个眼神,谦虚道:“承蒙夸奖。”




【1933年 春 上海】


明楼和阿诚寄回来的生日礼物恰恰在明镜生日前一天到了明公馆上。明台很是喜欢大哥二哥给他选的玩具枪,背着玩具枪就楼上楼下地和阿香闹,噪杂地很。


明镜看着明楼写回来的信,言道他明年就要博士毕业,大约留在巴黎大学教经济学,阿诚修哲学硕士学位,辅修了艺术学,下半年大约会去德国游学一年,也打算留在高校教书,一切都安好。明楼寄回来他和阿诚的照片,明楼被阿诚养得胖了些许,眉目间不似两年前锐利如刀,书卷气了很多。阿诚也拔高了个子,臂膀也健壮了些,但看着还是瘦,必然是凡事讲究难伺候的明大少爷让小阿诚顾不上自身了。


明镜一颗心落了下来,在起居室里拆开明楼寄回来的时装。上了三十岁的年纪,操劳明家家业,还有明台这个小祖宗要管,自是不如年轻时候风华正茂,也自觉再穿不起大红大绿这些艳色的服装,更喜爱绛紫深蓝这般沉着稳重的色调,让她愈发有了一家之主的气势。明楼选的也都是些沉稳的颜色,只有一件朱红色的旗袍,倒是她年轻时候喜好的色调。


这个明楼,买那么艳的衣裳回来干什么。


旗袍上刺绣了大朵牡丹,开得极盛,白底金边,甚是高华。


她对着镜子,比着那身朱红色的旗袍。


房间里的灯自上而下打在明镜的脸上,让她愈发看得清楚眼角爬上的细细皱纹。再是养尊处优,也敌不过岁月的侵蚀,再也不是二十岁时候那般年轻的样子,衬上这身朱红也显得有些轻佻。


成栋如果再见到现在的她,还会认得出吗?


算不上尘满面,鬓如霜,不过毕竟是有些老了,抵不过年轻时候那般的风华。


明镜想到这里,脑子里迸出了一个令她心惊胆跳的猜疑。成栋也在法国,明楼也在法国,这旗袍……会不会是成栋选的?


她攥紧了旗袍的一角,忽然为自己的无端猜测懊恼。怎么会呢。明楼是在大学里读书教书,走学者的生活,而成栋毕竟是革命党人,他们两个永远不会相交。明楼是不会被牵扯入那般刀头舔血风声鹤唳的生活里的。


有她一个人承担起所有的国仇家恨就够了,她希望弟弟们安安稳稳的。


“大姐!大姐!”明台兴冲冲地跑进来,看见明镜在比划着朱红色的旗袍,叹道:“这是大哥送的旗袍?”


“是的呀,”她看着明台额头上都是汗,嗔道:“你看看你,完成这样,冻生病了怎么办?”


明台一撇嘴,“这件旗袍肯定不是大哥选的,大哥才没这么有品味,肯定是阿诚哥选的。”他兴致冲冲地把旗袍往明镜身上比划,“大姐很适合这样的颜色,偏总喜欢穿一些老气沉沉的色调。以后要多穿。”


明镜拿过帕子给明台擦了脸,“好,都听你的。”




【1934年 中秋 巴黎】


明楼难得抽起了雪茄。他本来是没有烟瘾的人,第一次抽味儿重的古巴雪茄,呛得差点吐个天翻地覆。王天风一口气喝完了半杯白兰地,举着瓶子笑道:“真没用。”


明楼把烟灰一掸,说道:“你这种白兰地的喝法,一点都不优雅。”


“那个转变者供认出了巴黎的地下党联络点,已经抓了大半了。倒是那个烟缸硬气,看起来就是娇滴滴的小姐,被拔了指甲喂了吐真剂也没说出什么来,倒是问戴先生要了一支烟。”王天风难得和明楼这么心平气和地讲话。


王天风的公寓有一个小小的露台,两个人在露台上席地而坐,一个抽烟,一个喝酒,少见的和谐。夜色清寒,铁塔也隐没在夜色之中,天空一轮柔柔散着清辉的圆月,倒在异国他乡添了几分祖国的古韵。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我们这位蒋总统倒好,偏偏要干这些同室操戈!”明楼恨恨说道,几乎将手中的雪茄掐得变形。


“主义不同,理想不同,怎么算是兄弟同室?攘外必先安内,合法政府只有一个党派能做,既然不能收归己用,只好连根拔除。”他斜睨明楼,“你什么时候同情心这样泛滥了?我就说你这种风花雪月的读书人,不适合做特工这一行。”


明楼掐灭了手头的雪茄,叹了一口气。“三年前的九月十八号,日本人已经占领了东北,今年开年就在东北建立了伪满洲国,春季溥仪登基!帝国主义如今正朝着我中原大地虎视眈眈!我国民政府这般软弱,还执着于些国人的主义不同,重视国共之别,是看不到我中华大地此时依然危若累卵了吗!”


“赤匪要杀!日本人也要打!你那套婆婆妈妈的把戏根本就是扯淡!”王天风一甩手中的酒瓶,玻璃瓶子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浓烈的酒香散了一地,“国军不主动抵抗日本人,你问蒋总统戴先生去,没有必要来问我!实在觉得憋屈,你入共||党去,别在我面前装你爱国知识分子的样子!”


明楼蹭地站起来,抓住了王天风的衣领,幽黑的眼睛里已经一丝讥讽:“你手上沾了同胞的鲜血就好受吗?你觉得蓝衣社这把刀,最终会有什么好名声好结果吗?”


王天风的圆眼睛略微眯着,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刀不刀,好不好受,什么结局,我不在乎。日本人是外寇,共||党是政敌,我都要见血。”


月光幽幽投在王天风的脸上,让人觉得那双眼睛里流淌着一条蕴藏着无数危险的暗夜的河。


明楼反倒平静下来,在酒柜里拿了红酒与高脚杯,倒了一杯,朝着王天风的方向举杯示意。光线透过澄澈的酒红色液体映在明楼的脸上,让而立之年的学者恢复了往日的风度,似乎刚刚的愤怒只是一时间的口不择言。


“你是怎么认识我大姐的?”明楼的心不知道怎的软了一下,忽然想起了明镜,与那件不知道明镜会不会穿的红色旗袍。


王天风没有白兰地,只好拿着明楼的红酒当烈酒喝了,“你难道查不出来?我还以为我当年在墓园那场枪杀案已经惊骇上海滩了呢。”


“总没有当事人自己言说来得真实。”


“你大姐在墓园里被汪芙蕖的人刺杀,我救了她,然后她救了我,一年后她又救了我,最后我来了法国。”


“你对我大姐,是马革裹尸当自誓,”明楼顿了顿,看向王天风,“还是蛾眉伐性休重说?”


“都不是。”王天风说道,“我爱你的大姐的风骨,铮铮烈骨,我孑然一身,可她还有你们,她做不了来去自如的红线,那便可以做同样铮铮烈骨的道韫。那样的风骨,便是我也心折。”


余下的那些他没有说,害怕对明镜的牵连与羁绊。


明楼也懂,阿诚也懂。


所以在法国的事情,对主义的选择,加入蓝衣社或者地下党,他们都未曾告知明镜分毫。暗夜前行,危机四伏,他们终是不愿意让操劳半生的大姐再牵挂分毫。


王天风说道:“你还是瞒着你大姐选择了我这条路。”


“我想万一哪一天大姐知道了,她也是愿意的。”


“那,”王天风举起酒杯,“祝我们都能活到中华崛起,中国人民自由平等之日。”


明楼回应:“花长好,月长圆,人长寿。”




【1937年 夏末 巴黎】


街角糖果店里的广播里播报法语新闻。


王天风正要递过法郎,听见了上海八一三事变的消息。日本人轰炸上海,死伤民众以万计,生灵涂炭,国民政府正式宣布抗战。


王天风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收到来自国内的电报,一切与国内上层的联系似乎忽然被截断了,只能依靠法国的报纸广播听些中国战场上过了数日才传过来的边角消息。自7月7日卢沟桥事变始,国内局势陡然紧张,七月末失平津,全国呼吁抗战声潮迭起,八月中旬已危及华东。自1931年开始,那把悬在中国人民头上的屠刀,撕去了一切和善温情的面纱,终于开始屠戮中华人民,日本人的枪口终于要指向国民政府了!


他来不及接过一牛皮纸袋的水果硬糖,也不要找钱,便匆匆向明楼和明诚的住处奔去。


阿诚自游学回来后便一直做明楼的助教和蓝衣社中的副官,搬到了巴黎富人区更大的别墅里。


他刚跑出还没有一个街区,就见到阿诚开着明楼的黑色福特车歪歪斜斜地朝自己的住处走,看到了王天风一个急刹车,车还没停住就跑下了车,把王天风拉到了自己的车上。


“先生……”明诚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的声音方才平静了下来,“先生叫我请您过去。”


王天风的心境也无法平息,自后视镜看去,才发现阿诚的眼眶通红,脸上也没了血色。阿诚随明楼,在外一向沉稳有度,身处危局也不显恐惧,如今却是被吓失了颜色,车也开不平稳,想必明楼如今也不是好受。


于国,是华北华东相继失陷的危局,一场针对中华人民的侵略战争拉开了它血腥残暴的帷幕。于家,明家还在上海。


报纸上那些血流成河的惨状,惨不忍睹的残肢,断壁残垣,伏尸千里。每一幅画面都是触目惊心。音信全断,家书难寄。


明诚打开了明楼书房的门。书房拉上了窗帘,只有一束光自缝隙漏入,打在明楼的白衬衫上。昔日里温雅的明楼侧身坐着听电报,身子崩得笔直,握着耳机和铅笔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明楼听完了电报,看见阿诚和王天风进来了,将两张纸放在了书桌上。


一张是明镜自苏州发来的,举家迁回苏州老宅,安好。


王天风吊着的心略略放了下来。


“戴先生发来电报,上海失守,委座宣布抗战,敕毒蜂回沪组建情报站事宜,即日出发。毒蛇留守巴黎,静默待令。”明楼放下翻译电报的铅笔,那支铅笔在书桌上咕噜噜地滚了一圈,而后掉下桌沿,掉在了递上,石墨的笔芯断裂,一片沉寂里唤回人神思的一声。


回沪组建情报站。


那里已经被日本人占领,是日本人的腹地,洋人、日本人、伪政府、国共两党势力盘根错节,真正乌烟瘴气的泥沼,行差踏错便万劫不复。却是能深入日本人心腹的一把刺刀,自最中心处探测情报,制造迷局,扭转前线战局。其危其重,三人深知。


“大哥……”明诚发了声,却不知晓拿什么来打破这沉寂的气氛。


王天风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极其开朗,“你回复戴先生,成栋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明楼转身,手按上发报机,开始传信。


蓝衣社专用的密码,明诚读出来,那四个字正是万死不辞。


这一刻他们的心里有同样坚定的信念。为这个满目疮痍的祖国,为这些饱受苦难的人民,为中国四万万同胞共有的理想,他们唯有万死不辞四个字。


他侧头看向王天风,那束窗户的亮光已经移到了王天风的脸上,把他的一直眼睛照成通透的琥珀色。


“王长官,你的头发……”


阿诚发现了王天风鬓角爬上的白霜,星星点点的细碎,像是错觉。


“白了?”王天风仍旧是那般怪异的脾气,“我二十六岁那年,头发就开始白了。”


明楼发完了电报,也起身凝视着他,而后笔直地敬了一个军礼。


“王天风同志,抗战必胜。”


“抗战必胜。”




【1938年 初夏 上海】


明公馆外种了满丛的蔷薇,红白交杂,都是争先恐后的盛放。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湿漉漉的,泥土的香气。落花满地,无人扫径,偶尔被风吹起些许,落在了人的衣角。


明氏企业不亲日的态度已然成了日本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被借着汪家频频敲打,明镜刚从香港运过来的一箱药物在海关被扣押,炸药的流通也极为困难,刚打点完了海关的人傍晚回家,疲累得很,便让司机径直回家吃晚饭,自己在车里小憩片刻。


一个穿着灰蓝色长袍子的人踏着一径落花走了过来,见车里明镜阖了眼,便静静地凝视着她。


悄无声息地静立着,也不愿意去打搅。


他的手抚上车的玻璃窗,似乎在隔空摩挲着明镜的脸,描摹了数遍,似是已经将明镜的脸熟记在心,便继续静静地看着她。


片刻之后,他摘下了一朵蔷薇花,放在了车顶。而后大步走了开去。


那个日伪政府的特务跟了他一路,必须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解决掉这个眼线,这个地方当然不是在明公馆的门口。


那人身影消失在路的拐角。


车里的明镜忽而被惊醒,看了看手表自己才睡了五分钟,头被冷风吹得有些疼,便裹好了外套打算回家吃点药。


她出车门的时候,看见了车顶上的一朵蔷薇,是刚刚摘下来的,枝叶花瓣都新鲜,还带着些方才留下的雨珠,是摘蔷薇的人极为细微小心。


不知道是哪个调皮的孩子摘了她家的蔷薇放在这儿的。


明镜想着明台小时候也这般调皮,不由得嘴角勾出了一个微笑。




【1941年 初春 上海郊外】


明楼打开了一坛子烧刀子,灌在了墓碑之前。


浓烈醇厚的酒香,闻着就仿佛能自喉间烧到胃里。王天风在巴黎的时候一直抱怨西方人喝的酒不够粗糙不够烈,就算是白兰地也一样。


“你还记得疯子说他26岁就白了头发了吗?”明楼受了寒,说话有些鼻音,声线也比往常更低沉了。


“记得。”阿诚说道。他拿了纸钱,堆作一小堆,而后用火机点燃一卷,将那堆纸钱燃了起来。火光明明灭灭地照着两人的脸,清寒的夜里终究是有了些许温热。


明楼也拿过一小卷纸钱,放到火堆里。“我算了算,疯子26岁的时候恰好是1921年,也就是他去法国那一年。”说罢,他又说道:“多给他烧点纸钱,免得到了下面还是给大姐买不起旗袍。”语气还仿佛是在巴黎时候的张狂。


阿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里却忍不住落下眼泪来,“大哥,唯物主义。人是没有灵魂的。”


“有个念想总是好的。”明楼说,“大姐要葬在明家祖坟里,而王天风只有这孤茔一座,只有这株青松相伴,只盼望他到阴间能好好照顾大姐,多学点风花雪月的事情,别总是一副臭脸。”


“谁说他不会风花雪月的?”阿诚说道,“那次在巴黎,我去他公寓取情报,他去街角糖果店买水果硬糖,我就擅自进了他的书房,发现他在摹西厢记,一手很好的簪花体。”


“哦?这我倒是不知道。”明楼眯了眼睛,有些感兴趣了,“写了哪一段?”


阿诚把一堆纸银塞到跳跃的火里,眼睛被烟熏得愈发酸了,又掉了几颗眼泪下来,“是那段《滚绣球》。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


明楼听到最后一句,被雪茄呛了一下,咳出眼泪来。


两个人都静了下来,相顾无言,只有火燃着旁边的枯枝噼里啪啦的声音。


终于将纸银纸钱都烧尽了,火苗渐渐小去,孤寂的清冷又包围了他们,月过中天,清辉愈发冰寒。


阿诚拍拍手站了起来,一阵稍暖的东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了过来,拂起了地上的一堆灰白,漫天飘洒如同灰色的蝴蝶,落在了二人的头上、肩膀上。


阿诚凝视着明楼的鬓角,说:“大哥,你的头发也开始白了。”


明楼摁灭了雪茄,说道:“我也三十五啦。操心。”


说罢,他把明镜的梳妆盒埋到了坟前,和王天风的骨灰相近的位置。不管是不是有那条裂缝,这缠枝牡丹的菱花镜终于是圆了。


做完这些后,明楼也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大衣。


“阿诚,以后只剩我们两个啦。”




-end-




文中提到的两首词一首曲儿:


辛弃疾《西江月》


秀骨青松不老,新词玉佩相磨。灵槎准拟泛银河。剩摘天星几个。 
奠枕楼东风月,驻春亭上笙歌。留君一醉意如何。金印明年斗大。


辛弃疾《满江红》


汉水东流,都洗尽、髭胡膏血。人尽说、君家飞将,旧时英烈。破敌金城雷过耳,谈兵玉帐冰生颊。想王郎、结发赋从戎,传遗业。 
腰间剑,聊弹铗。尊中酒,堪为别。况故人新拥,汉坛旌节。马革里尸当自誓,蛾眉伐性休重说。但从今、记取楚楼风,裴台月。


一首曲是《西厢记》里的《滚绣球》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片段很细碎,脑洞很大,ooc很严重,还望见谅。



 啊啊最爱的风镜文《柳梢青》有前传了!!大大还萌靖王X秦般若!!今晚已饱!

楼春往事

miyukiyao:

这篇楼春往事,更多的还是基于原作的基础的


剧里,曼春在湖南上的军校,且和明楼的年龄差比原作更大,很难想象两个人一起参加学生运动,留存


豆馥:



看到老六写明楼。忽然想起其实明楼和曼春的一段往事,似乎不论是在同人还是剧评中,都被大家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然而,在两人年少时期这段情浓的往事,虽然写得模糊,恐怕是一处很重要的伏笔。至今未得人点破,其实颇为遗憾。这处伏笔,对理解曼春的痴情,以及明楼的绝情,都异常重要。不然,明楼就算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无可指摘,但辜负乃至利用曼春的感情一段仍然是不能轻易揭过去,是会让人物自身分裂的。


明楼与曼春年少时,识于上海。虽然小说和电视剧的人物年龄设定都异常混乱,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曼春的叔父谋害明楼的父亲一事,仍发生在两人相恋之前。明镜说自己十六岁接管明家,十六岁即是失父之时,曼春说自己十六岁跪在明家大门口求见明楼一面,十六岁是两人被迫分手之际。


所以说,明楼当年是在明知道曼春是汪家小姐的前提下,瞒着姐姐和曼春相恋的。那么究竟是什么使得当年还年轻,但应该已经不是少年的明楼在明知对方家与自家有杀父之仇的时候,仍然毫不犹豫地选择接受曼春的爱意呢?而之后又因为姐姐的强行介入,而选择抛下曼春,一走了之呢?


更直接地说,当年还是个小姑娘的曼春身上究竟有什么迷住了感情世界绝不可能荒芜的明家大少爷呢?


同人作品对这段往事的补叙,往往集中于用曼春的痴心不倦和明楼的未尝情事来解释,两种解释都太平庸,以至于反而失却了真实。


在曼春的自述中,有一句闲笔不应被忽略,那便是曼春说,你当年一走了之,把我抛下,是日本人找到了我(这段话和桂姨的自述何等相似,这种结构的相似性这里先不表,如果从性别研究的角度看,作者叙事表象下的潜台词何其可怕!如果说,我有不喜欢伪装者的地方,那一定就是这一点了。)。


明楼抛下曼春这句还好理解,可为什么明楼抛下曼春后,却是日本人找到了曼春呢?


曼春虽然是汪芙蕖的侄女,虽然可能年幼便失去父母的照管,但好歹也是汪家的小姐。何以被明楼抛弃之后,却不得不转投日本人来谋求生存的一线生机呢?


这里的隐喻,应该和除夕明楼特意去看曼春一段对照来看。春节不回家,一个人躲在76号,苦闷到变态,因为曼春除了那个叔父,其实早已不见容于汪家的其他长辈了。失怙的孤女,因为自身最后那一点利用价值,而勉强和汪芙蕖保持着明面上的关系,但暗地里曼春其实早已被那个家驱逐。


因为当年和明楼的一段情而失了家?未必。


究其原因,恐怕还是曼春的行事和脾气,不见容于汪家的其它长辈。背后有没有利益关系?这个不好说。但至少除夕夜也不回家,只能靠杀人来排遣苦闷的曼春,和汪家其实已经是撕破了脸的。


那么当年明楼和曼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留下这样深远的影响呢?


很多同人安排曼春和明楼因类似图书馆借书书店买书之类的日式小清新方式坠入情网。我觉得结合各种伏笔来看,两人当年的结缘,恐怕还在于共同参与学生运动。因为跟着明楼参加非暴力的学生运动,曼春和势力的汪家决裂。因为曾经有过参加运动和斗争的经历,以及与此匹配的狠辣,也才会被日本人一手发掘出来。不然汪小姐养在深闺,又不是坚定的皇军拥趸,又何以能在76号顺风顺水,坐稳高位呢?


而对于明楼而言,因为早年失败的非暴力学生运动的经历,才使得他后来走上暴力革命的道路。在法国正式加入蓝衣社之前,明大公子恐怕在鱼龙混杂的上海早已和多方势力有过接触。不然,到了法国,除了拿学位做教授之余,又何以突然加入特务组织,来实现报国的理想呢?


因此,正是由于两人当年这段同路人的经历,年轻的明楼才对曼春曾有过真正的既怜且爱、相知相恋的感情。只是随着时局的发展,明楼真的走上了救亡的道路,而曼春却始终只是爱着明楼,而并未发展出自己的理想。


也因此,大姐当年的棒打鸳鸯,突然送明楼出国,一方面是气恼自家弟弟居然和仇人的侄女走在一起,另一方面恐怕是身为姐姐的明镜突然意识到明楼在学业之余,还在上海搞了些什么别的名堂。那时候的明楼,对于信仰或理想,恐怕尚只有一个朦胧的概念,然而却已经付出一腔的热血。这种炽热的情感,和他对曼春的感情一样,对明镜而言,都是极为陌生的。震怒之下的明镜,快刀斩乱麻,希望借用出国让事情一了百了。


于是,明楼的出国顺理成章。然而,明楼的走,却未必只是迫于家族的压力。这样的写法,着实把明楼写得太平凡了。设想当时的时局,恐怕明楼一方面意识到曼春和自己同路,其实是出于爱自己得多,出于报效国家得少。而另一方面,明楼在摸索中接触到各种势力,可能发现在上海的碰壁,倒是在海外可能有新的契机。


这样的去国,才合情合理。


因此楼春的感情,当年实起于真挚的投合,而分手也确实是因为道路相左。然而,少年时的各种契机,各种转变,谁又说得准呢?


恐怕连明楼都未想到曼春在理想和信仰上如何随意,但对自己的感情却如此忠实。


也许在曼春心里,明楼才是她的信仰吧。


 


 


 


一个故事里的事和讲故事的人(又名:生命里那些在劫难逃的爱与哀愁。【你够了)

云初:

对剧情有不理解的小伙伴请看这个。


静水深流:



——给 @云初 和她的《十八相送》




云初说,《十八相送》再有一章就完结了,一直怀着“盼望着、盼望着”更新心态的我,突然很难过。


其实大家都明白,结束就意味着一种离开,而我还没有做好分别的准备。如果lof上也有长亭短亭,我想我会一送再送一定不止十八送的跟在它的身边,久久不愿离开。


其实原本是想要等这篇文正式完结以后再写长评的,可是自从知道它要完结的时候起,我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定要说一说遇见它、爱上它、离不开它的事。


 


与《十八相送》的初遇是在一个略微有些失眠的夜里。


说“略微”,是因为那天晚上其实是先按时睡着了的,只是半夜三更莫名醒转,习惯性的拿起手机打开lof翻文看,然后就遇见了一场从2015年12月一直下到现在的大雨。


一开始看到文章标题时,觉得这么古典的名字应该是写蔺靖cp的。但作者标注得很清楚,是【楼诚】。于是当时几乎不看任何衍生文的我终于放心的看了起来。


文章当时写了有八、九章,一口气看下来只觉剧情紧凑情节跌宕伏笔处处,只恨自己脑回路太短脑容量不够,立马把这篇文章尊为了楼诚tag下“最烧脑文章”且没有之一。


我们都有这样的阅读体验:在看一篇小说时,强大的逻辑考验可以吸引我们的眼球、甚至留住我们的脚步,但却不一定能够真正打动我们的心。但《十八相送》都做到了。


如果你因为《十八相送》太过烧脑还有很多疑惑和不解,也可以试着把这篇文当作“解密说明书”一起来探讨。不过,最终解释权归云初所有。:)




关键词一:扑朔迷离的情节


《十八相送》为什么能被称为“史上最烧脑楼诚文”且没有之一?来看——


一是人物身份复杂。先说明诚。作为第一个出场的主要角色,作者提供给他的“显性身份”有两个:国家情报学院毕业生明诚;潜入暗杀组织76号的暗哨“青瓷”。但在剧情不断展开特别是在他的一些模糊的梦境里,又让我们觉得他应该还有另一个隐性的身份,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身份。何其神秘。


再来说明楼。和原剧中很像,这个人物的身份实在是太多重了。他是明诚的哥哥(从虐待他的养母那里把他带离凉河)、教官(明诚在情报学院学习时教授他情报学)、上级(命令明诚执行潜伏到76的任务),他是凉河通讯站联络员(毕业后放外勤至此,与凉河事件息息相关),他是王天风在国情局的同事(两人分属情报司和办公室,师出同门却不同路),他还是76号的主人“毒蛇”!何其复杂。


还有王天风、梁仲春、黎叔。他们每个人身上似乎都背负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烧脑才怪。


二是任务目标隐晦。谍战故事永远离不开去完成种种任务,而这些任务都是有目的的,就象《伪装者》里的楼诚台三兄弟,完成的多半是截获日军情报或刺杀政要的任务。但《十八相送》巧妙的隐藏了任务的目的性。我们可以看到明诚作为暗哨潜伏到了76号,但明楼安排这个任务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我们可以看到汪曼春刺杀了三个卸任的国情局高官和黎叔,但她杀害他们的原因究竟何在?我们还可以看到王天风杀了汪曼春并把明楼送上了军事法庭,他的种种做法又所为何来?


如果你想了解其中的种种隐情,唯有从章一读到章尾,听作者为你一一解密,别无二法。当然你也可以从读过的人那里比如我去了解个一二三四,但这么精彩的故事想必你也不舍得弃而不看吧?


另外,《十八相送》是一篇“现。代。架。空。文”——云初在文章开头就说得很清楚——这真的是我一口气看到第八、九章了还没反应过来的事。我想这是她对原剧人设和人物性格的把握十分到位的原因,以致于让我在看的时候彻底忘记了:这是明楼与明诚在完全不同原著的另一个时空里发生的事。


 


关键词二:暗藏全篇的离别


文章题目叫《十八相送》,没有“别”何来“送”?所以分离无疑是全篇的主题。让我们从第一章开始,来数数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多少难言的生离死别。


一是明楼的离职之别。文章开篇我们看到,明诚作为国家情报学院的毕业生,按照明楼的计划伪装成“青瓷”潜伏进76号,不得不离开明楼。这样的离开想必我们都觉得算不得什么,只是暂时的,任务结束再回来就好啦!但没那么简单,这计划下的真相其实是明楼因被国情局怀疑调离了原有职务。为使明诚不被牵连,他将他作为一个“暗哨”送到名为汪曼春负责、实由自己控制的76号庇护起来,而他本人,则因为这场怀疑生死未卜。所以,明楼从敞开的车窗里看向明诚的那一眼,其实真的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二是凉河的雨中之别。在第4章和第6章里,我们看到了阿诚的两个梦境。梦里的凉河“火烧起来,烟尘落下,地面在摇晃”(第4章),有个人把他抱到船上想送他安全的离开,但他不愿意和这个人分离,于是跳入河中想回到他身边。但人小体弱,那个送他离开的人不得不再次向他施救,却因为受伤和乏力差点被凉河之水吞没……这个人,当然是明楼。其实在凉河的最后一晚,明楼是有向阿诚“道别”的,他把一张照片给了他,告诉他,以后,照片里的人就是他的姐姐,雁渡桥就是他的家(第6章)。这样将一生都要托付清楚的话,不是告别又是什么?(初次看到这章时就哭了,现在写到这里还是哭了……)


三是火车站的放手之别。在第8章中,阿诚记起了凉河事件后他和明楼曾乘火车离开那里,并遭遇到追捕。但因为他的记忆过于残破,我们看不到这一事件的完整样貌,一直到第26章,云初才把这件事下隐藏的又一重生死离别揭开给我们看。在那趟火车上,明楼伤口感染又发着高烧,不仅无力顾全青瓷,反而更容易被追捕他们的人盯上。不得已,他把青瓷领到与梁仲春约好碰面的站台上,一句话都没有留的就松开了那只牵着他的小手。这一放,也许就是永远,谁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活到明天?但没有关系,至少小小的孩子已经所托有人,会好好的活下去,哪怕他已经看不见了。(又是眼泪糊了视线的一章,凉河的大雨都下到眼睛里去了……)


四是通讯社的放下之别。为了证明凉河事件是一次恐怖袭击而非民族暴乱,明楼和阿诚计划从国家通讯社找到由黎叔传回的密件,在执行任务时发生意外。阿诚为洗清明楼的罪名,决定违抗明楼的命令,冒着生命危险独自去完成任务(简直象写电影剧情介绍)。仿佛是要与站台上明楼的“放手之别”相照应,阿诚对明楼来了一次“放下之别”。他通过行动电话对明楼说,“我准备放下了。我准备放下你了,哥”(第12章)。从现在起,我要放下生,放下我对你的爱,独自赴死。什么叫生死决别?这就是了。(云初在写楼诚国家通讯社任务时着笔不少,简直可以拍出一部非常精彩的枪战片来,具体情形可参考《碟中谍》。喜欢动作戏的小伙伴一定要看呀!)


五是清晨医院的选择之别。计划失败,阿诚伤重,明楼答应明台“不再让他的阿诚哥哥生病”,于是决定独自去完成接下来的任务。阿诚此时已经知道了青瓷是自己的另一个真实身份,却无法与这个身份和解,更无法接受明楼为了青瓷把自己搭进去。所以他对明楼说,“我不要那个名字了行不行?”(第16章)(在我心里,哥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哥回来我甚至可以连自己都不要)。但明楼有自己的选择。他说,“听清楚,先是为了死去的凉河居民,然后才是为了你的名字”(第16章)。我想明楼当时内心的想法应该是:阿诚,除了青瓷,我对凉河那3000居民也背负着责任。而且,青瓷也是你,是哥最无法舍弃的你呀!所以,明楼最后的选择就是在对3000凉河居民和青瓷都负上责的同时又不对明台失约。为了完成这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只能和阿诚分别。


六是去又复返的吻别。《十八相送》第18章。我曾经以为云初会在这一章结束,幸好没有,因为实在太舍不得这篇文完结了。不过“本命章”里果然是有礼物的——云初终于在“虐你千遍也不厌倦”之后,送来了一个甜死人不偿命的“不可描述”(表白云初,我太爱这种不会被lof屏蔽的不可描述了!)。除了剖心见性(相信我,这个字真的不是污)的不可描述外,云初还随章附送了一场曲折动人的去而复返。当明楼明明已经离开却又两次转回到家门前、挂断了电话又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到阿诚的手机上时,我不相信你的心脏还好好的归你自己管。至少在那会儿,我的早就归明楼(或说归云初)在操控了。


除了上述两罐蜂蜜,云初在这一章里还暗戳戳地给了一块小甜饼:其实在明楼内心深处,阿诚至少有两次,是完胜青瓷的。(我在想什么?是不是精神劈腿了??打滚求云初告诉我我真的没有过度解读……)


七是青瓷的遗忘之别。高甜之后是高虐,第23章几乎让我全篇泪目,而且看一次哭一次。看着小小的孩子把自己人生中仅有的一点财富——那些珍贵的记忆,如此信赖地交给明楼,渐渐被如雪天光吞没的背影,我简直是梗住了喉咙,说不出一句话来。从此世间无青瓷……明楼能做的,也唯有在心底与他无声的告别。哭S。无处着笔,建议小伙伴们自己去看这一章。(虽然至此章阿诚与青瓷的关系彻底揭示清楚了,我还是想问问云初,上帝到底对你做了神马??)


八是法庭上的审判之别。为救明楼,阿诚不惜以自己最真实、也是明楼最珍惜的身份(除了青瓷还有另一个)出庭为他指证。但他的出庭,不仅几乎让明楼之前为隐藏他的这一身份所做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还把阿诚自己卷入了危险之中。这样的牺牲,最终换来的,是明楼终身监禁的缓期执行。虽然不是死别,但从此后,天高水阔,重山难度,他和他,是要真真正正的生离了。


“小小的家在风里雨里,小小的人在云下树下。他没有辜负那方水土,没有辜负三千名死者。他只是,辜负了一个人。”(第26章)


云初在文中提及的分离还有很多次,大部分是从以上八个分离中“衍生”出来的,所以就不多做赘述。其实除了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与明台、与梁仲春等人的别离,也有很多萌点,大家可以自己去看。


(注:有个小伙伴曾经整理过《十八相送》的时间线和基本剧情,对快速理解这篇烧脑文有帮助,大家可以去看看。指路: @听风吹过 )


 


关键词三:别有深意的意象


《十八相送》是一篇画面感特别强的文章,很多描写都让人身临其境,比如我和它“初相遇”时那段明楼与阿诚在钟楼的描写:


“古老的齿轮,咔地一声轻响,整点。钟声来临。上百只栖在钟楼里的鸽子纷纭惊起,振着白羽,从楼顶成群飞出去,绵延不绝,好像北风吹来的一场大雪。”(第9章)


紧接后面的是一段明楼与明诚打斗的描写(我们都说那是两个人在用生命秀恩爱,至于兄弟俩为啥打起来了,还请你去文中寻找答案,哈哈哈!),一招一式完全可以在脑海里形成影像,让我这种描写动作无能者佩服得五体投地(云初你到底是干嘛的啊?也是情报学院毕业的吗?)


但这些精彩之处还不是我要说的重点,我想说的是那些具有象征性的镜像。


比如:凉河雨。在贯穿全篇的阿诚的梦境里,凉河事件发生时落在水面上的大雨,几乎将他和那个救了他的人打穿;而那个叫凉河的边境小镇,终年下着不散的绵绵细雨。他在雨雾蒙蒙的火车站被那个人救下来,又在黄昏的风雨中被那个人找到,甚至他还在雨中的废墟上为那个人念了生平第一首诗……而明楼在凉河通讯站的每则记录,最先写到的都是那天的雨。


“初时这样写着:小镇又开始下雨。后来写着:这个地方三两天一雨。又后来,只写着:雨。又雨。最后一条雨的记录,是这么写的:雨。找到他了。”(第22章)


他说,“到凉河的头一天,遇上一场大雨,下了三年未晴,可那三年,是我这一生中,最好的一段时光。”


其实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雨”在这篇文中出现的次数非常多,比如明楼和阿诚初遇时(故事开始的地方),比如楼诚兄弟联手解救明台时(从此三人是一家),比如明楼和阿诚每次分别时(种种难以言喻的生离死别),甚至是阿诚尚在母腹中就与明楼有了第一次(也是终其一生)的许诺时……天空中都下着雨。这不是情节碰巧或是作者就是喜欢写雨,而是云初要赋予它们不同的象征意义(可参考《红楼梦》一书中“梦”字出现时的警示作用)。


至于凉河雨究竟象征着什么?云初曾经给出过答案。她说,“阿诚就是明楼心中那场下了三年未停的大雨”。


再比如:雁渡桥。雁渡桥的出场是在一张照片里——明楼给阿诚的一张照片。桥是物,而人,是姐姐。


明楼说,虽然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回去了,可是姐姐在家里,一直等着他回去。


我相信在这世间,有些等待,即使无言,却永远在。


当照片在凉河事件中不幸遗失后,明楼又手把手的教阿诚画了一幅同样的画(出于一些考虑没有画出人物),并告诉他:“那是雁渡桥,无论离得多远,看见它,就是到家了。”(第6章)


所以汪曼春最后在油画铺里找到这幅油画时,看到的只是一幅平淡的风景写生。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幅画会把那两个人紧紧的拴在一起?因为她不明白:空荡荡的雁渡桥上虽然没有了姐姐,但代表的,是一个家。


“这样的记忆会有象征的价值,但究竟象征着什么,我们无从知晓,因为它们代表了我们的目光不能透入的感情深处。”——艾略特《观点》


 


关键词四:充满张力的文字


个人喜好使然,我其实不是特别喜欢那种一甜到底的文章(除非你能写得很欢脱,三不五下就能让人笑出声来,彻底忘了故事本身),而是比较钟意那种又虐又甜的故事。不来虐,如何知道甜?没有死,怎会明白生?所以那些好的小说总是好像在用虐感抻着你,在你快要支撑不下去时,再抛过来一段形同救命的绳索。这说起来容易,但要真正做到却很难。(卡文卡到S的我真是深有体会,大哭)


那个“抻”着你的东西,就是文字的张力。来看云初是怎么做的。


【(阿诚)撑起身子的时候,他的眉心轻皱了一下,明楼的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攥住,没有帮他。】(第1章)


——“轻轻攥住”和“没有帮他”,是不是又甜又虐?


【天快亮了。明楼问:“想起什么了?”青瓷停顿片刻,把电话轻轻挂上。也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你。】(第4章)


——轻描淡写的“也没什么”后面,却是最深重最隐秘的心事。


【他记起答应了明楼,戒掉那种药。日期是写好的,阿诚定了定神,在那下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了明楼的名字。只写了一遍,他舍不得多写。】(第10章)


——不多写,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舍。


【青瓷才是我的真实身份,对么?阿诚,明诚,都是假的。这句话哽在喉咙里,无论如何说不出口。…青瓷忍不住笑了。“哥。”他又叫了他一声。多叫一句,就像赚到了一样。】(第12章)


——觉得“赚到”,是以为这一切并不属于自己。“我”是假的,而“哥”属于真的那个人。


【记得那是一个细雨的午后,他在一间小诊所里,给那个人念诗。念了一百年之久。】(第14章)


——念了“一百年之久”的并不是那首诗,而是我和你在一起时蔓延了一生的时光。


甚至在写“不可描述”的时候,云初的字里行间依然充满了这样的张力——


【寸步不让地相望着,等待着风来,雨来,无从预写的结局,无言而笃定地来。可是当大雨降下,所有的树都会知道,他的岁月,终要把这个名字听进去。】(第18章)


【明楼是他的河。他是明楼的一条支流。一分别,就注定了一直流淌,穿过荒芜,历尽岁月,汇入大海,在一万条河的水里找到他,认出他,就能重回他的怀抱。】(第28章)


她写依恋——


【他从小懂得节省,怕在这个人身边待不长久,不许自己太喜欢他。】(第27章)


她写等待——


【青石板积起了水洼。好像有踏水声。他冲出屋子,奔过小院,一把拉开门。巷子在雨中,悠长,空旷。】(第26章)


她写抗拒——


【看见的灯光,听见的低语,无处不是疼…明楼一下阖住眸子,像要把这无法无天的小家伙,封入眼眸中那两道静水里,一辈子不许他兴风作浪。】(第24章)


她写告别——


【他像初见那天一样,把脸在明楼衣领上,挨了一挨,起身,从树下跑出去。树荫很浓,青瓷跑去的地方,天光刺目,好像一场苍茫大雪,要把瘦小的身影淹没似的。】(第23章)


她写一生——


【踮起脚望不到头的岁月,一晃眼就过去了,好像他真的和明楼一夜过到了老,从七岁到七十岁。一辈子终了那句话,原来不过是,“哥老了”。】(第26章)


……


文中这样的金句太多了,如果要一一写下来,只好把云初的文章复制一遍。所以,不要辜负这些文字,去看原文吧!去字里行间亲身感受他们的抗争与妥协,他们的欢喜与疼痛,他们的相离与相守……




好像真的是写太长了……感谢看到这里还没有右上角点x的小伙伴。


以上几个关键词好像讲的都是小说的“硬件”,什么情节设置啊写作技巧之类的(群众:你一个连故事都讲不好的人有什么资格叨逼这些?我:虽然我不会做菜,但这并不影响我成为一个美食家~~【殴打)。


不管!反正我已经厚颜无耻的讲过了,接下来还是要继续厚颜无耻的讲下去~~


对,该讲“软件”了。我从自己的看文体验中归结了几个特别能打动我的因素:遥远的记忆。难逃的宿命。背负终生的爱与罚。通常一篇文章能包含以上因素中的一个,就会吸引我,而《十八相送》,竟然都包含了。你说,我怎么能够不爱它?


以下全是个人喜好,夹杂很多看文时的个体感受,如果觉得实在是看不下去,就去看原文吧!它绝对值得一读。


 


关键词五:无处安放的记忆


记忆是时间回赠给我们的最美的礼物。甚至可以说,因为有了记忆,我们才能成为“我们”。没有回忆的人生,是不可想象的,所以才会有一句话叫“愿有岁月可回首”。


但文中阿诚的记忆,却是不完整、甚至是不真实的。(发现要讲这件事,第23章还是避无可避地要被重点提到,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作为凉河事件的幸存者,为了躲避被监禁或遣返甚至是被杀掉的命运,青瓷必须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孩子太小,还不懂得如何隐藏秘密,想要让他安稳平静地生活下去,只有让他忘掉所有跟凉河有关的记忆。不得已,明楼对小小的青瓷进行了记忆取代。他给了他一个名字,给了他一个家,甚至给了他一段全新的“记忆”,好让他把原来的从脑细胞中不着痕迹地抹去。


小小的孩子学得很好,甚至说得比哥教的还逼真(我其实怀疑孩子的记忆已经开始产生了偏差,不能完全分辨清楚记忆的真假了,太心疼了……)。但他不是没有犹豫的:哥给的名字,哥给的家,一草一木,一字一句他都喜欢,可是画里的过去,怎么也比不上和哥在一起的那个过去,凉河的过去,他舍不得忘了。(第23章)


所以他在学完说完后又问,“过去的事,一件都不能记着么?什么时候可以再想?在我想起来之前,你会忘了我么?”(第23章)


明楼非常清楚,被抹掉的记忆其实是没有办法存放的,更不可能像他对孩子说的那样,“象日记本一样锁起来,等以后可以想的时候再想”。后来阿诚在真实生活中永远想不起来、只能从梦境中偶尔记取的一些零碎片断,已经是他能得回的真实记忆的全部。(哀)


所以当明楼看见小小的孩子因为得到了自己肯定的回答听话地跑远时,只能静默无言地迎在风里,借风去用力许诺:  


“我会记得你,直到最久。你忘记的,我为你记着,加倍记着。”(第23章)


这么深这么深的羁绊,怎么可以说忘就忘说放就放??我不知道彼情彼景中的明楼,究竟靠什么撑过了这一段?反正我是哭得一塌胡涂了。


时光残忍,它赠予的东西,它也有权收回。而这世间好像还没有谁,能够抵挡住时光的侵袭。所以我忽然明白了:文中那毅然决然的忘记,正是阿诚的勇敢;而那寂静无声的记得,恰是明楼的坚强。(云初,你说阿诚曾经为明楼做过一件特别勇敢的事,是这一件吗?)


 


关键词六:难以背弃的宿命


一直以来,那种冥冥之中自有天定的感情,总是特别容易吸引我,所以看到文中有这样的桥段时,简直开心S了~~


对于青瓷来说,明楼无疑是他的宿命。边境小镇上孤独生长、被虐待和具有自毁倾向的孩子,在飞奔向铁轨时,被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明楼解救。他是他的救世主,他是他的心上宝,两个人从此在凉河通讯站过上了朝朝暮暮、长相厮守的生活~~(这都是云初说的不是我说的。实力甩锅~~)


嗯,这种故事充其量只能算是“英雄救美”(当时被救的那个还只是“小小美”)。前缘天定、在劫难逃的故事,哪有这么简单?


刚才说了,对于青瓷来说明楼是他的宿命(这么巧的救了他,没有早一刻也没有晚一刻),那对于明楼来说呢?青瓷只是他偶尔救下来的一个人吗?就没有什么其它不可描述的原因?


有。当然有。一定有。——如果你确定这是个在千万年时间洪流里也不会错过的故事。


青瓷之于明楼,早在他初次见到他、救了他之前很多很多年,就已经是命定一生的陪伴。


那是个大雨将至的夏日傍晚,还是个孩子的明楼(大哥不是一天炼成的,他也有小时候的呀)趴在师母的腹部上,听未出生的小家伙跟他说话,声音就象“雨滴在荷叶上晃悠”(好美的声音)。


师母让他问问小家伙是弟弟还是妹妹,他说“不问,都好”;师母说要妹妹才好,长大了好给他作伴,他说“弟弟也能作伴”;师母又说,是要给他做一辈子的伴。


彼时大雨忽然而至,师母腹中的小家伙不声不响,和明楼分隔在一喧一寂的两个世界。但那句话,他应该和他一样,都听到了吧?沉默,其实是允诺的方式。


“一辈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有多少年?”(第25章)——文中的明楼想问,我也想问。


明楼到凉河通讯站并非只是一次简单的出外勤,他是要寻找那个不小心丢失了的孩子。而当他在那个雨中黄昏笃定地说着“找到你了”时,才发觉其实在自己找到他之前,那个小小的孩子早已用特别的方式先找到了自己。


——没错,就是他们初见时那个铁轨上的相遇。极致。分毫不差。永生难忘。


后来就是《十八相送》。他救他,他也救他。他千方百计送他离开要给他生,他却千回百转赶来要和他一起赴死。跌撞着、纠缠着、聚散着、痛并快乐着……无非就是想要拼尽全力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而已。


“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是一辈子”——《霸王别姬》


其实,这所有一切的源头,不过是在最初的最初,就注定了阿诚是明楼一生的陪伴——不管他在不在身边,不管他有没有记忆,都无法逃离和放弃(诶,根本没有人想逃想放好不好?)。所以,哪怕他们曾经一度水分两岸、河出支流,最后也总归要并流入海、融为一体。


我还是喜欢那些命中注定遇见你的故事,什么三生石上、前世今生、不是冤家不聚头之类的。很俗气。但是,只要他和他能幸福,俗气就俗气了吧,谁又会在意呢?


(不会思考只会被感情控制大脑的低级动物就是我~~)


 


关键词七:蔓延一生的爱与责任


和朋友聊天,我说有一件事情很奇怪,就是我们总喜欢说爱是万能的,可以救人于深渊水火,但其实支撑一个人走到最后的,往往并不是所谓的爱,而是一份责任。


后来我明白了,其实那句话并没有错,只不过是我们常常只看到树叶表面的阳光,却忘记了树叶背后的经络。


如果说,树叶表面的阳光是他对他的爱;那树叶背后的经络,就是支撑了他一生的责任——来自爱的责任。对明楼如此;对阿诚,亦如是。


明楼觉得自己对阿诚的责任,从那个关于一辈子的诺言就开始了。


所以,当雷雨云逼近的时候,他要用手护住师母腹中的小家伙,为他遮挡轰然的炸响。


当恐怖袭击发生他和师母被冲散后,他要责无旁贷穷尽所能地去找寻他们。


当他终于找到小小的青瓷时,他要把小小的孩子永远带在身边好好照看,不让他再受一点伤。


当他知道自己被怀疑生死未卜时,他要把阿诚摘出去不让他涉险……


他所作所为的一切,说到底都是因为他对他背负了爱的责任。


而阿诚对明楼,同样也背负着这份爱和责任。


在成为阿诚前,他还太小,不知道责任是什么?听哥哥的话,就是他能为他做到的一切。


当他慢慢长大、记忆觉醒,看到了明楼的种种艰辛和孤独,就无法再放任他一个人了。他要一直一直陪着明楼,甚至为他不惜孤注一掷地去死。


“哥,我什么都没有。对了,有一条命,和一颗心,都不值什么。你要,就剖给你。”(第18章)


为了担负起这份爱和责任,两个人不肯妥协地各自拼尽了全力,到最后几乎是遍体鳞伤。但,那就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爱与罚”呀!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也是。


我常想,没有了责任的爱,未免太过轻浮;而没有了爱的责任,又该如何背负?所幸在《十八相送》里,爱与责任从来都是并行不背的。它们彼此交锋,却又浑然一体,陪伴着他和他,一直走到人生的尽头。


(云初,明楼和阿诚已经毕业,我却还是赖着不想长大……就让我在青瓷的记忆里、阿诚的梦境里、大哥的沉默里再多睡一会儿好不好?爱你,么么哒!)


 


题外话:一个愿望


从来没有想到,在lof上写的第一篇长评竟然是给一篇差不多可以归类为衍生文的架空文,这对一直更偏爱原剧向楼诚文的我来说,实在是太意外了。


而打开电脑开始写这篇文评的时候,我也完全没想过会写这样长(我甚至从来没有好好写过一篇评论)。但《十八相送》就象一个宝藏,里面可说的东西太多了,只要你愿意去挖掘,它总能给你惊喜。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丢开楼诚cp这个tag,我们写的文还可以吸引来多少热度和点赞?没有了这两个角色做支撑,他们的故事还可以打动多少人?答案一时迷茫无解。


但我想《十八相送》不会无解。即使它没有发布在“楼诚”这个tag下,即使文中没有了那两个充满魔力的名字,它依然是一篇特别好的文章,我也依然会被它再次打动。


所以,有生之年,如果真的可以象 @素远suyuan333 说的那样,把它搬上银幕,那就真的是圆满了。


——哪怕那时片中再无楼诚,又有什么关系?




 




【资料】二三十年代ZG在欧洲以及部分早年领导人资料汇编

田:

恶趣味:



盂兰变:







很多资料贴,都以自己内容的丰富标榜。我做汇编愿意反其道而行之,以少取胜。只推荐我作为非史学专业的普通人觉得值得花点时间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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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1936》只写发生在1936年最后两个月的巴黎故事,以下资料都不会出现在我的正文里,只是作为作者把握人物设定的一些历史锚点。在爬梳历史的过程中,很意外地发现,对于本国历史而言,我简直是一个没有常识的人。
















早年的革命者究竟是怎样的人们,他们因何而走上这条意外艰难的道路?只是出于人类天然的正义、同情和爱么?在各类革命文学叙事话语之下,其实我们的认知一直是异常苍白的。

我们能够为他们献上的敬意,不是廉价的鸡血和感动,而是一种从内心投射出的平视的目光。






























以下资料通过互联网都可以得到,如果大家有需求,我之后也可以考虑将它们打包上传。
































中共旅欧支部相关
















































中共早年领导人相关论述
















陈独秀篇
















陈先生简直是中共历史上和虚构的明楼最接近的人物了。为了革命,除了把自己填进去,还把自己最亲密的人都填进去了。作为父亲、作为师长、作为有良好修养和学养的知识分子。他的两个儿子都为革命而牺牲了。
















罗志田老师写过一篇让我很感动的文章:《永远是他自己的陈独秀 》
















一个朋友也写过两篇比较通俗的介绍:《被历史误会的人:终身反对派陈独秀》、《陈独秀与百年名刊<新青年>》
















鲁迅曾这样评价陈先生的为人:假如将韬略比作一间仓库罢,独秀先生的是外面竖一面大旗,大书道:“内皆武器,来者小心!”但那门却开着的,里面有几枝枪,几把刀,一目了然,用不着提防。(《忆刘半农君》)鲁迅看人真的可谓是有洞见,又有关怀。我想从这个角度上看,鲁迅大概真的算是太懂得陈独秀的人了。
















另外,罗老师的《权势转移》终于又重印了,这本专著对于把握清末民国初年中国社会和思想界各种变动很有帮助。强烈推荐。罗老师在芝大做的博士论文也很值得一读。
















李大钊篇:
















李大钊被捕后,为何以国民党人身份写供词?》
















这篇短文从李大钊临刑的两份供词入手,其实写出了二十年代后期国共两党在组织建设上的很多制度性细节,可以和上文陈先生一文中,陈对共产国际这一决议的质疑来对读。
















赵世炎篇:








参阅图片PDF
















张申府篇:








关于张先生的生平传略,可以看看这个帖子(具体细节尚未核实,但大体方向基本无误)。张先生是周恩来的入党介绍人,也是毛泽东任北大图书管理员时的上级。他的妻子刘清扬是邓颖超的旧识。以下文字选自《人民日报》刊出的张先生讣告:张申府“为新文化运动做出了贡献。1920年在北京随李大钊同志筹组共产主义小组,参与建党活动,是中国共产党第一批党员之一。1921年在法国巴黎建立共产主义小组,是中共旅法、旅德支部的负责人之一”,是“著名爱国民主人士、中国共产党的老朋友”。 








关于张先生的往事,两个点可以注意,一是他因反对共产国际的决议而脱党,二是“由于巴黎物价较高,生活日益艰难,张申府与刘清扬、周恩来一同乘车转往德国柏林。在德国期间,张申府与周恩来一起介绍赴欧的朱德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这一句的写法可能是曲笔。周在柏林期间,参与了苏共组织的特殊训练,张先生是否同样参与其事,暂且不知。但通过他向黄埔军校推荐周一事反推,至少张先生是知道周的这一件往事的。








另外,北大哲学系的张岱年老师是张先生的胞弟。








周恩来篇:








关于周公的研究也是汗牛充栋。这里贴三段可能大家未曾见过的材料,希望对大家理解20岁前的周恩来有所帮助:
















1916年10月周恩来于《敬业》第五期上为好友吴国桢的部分日记所作按语: 








  “既入南开,处稠人广众中,所交益多……相交以天真,相待如兄弟者,仅得二人焉。一曰李新慧(福景),一曰吴峙之(国桢)。新慧年长峙之三龄,聪敏异人,非同凡俗。峙之年十有三,入南开方十一龄耳。彼时吾一见即许为异才。逮相识既久,始知峙之之才,纯由功夫中得来。盖幼秉异资,复得家庭教育,锻炼琢磨,方成良玉。读峙之家训,阅峙之日记,知峙之修养之纯,将来之成就不可限量,盖叹世之子弟不可不有良好家庭教育作基础于先也。不仅此也,吾之处新慧、峙之,既一秉诚心矣。而吾每睹新慧,辄令余化愁作喜,推心置腹,有愿作竟日谈,何可一日无此君之慨。及晤峙之,则促膝论道,抵掌论文,欢愉快乐中寓庄严之气象,心神为之清朗。故二君虽幼于余,而实余之益友、诤友。”(吴先生后有作回忆录,里面追忆周公的部分不少,有兴趣的朋友自行查找)








周恩来留日日记节选 (豆瓣的帖子后面附了原文链接,有兴趣的朋友可以一读。








周恩来日记中论爱情的部分:








“我今天给鼐兄的信,谈到人生婚姻的事,我说是人生最苦恼的事。这个滋味鼐兄已经尝够了,所以我说这话,他一定是赞成。我想人生在世,恋爱是一种事;夫妻又是一种事。恋爱是由情生出来的。不分男女,不分万物,凡一方面发出情来,那一方能感应的,这就可以算作恋爱。所以马狗都可以有报恩的事体。至于夫妻,那纯粹为组织家庭,传流人种的关系,才有这个结合。”(1918年2月9日)
















一个关键词:中东路事件








关于这段历史的研究已经够多了,我没有什么可以说的。沈志华老师主持的《苏联历史档案选编》02年就已经出版,如果希望了解早年苏共和中国的一些故事,不妨一看。沈老师的难得,在我看来,就是努力不胡说。光是这一点,作为历史学家而言,已经是很宝贵的品质了。和沈老师合作过的另一位杨老师也是很好的作者,愿意凝视历史的朋友不妨自行查阅其所著论述。
















新文化运动相关历史人物:
















胡适篇:








罗志田 《再造文明的尝试
















蔡元培篇:








蔡校长曾有一段与陈先生共同学习炸弹制作技术的往事,他与《新青年》同人的过往,参阅上文提到的《陈独秀与百年名刊<新青年>》。
















蔡校长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往事,参阅图片PDF1.
















鲁迅篇:








迅哥的相关研究,我读书的时候曾跟过某位前辈老师的一门课。现在凭记忆将自己还有印象的参考书目写出:








夏济安 《黑暗的闸门》(这是我读过的最动情的鲁迅研究。我个人认为,夏济安的见地远在其弟之上。








王晓明  《鲁迅最后的十年》








李欧梵  《铁屋里的呐喊》(李先生的另一本《上海摩登》我觉得写得更好)








王德威  《鲁迅、沈从文与砍头》(无法同意王先生的研究思路,但这的确是一篇很有意思的论文)








竹内好   《鲁迅》(大名鼎鼎的回心说,我觉得很迷人,不知道大家怎么看)








李长之   《鲁迅批判》(鲁迅在世时完成的第一部鲁迅研究)








王瑶      《<故事新编>散论》
















三十年代北平学生运动:








《“一二·九”青年:参加革命是从唱歌开始的 》 非常非常推荐的一篇随笔。为了找链接,重读了一遍,看到结尾的时候有点儿想哭。








《“书生” 从百年读书人困窘看王瑶》  这篇人物介绍虽然是以王瑶先生的一生为主要论述内容,但通过它,的确可以窥见三十年代北平青年学生运动的一些历史细节。
















外一篇:








钱理群  《1948:天地玄黄》(钱老师的这部著作居然没有火?) 
























后续的内容慢慢补充。也欢迎大家在留言里提供有见地、有帮助的参考书目和论文研究。一般来说,我只加入自己所看过的所有材料中觉得有价值重读的部分。胡适传记那么多,我看过的里面的确只想推荐罗志田老师的。一些比较大路货的传记或者回忆性文章,都是可看可不看的东西,就不放了。
































 
































 





明诚巴黎猜想

树懒:

miyukiyao:



这篇是看到现在最讲理的一篇分析,留存




豆馥:







       明诚的故事在《伪装者》原著和剧集两者间改动很大,虽然作者和编剧都尽力试图弥合由多次修改带来的人物形象断裂的问题,但就目前呈现的效果来看,人物形象上仍存在很多无法忽视的裂隙。




       按照原著最初的设定,明诚那时的名字还是阿诚,身份是明楼的司机加助手,主从界限明晰(所以明台接到刺杀明楼的任务时,纠结的是到底要不要杀自己的大哥,而布置任务时毫不犹豫地交代郭骑云负责杀死明楼的司机,也就是阿诚时,丝毫没有任何多余的犹疑。这个细节在剧集中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被保留下来,以至于和之后三兄弟把枪对峙的戏份对照来看,变得相当刺眼。),阿诚的人设关键词是忠诚(如名)和善良(重见桂姨一段的内心戏)。这个角色具有浓厚的传统戏曲里忠仆和孝子的色彩(原著作者长期的戏曲工作经验应该对此有很多贡献),但同时也就为后来多次的修改埋下了伏笔。




       到了剧集里,首先阿诚得到了一个姓,随后作者修正了年龄,将他进入明家的年龄改到十岁。成为明诚之后的阿诚,随着自己获得了新的姓氏,也获得了更多的人物独立性。剧集增加了他和明楼之间的互动,甚至将他作为重压之下明楼唯一的倾吐出口,并增加了狩猎行动里刺杀南田洋子的连环计,将两人之间亲密无间的合作关系推向高潮(同时被推向高潮的还有观众们的想象力),这些改动逐渐剥除了阿诚这个人物身上原有的浓厚的封建色彩,使他跳出原来忠臣孝子的桎梏,活出了一个现代人的精气神。对桂姨一段的感情处理,也更加具有特工的专业性和职业精神,少了原著中相当传统思维的一些顾虑。




       这一改动无疑是出彩的。然而,随之而来的问题是,从小以相当尴尬的身份被收养的明诚,究竟该经历怎样的故事,才能变成后来那个具有现代精神的现代新青年呢?读库的老六曾很直白地说,明诚从来不会问明楼或者明镜,自己到底算不算明家人,因为“一世为奴”,这话说得相当露骨——但有一点至少是说对的,即明诚在明家是个“尴尬人”,亦仆亦主,他在南田和曼春面前的很多做派虽然是演戏,但是要能让梅机关和76号的当家人深信不疑,这假动作里必须有相当真实的一些成分,即所谓假话必须掺着真话才能引人相信。从最理想的角度说,至少明诚过去必须真正经历过这种身份意识的尴尬,才能之后完美地表演出来。就算当他在这个故事的开头出现在明楼身边时,已经在心里把这一页翻过去了,那么他必须在之前的故事里有过足够合理的经历。




       所以,作者后来在微博里补充设定的明诚是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人,和明楼是分别在两条线上入了党等等,其实就是在为这个人设的漏洞找补。然而,这些补充,补的始终是结果,而没有交代明诚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步的。在大部分的同人想象里,是明楼在赶走桂姨后无微不至地贴身教养,帮助明诚度过了童年阴影后遗症,是明楼教他如何做人做事,如何尽忠为国。于是,结果实写这段经历的,最后都变成了自己给自己挖坑跳,既要明诚人格独立,又要他对明楼有一种雏鸟情结,两下撕扯,还要安排两人的巴黎往事,怎么编怎么绕不清。




       其实这个结,并不难解开。哪里来的结,还就从哪里解开就行了。明诚的心结,是自己的出身尴尬,这种尴尬呆在明家的时候,尤为显著。明诚长大之后的眼力和贴心,和小时候的这种经历有着莫大的关系(相对应的,没有身份顾虑的明台就是完全不顾人的做派)。明楼对他好,他有感觉,但要他完全放开,像明台那样生活得恣意随性,明诚是决计做不到的。所以,这个心结真正的开解,恐怕必须等到他和明楼离开上海,到了巴黎之后。人只有跳出原来的环境,才能重新审视陷在那个环境里的自己。




       所以巴黎往事一段,将两人入党一段的原因都归于明镜精忠报国式的教育,这种处理是极为粗暴的。在我看来,明楼明诚两人在两条线上分开入党,不光是出于保密考虑彼此隐瞒信仰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两人入党的动机可以说不那么相同的。明楼作为世家公子,在上海的时候估计没少和各种势力打交道(具体的猜想可以参见之前写的《楼春往事》),各方势力估计也没少招揽他,为乱世飘摇的中国做些什么,自然是他入党的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明楼的入党是带有那个时代强烈的精英入党色彩的。因为出身特别,因为履历复杂,因为个人能力卓越,甚至包括因为个人魅力的耀眼,总之在我看来,明楼的入党是典型的曾经沧海难为水,我知道自己要什么式的入党。




        而明诚呢?我倾向于他是在巴黎由法共或者共产国际那边的路线被发展的。而他被我党吸引的原因,很可能是与自己的身世有关的。为什么生活在社会底层、被侮辱被损害的人,却只会选择把自己受到的不公转嫁到另一个比自己更弱势的人身上(甚至过激一点说,是却只能这样选择)?经历过五四新文学洗礼(默认至少明诚的中学是在上海读的,当时的上海中学生不可能会少读左派作品和刊物),明诚的出身应该使他对这样的问题更为敏感。如果说在国内碍于身份,讨论这个问题还是只缘身在此山中的话,那么到了海外,跳出原有的身份和家庭限制,自然会有不同的视野。




       所以,如果真的要赋予明诚一个入党的直接动力,就是到底应该怎样才能终结自己和桂姨之间这样弱者虐杀弱者的大悲剧。也所以,激发明诚入党的关照,应该是一种推己及人的悲悯(而不是简单的善良)。如果按照原著和剧集的设定,将明诚和桂姨的关系处理成明诚在心里原谅了桂姨后,因为她是特务,又一次大义灭亲云云,是矮化了明诚这个极为丰富的角色的(严重点说,这种设定之下,明楼和明诚的党都白入了。)。明诚对桂姨的感情,可以有恐惧,可以有憎恨,可以有不原谅,但是在我想象中的明诚,如果要作为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现代青年,他应该能跳出自身身份的限制,以一种更宏大的视角来看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并由此催生出一种改变这种宿命式的悲剧的责任感——所谓独立人格,不仅仅是由自己作出决定,更重要的是个体作出决定时的原因,是和自身的问题意识关联的;是在接受自己身世,在正视童年阴影的同时,承认它的存在并超越它对自己的限制。也因此,我强烈地反对原著和剧集把桂姨处理成一个平面化的简单的坏人。明明她人设本身的丰富性,是可以帮助明诚这个角色更加完整,更加厚重的。




       同理的人物,还有苏珊。这个活在台词里的初恋女友,在剧集里毫无悬念地消失了。但我倾向于认为,她在明诚的巴黎往事里曾经扮演过重要的角色。甚至她可能就是那个用GD更宏大的人本关怀,引导明诚走出童年阴影的人。虽然不符合大家的猜想,但我始终认为,如果明诚是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中共党员。那么引导他走出最后一步的人,绝对不是明楼。不是说明楼不好,而是明楼离明诚的往事太近了,近到让明诚无法真正跳出来看待自己的过去。




       而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明诚是瞒着明楼加入GD的。明楼在明诚入党这件事上的缺席,恰恰是明诚独立人格竖立的第一步。




 




 




 




       





楼春往事

树懒:

miyukiyao:



这篇楼春往事,更多的还是基于原作的基础的




剧里,曼春在湖南上的军校,且和明楼的年龄差比原作更大,很难想象两个人一起参加学生运动,留存




豆馥:







看到老六写明楼。忽然想起其实明楼和曼春的一段往事,似乎不论是在同人还是剧评中,都被大家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然而,在两人年少时期这段情浓的往事,虽然写得模糊,恐怕是一处很重要的伏笔。至今未得人点破,其实颇为遗憾。这处伏笔,对理解曼春的痴情,以及明楼的绝情,都异常重要。不然,明楼就算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无可指摘,但辜负乃至利用曼春的感情一段仍然是不能轻易揭过去,是会让人物自身分裂的。




明楼与曼春年少时,识于上海。虽然小说和电视剧的人物年龄设定都异常混乱,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曼春的叔父谋害明楼的父亲一事,仍发生在两人相恋之前。明镜说自己十六岁接管明家,十六岁即是失父之时,曼春说自己十六岁跪在明家大门口求见明楼一面,十六岁是两人被迫分手之际。




所以说,明楼当年是在明知道曼春是汪家小姐的前提下,瞒着姐姐和曼春相恋的。那么究竟是什么使得当年还年轻,但应该已经不是少年的明楼在明知对方家与自家有杀父之仇的时候,仍然毫不犹豫地选择接受曼春的爱意呢?而之后又因为姐姐的强行介入,而选择抛下曼春,一走了之呢?




更直接地说,当年还是个小姑娘的曼春身上究竟有什么迷住了感情世界绝不可能荒芜的明家大少爷呢?




同人作品对这段往事的补叙,往往集中于用曼春的痴心不倦和明楼的未尝情事来解释,两种解释都太平庸,以至于反而失却了真实。




在曼春的自述中,有一句闲笔不应被忽略,那便是曼春说,你当年一走了之,把我抛下,是日本人找到了我(这段话和桂姨的自述何等相似,这种结构的相似性这里先不表,如果从性别研究的角度看,作者叙事表象下的潜台词何其可怕!如果说,我有不喜欢伪装者的地方,那一定就是这一点了。)。




明楼抛下曼春这句还好理解,可为什么明楼抛下曼春后,却是日本人找到了曼春呢?




曼春虽然是汪芙蕖的侄女,虽然可能年幼便失去父母的照管,但好歹也是汪家的小姐。何以被明楼抛弃之后,却不得不转投日本人来谋求生存的一线生机呢?




这里的隐喻,应该和除夕明楼特意去看曼春一段对照来看。春节不回家,一个人躲在76号,苦闷到变态,因为曼春除了那个叔父,其实早已不见容于汪家的其他长辈了。失怙的孤女,因为自身最后那一点利用价值,而勉强和汪芙蕖保持着明面上的关系,但暗地里曼春其实早已被那个家驱逐。




因为当年和明楼的一段情而失了家?未必。




究其原因,恐怕还是曼春的行事和脾气,不见容于汪家的其它长辈。背后有没有利益关系?这个不好说。但至少除夕夜也不回家,只能靠杀人来排遣苦闷的曼春,和汪家其实已经是撕破了脸的。




那么当年明楼和曼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留下这样深远的影响呢?




很多同人安排曼春和明楼因类似图书馆借书书店买书之类的日式小清新方式坠入情网。我觉得结合各种伏笔来看,两人当年的结缘,恐怕还在于共同参与学生运动。因为跟着明楼参加非暴力的学生运动,曼春和势力的汪家决裂。因为曾经有过参加运动和斗争的经历,以及与此匹配的狠辣,也才会被日本人一手发掘出来。不然汪小姐养在深闺,又不是坚定的皇军拥趸,又何以能在76号顺风顺水,坐稳高位呢?




而对于明楼而言,因为早年失败的非暴力学生运动的经历,才使得他后来走上暴力革命的道路。在法国正式加入蓝衣社之前,明大公子恐怕在鱼龙混杂的上海早已和多方势力有过接触。不然,到了法国,除了拿学位做教授之余,又何以突然加入特务组织,来实现报国的理想呢?




因此,正是由于两人当年这段同路人的经历,年轻的明楼才对曼春曾有过真正的既怜且爱、相知相恋的感情。只是随着时局的发展,明楼真的走上了救亡的道路,而曼春却始终只是爱着明楼,而并未发展出自己的理想。




也因此,大姐当年的棒打鸳鸯,突然送明楼出国,一方面是气恼自家弟弟居然和仇人的侄女走在一起,另一方面恐怕是身为姐姐的明镜突然意识到明楼在学业之余,还在上海搞了些什么别的名堂。那时候的明楼,对于信仰或理想,恐怕尚只有一个朦胧的概念,然而却已经付出一腔的热血。这种炽热的情感,和他对曼春的感情一样,对明镜而言,都是极为陌生的。震怒之下的明镜,快刀斩乱麻,希望借用出国让事情一了百了。




于是,明楼的出国顺理成章。然而,明楼的走,却未必只是迫于家族的压力。这样的写法,着实把明楼写得太平凡了。设想当时的时局,恐怕明楼一方面意识到曼春和自己同路,其实是出于爱自己得多,出于报效国家得少。而另一方面,明楼在摸索中接触到各种势力,可能发现在上海的碰壁,倒是在海外可能有新的契机。




这样的去国,才合情合理。




因此楼春的感情,当年实起于真挚的投合,而分手也确实是因为道路相左。然而,少年时的各种契机,各种转变,谁又说得准呢?




恐怕连明楼都未想到曼春在理想和信仰上如何随意,但对自己的感情却如此忠实。




也许在曼春心里,明楼才是她的信仰吧。




 




 




 





明楼的秘密

香茅薄荷:

盂兰变:



豆馥:



        关于明楼的故事,在原著和剧集之外已经有太多的想象延展:他和明镜之间家长式的情感控制与被控制、他和明诚之间无法用现代性别话语规训的微妙、他和曼春之间那让人为尊者讳却又实实在在存在过的爱与痛——却唯独很少有人写明楼自己。


        大概是大地不会谈论自己,山脉不会谈论自己。


        明楼自己从不言说自己,也没有人问,明楼的人设本来就是一种浩无边际的沉默。


        明楼沉默地抉择,行动,舍弃,献身,然而他的一切都被读者下意识地以“报国”大义来平面解读。于是被绝对正义和革命伦理双重加持的明楼,他所作抉择的根由便再也无人深究。


       报国的路有太多条,做学问是,搞实业是,暗中资助抗日者也是。可是明楼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一条?富家公子的出身,却选择身被污名,在血与火的炼狱里沉浮,选择这一辈子可能都要留在黑暗里,选择再也无法重新融入社会,选择成为边缘人?


        明楼当年一定接受过极为残酷的特工训练,相比之下明台所接受的那套训练就是临时速成班的程度。富家公子生活优渥,明楼是怎么经历这段往事,又没有在身上留下太多痕迹的,我们不得而知。他的沉默让一切都成为秘密留在黑暗里。然而,有一点是我们可以确定的,那就是明楼是一个有天赋的特工。走上这条无法回头的路,固然是他的选择,但是他也是被选择的。这里说的不仅是国共伪政府梅机关,是他们不约而同地嗅出明楼身上的天赋,还有命运本身。


        上天赋予了明楼太多可以做个优秀特工的东西。


        但是,更重要的是,明楼所占有的资源,又使他有足够的自由,拒绝上天的这一馈赠。他没有生存的危机,没有自我意识需要借此树立(这是明诚的故事),甚至都不用证明自己的优秀,总之他完全有理由也有能力拒绝命运的安排。有做某事的能力,并不代表他一定要做身体力行做此事。


         然而,明楼却主动放弃了自己说不的自由,在还有选择的时候,甘愿被命运选择。


         为什么?


        在我看来明楼隐藏最深的秘密,就在这里。明楼的秘密是他甘愿接受上天的拣择的理由,是他面对自由和选择问题时沉默的回应。明楼有选择的自由,但却做了和没有选择的人同样的选择。为什么?


        因为这是明楼最大的温柔。


        对土地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温柔。


        比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更深邃的温柔。




        而甘愿舍弃自己选择的自由的明楼,同时也成就了自己真正的自由。






     



[伪装者][楼诚] 方舟 (番外四)

隔山灯火:

我觉得这章发出来我会掉粉……因为不是很像以前的风格,既不走剧情,又不家常,只是我的一个执念。

方舟的最后一个番外,这篇是讲阿诚认亲却认不到,也不能认,很抱歉没有写出大家喜闻乐见的认亲场景,但我想,那个乱世,其实认不到是正常的。但对于阿诚来说,世界已经建立起来,便不会轻易塌陷,他有大哥,有信仰。 @无键钢琴 很抱歉完成得晚了,还并不圆满。

不过大哥也算某种程度上的表白了~


前文:                            八+尾声    番外一    番外二    番外三


番外四、

 

家里到底因为港大退学的事闹了一场。

明台被半真半假地打了一顿,一场戏下来,也着实挨了不少,又饿过,发起烧来。阿诚换了衣服又换回来,苏医生来过又走了,大姐下楼又上楼,明台醒了又睡着,忙忙乱乱的一早晨,明楼也已经挨了好几回数落。

上午十点,始作俑者终于带着帮凶出门。

明楼没去办公厅,约了汪曼春见面,阿诚把他们送到咖啡馆门口,将车停在旁边的巷子里,待了一会儿才离去。大哥会同汪曼春喝茶喝咖啡吃午餐,下午的会见最早也要两点钟开始,他有三到四个小时的时间,步行也足够了。

目标是江苏旅社,离得并不远。

从四马路过去,走过白天有些分外安静的粉弄和茶室,到福州路上,再从一座大楼旁边拐进去,走到一座大弄堂里,路过纸烟店、点心铺和几个上午没什么生意的小吃摊头,阿诚转到了旅馆的正面。铁拉门敞开着,再里面的玻璃门闭着,他照例在周围绕了一圈,看见上次锁着的几扇边门里有一扇开了,又回到南面正门,推门进去。

门房要招呼,他递了张零钱,摇了摇手。

“先生,我们现在都用西洋数字了。”前台把丙三十三号的钥匙交给他,上面换了新的木牌,写着131号,又问阿诚他的朋友病好了吗,阿诚说还在住院,他来帮忙拿一些东西,拿了就退房了。

131号位置很好,在朝南的二楼,有一个独立的小阳台,可以看到整个一楼和天井的状况。楼并不算太高,从阳台一侧跳下去就是开在东山墙的边门,沈苓牺牲的那日阿诚就已经观察过。那天下午他来江苏旅社送药,想过若是有什么不妥就从这里跳下去,门不算结实,一撞就能开。

幸好,那天下午和今天到目前为止,都一切风平浪静。

阿诚打开门,走到屋子正中,在床上坐下。

床脚有一个很旧的藤编箱子,木地板上落了一层细微的灰尘,箱子边缘和灰尘的痕迹对得严丝合缝。旅馆有一百多间房,近年来经济状况不好,雇的人少了,大约打扫不过来,阿诚说不让动,便真的没人动了。

箱子里是一沓书信、几件旧衣和一本相册,那日粗略翻过,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只是宋先生带不走也不能就放在这里,稳妥起见,阿诚知会了明楼,抽空来处理掉。

德文信最多,也有中文和英文的,宋先生的汉字写得很好,中文也会说,那日见阿诚也是穿着一件鼓鼓囊囊的棉袍,显得身材越发矮胖,像个寻常的中国老头。

阿诚原本没想到他是外国人。

他也真的患有哮喘,说话气促,不停出汗,阿诚和他没聊几句。宋先生要赶当日晚上的一班船,阿诚送他出去,在人来人往的码头上,只来得及说两句闲话。

阿诚问:“先生是德国人?”

宋先生道:“来中国久了,是半个中国人。”

和一群人挤在一起,阿诚不能问他的行程,只是寒暄道:“时势太坏,先生打算回国吗?”

宋先生摇头,问他:“你有信仰吗?”

阿诚微笑道:“我有。”

“我是信主的,我知道你们不是,”宋先生又问,“你有家吗?”

阿诚说:“当然有。”

宋先生说:“1902年我来中国,在山东传教,在那里有家,后来被烧了。”

被日本人烧的。

阿诚便没有再问别的。他和一个德国人、传教士,从经历、信仰、思想到目标大概无一处相似,但是他们有一点是相同的,越是时势坏,越是世界不成个世界,才更要想想办法*。

不论是为了报国救亡,还是为了知交故旧,为了并非故土却曾生活过二十多年的家。

两个人都无从过问对方的来去,也知道不能问,那天就这样分手了。

宋先生拿到了东西,他却不知道沈苓的存在。

 

阿诚看完大部分信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有客人叫了吃食送来,走廊和天井里都热闹了一些,他打开通往阳台的门,一边观察外面,一边迅速地扫过剩下的东西。信件多是传教士之间的来往问候,也有教堂、救济、办学等等相关事务,可以直接处理。相册有厚厚的一大本,还有不少零散的照片夹在里面,竟然大半都是宋先生自己的像。或坐或立,吃饭读书,一律穿着中式的衣服,背景有山东乡村也有北平街景,他确实是极熟悉中国的。

只是那些田舍人家都已毁于战火,北平也威严不在,透着倾颓的气象。阿诚叹口气,点燃了屋里的火盆,将相册一页一页撕下,逐一烧毁。

烧到后面几张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看到照片上有一个人。

是一张大合影,每个人头都很小,但那个人的脸太过熟悉,熟悉到阿诚只看了一眼,手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宋先生问他有家吗,他说有,可是过往的那些岁月在这一刻还是沉沉地压了下来,昨晚同孤狼谈心的眼泪、忏悔、那些真情与假意都瞬间涌上脑海,又乱七八糟地散了开去。

它们并未被驱散,只是蛰伏。

然而那又有什么关系,阿诚想,大哥还在等他。

他回过神来,火已经熄掉了。他小心地把纸灰分很多次倒进下水道里,提着箱子,走出了房门。

 

明楼和汪曼春用过午餐出来,阿诚已经将车开到门口。明楼问他吃饭了吗,阿诚摇头,而汪曼春哼了一声,心想做这幅忠心的样子给谁看。

明楼说阿诚监视他,孤狼也不可信,汪曼春倒是真信了。阿诚的情绪像是真的不高,没有往日殷勤,明楼察觉出来,作势喝斥了他两句。

直到汪曼春下车,明楼才问:“不顺利?”

“不,”阿诚说,“都处理好了。”

明楼信他,只是又问了句为什么不吃饭,阿诚说等会儿去吃,开着车拐上大路,向市政府办公厅驶去。途中经过圣三一堂,有许多女学生在前面的广场集会,着白衣戴鲜花,向路人散发着传教的资料。

明楼叹口气:“这世道岂是天主能救,听她们说爱与平等,声音也如此纤弱。”

其实多人齐诵,声音并不弱的,但如今听来总觉单薄,明楼却还是说:“停车,我们听一听吧。”

阿诚犹豫了一下:“没什么好听的吧。”

“听听她们念的文章。”明楼推门下车,也招呼阿诚过去。学生们不再诵读圣经,开始念一片篇关于母爱的文章,大约觉得以血缘之爱推己及人,能有更多感触。

“我常喜欢挨坐在母亲的旁边……央求她述说我幼年的事。母亲凝想地,含笑地,低低地说:‘不过有三个月罢了,偏已是这般多病,听见端药杯的人的脚步声,已知道惊怕啼哭,许多人围在床前,乞怜的眼光,不望着别人,只向着我,似乎已经从人群里认识了你的母亲!’你最怕我凝神,我至今……”

阿诚走到明楼身边,静静地站着。

女子的合声清脆好听,口齿也清楚,明楼听了一会儿已能复述,含笑道:“‘你最怕我凝神……每逢我凝望窗外,或是稍微的呆了一呆,你就过来呼唤我,摇撼我,说:‘妈妈,你的眼睛怎么不动了?’阿诚,这说得像你。”

真的,阿诚想,像自己。他说:“‘我有时喜欢你来抱住我,便故意的凝神不动。’大哥,你也是这般故意的吗?”

明楼笑着说:“十次里有一两次吧。”

阿诚也笑了:“才一两次吗?”

“三四次吧,”明楼说,“不能更多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也许母亲凝神,多是忧愁的时候,我要搅乱她的思路,也未可知。——无论如何,这是个隐谜!”

明楼听得入神,忍不住开怀道:“巧了,怎么句句都像是在说你。”他回忆过去的时候并不太多,午后无事,被这朗诵勾起来,眼睛里一阵阵泛出暖意。

“然而你自己却也喜凝神;天天吃着饭,呆呆的望着壁上的字画,桌上的钟和花瓶,一碗饭数米粒似的,吃了好几点钟。我急了,便把一切都挪移开。”

阿诚看大哥笑,自己也是开心的。明楼却比他还要开心许多,一径点着阿诚的额头笑道:“这句更像了!你那时可不就是这样的么,小小的一个人,不知道哪里来了许多思绪,明台抢你的点心都不知道,还是我给你要回来的。”

“当她说这些事的时候,我总是脸上堆着笑,眼里满了泪,……当你寻见了世界上有一个人,认识你,知道你,爱你,都千百倍的胜过你自己的时候,你怎能不感激,不流泪,不死心塌地地容她爱你?”

明楼还是在笑,他说若是明台听见这段,不知道会不会哭,他仿佛笃信阿诚不会的,阿诚也真的没有哭,纵然他们都是没有母亲的孩子。

“假使我走至幕后,将我二十年的历史和一切都更变了,再走出到她面前,世界上都没有一个人认识我,只要我仍是她的女儿,她就仍用她坚强无尽的爱来包围我。她爱我的肉体,她爱我的灵魂,她爱我前后左右,过去,将来,现在的一切!”

听到这里,明楼忍不住把阿诚转了个圈说:“快让我看看你的前后左右,哪里值得我爱。”

阿诚没开口,他又先自己说道:“好像哪里都不错,过去将来我都知道,外表如此,灵魂就更不必说了。”

阿诚忍不住笑他:“大哥,你是我的妈妈吗?”

“她的爱不但包围我,而且普遍的包围着一切爱我的人;而且因着爱我,她也爱了天下的儿女,她更爱了天下的母亲。小朋友!告诉你一句小孩子以为是极浅显,而大人们以为是极高深的话,‘世界便是这样的建造起来的!’”

明楼有点得意又有点神秘地笑:“你以为你小时候没叫过吗?”明台生病也叫过的妈妈的,他叫大姐,而阿诚只叫自己。

阿诚又笑:“才一两次吧。”

明楼毫不客气地指出:“怎么可能,三四次还要更多呢!”

阿诚还是笑。

他今天笑了这么多,把眼泪都笑得没有了。回到车里的时候依然在笑,直到车子停在办公厅门口,他才将一张照片交到大哥手里。

明楼问他:“这是什么?”

“大哥,”阿诚笑着说,“我好像看到了一个故人。”

 

那是一个,二十七年没有见过的故人。

明楼只看了一眼就将照片扣在手里,抬眼道:“阿诚!”

阿诚说:“大哥也发现了?”

明楼几乎掩饰不住震惊的表情,他说了一声“下车”,迅速把阿诚带进办公室,仔细关好了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他:“怎么回事?哪里来的?上面的人是谁?他现在在哪里?”

阿诚被他问得有点茫然,说:“我不知道。”

“对对,你不知道。”明楼深吸一口气,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阿诚坐了,明楼开始在屋里转圈,电话响起来也不让阿诚接,自己去接,但拿起来又放下了。

停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道:“阿诚……”

“大哥,”阿诚微笑,“只是长得像而已。”

“像,很像……”明楼说,“太像了……”

阿诚只是叫他:“大哥。”

明楼好像突然反应过来,把一直攥在手里的照片展平,眼神冷静许多,却依然沉吟着没有说话。阿诚先他说了:“这个人是很像我。”

岂止是像,简直一模一样。

明楼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把照片翻过来,仔细辨认着后面的铅笔字迹。1909年,阿诚尚未出生,这个人和他如此相像,不会是兄弟,只能是长辈至亲,甚至……父亲。可是除了一个数字和几个字母,照片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拍摄者,没有地点,合影上数十个人,明楼仔细辨认了好几遍,也只能认出一个。

“阿诚,”明楼说,“你听我说。”

阿诚在听。

明楼接着道:“这照片……不能留。”

阿诚立刻拿出打火机,当着明楼的面,把点燃的照片放在烟灰缸里,看着它变成灰烬。明楼几次想要开口,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拉着阿诚的手,重复道:“你坐,坐下说。”

阿诚听出了大哥声音里的慌张。

大哥也有慌张的时候啊,他忽然想笑。而慌张的明楼神色还是那么温和,人像山岳,立在阿诚身后。“阿诚,你听我说,”明楼手搭在阿诚的肩上,一字一句道:“前排左起第四个人,叫沈兼士,是沈尹默先生之弟,在国民党组织部长朱家骅和北京党部负责人高挺秀的推动下,现任华北文教协会负责人,秘密进行抗日爱国工作。这张照片是旧的,但是人和宋先生应该是认识的,‘方舟’的安全,我们不得不考虑……”

阿诚当然知道。

他还知道照片背面的S.V.D代表天主教圣言会,他不认识沈兼士,但听说过,知道他现任教于北平辅仁大学,而辅仁大学由于罗马教廷的支持和作为日本同盟国的德国的背景,事实上已经成为北平学界的抗日大本营。这张照片他早已反复看过无数次,每一处细节都没有放过,他想他会记得阳光射入的角度,记得银盐照片表面泛银的程度,记住右下角缺损的形状,记住那个人和他身边的女子……他还是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就亲手烧掉了最后的线索。

“只是长得像而已。”他对明楼强调说。

明楼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诚觉得大哥是近乎艰难地对他说:“对不起。”

明楼说,对不起。阿诚听到了,他还没有回过身去。但他想,如果是大哥,一定会说没关系,因为他早上才对明台说过:“只要活下去,我就原谅你。”

但这不是大哥的错,阿诚想,我们会活得好好的,我们一起。

他听到明楼在身后说:“我同沈先生有过一面之缘,等到胜利,我陪你去北平,沈先生的文字音韵训诂都讲得极好,你少时听我讲《广韵》,现在还记得吗?到时候,我们也去北平的课堂里,听一节课,再听他讲讲,照片上都有些什么人。”

阿诚说,好,等到胜利。

他不记得大哥怎样讲《广韵》,但他记得方才在外面听到的文章。

假使我走至幕后,将我二十年的历史和一切都更变了,再走出到他面前,世界上都没有一个人认识我,只要我仍是他的弟弟,他就仍用她坚强无尽的爱来包围我……他爱我的肉体,他爱我的灵魂,他爱我前后左右,过去,将来,现在的一切!

世界便是这样建造起来的。

始终并肩,直至胜利,别无他求,也不必犹豫。

 

————————————————

*越是时势坏世界不成个世界,越是要想办法那句,来自于伶1942年的戏剧《长夜行》,读秀居然只能搜到第一幕,怨念。

就是一条线索,一个念头,然而却不能留下,不能现在去核实。也许真的和阿诚有关,也许只是长得像,也许死在战乱里,一切皆有可能。

写母亲的那篇来自冰心的《寄小读者》,这篇写于1923年。无保留的,不需要理由的,灵肉合一的,推己及人进而爱他人爱整个世界的爱,其实不只是母爱。

这篇有我的很多私心,辅仁大学的确是沦陷时期北平的抗日大本营,虽然作为教会大学始终代表着德国在华的利益,但是英千里、陈垣、沈兼士等人一直在同日方进行行政自由,不涉政治的抗争、交涉,支持和保护着抗日救亡运动,直至学校停办,无数中外教师被日军逮捕。

但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宋先生的原型。他是辅仁大学司铎书院的宋德刚司铎,在我们整理的民国照片中,有上千张来自宋神父的一只箱子,除去学校学生、中国风物,他自己的照片居然也有几百,大头像就数都数不过来,是个爱拍照爱笑的慈祥老爷爷,从年轻到头发胡子都白了,始终穿着长袍,比中国人穿得还像中国人。他当然没有来过上海见过阿诚,也没有为GCD传递过情报,但却在辅仁停办之后始终没有放弃过同侵略者的交涉,我借用他,是因为感情上的亲切。

很难形容他给我的感觉,仅仅是上百张生活照,就让我觉得特别感动也特别感慨。我是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但是若没有战乱,他们长袍大褂的在山东乡村的兴高采烈的摆拍行为,就算最终只是一段记忆,至少不会被血和火打断。

我喜欢他,因为照片里的他太平常,生活气息又太浓,才让人觉得平静安宁如此可贵。

方舟到此结束,有缘再会。

接下来我会写一些可能更掉粉的无聊的东西……

[伪装者][楼诚] 方舟 (番外三)

隔山灯火:

食言而肥,我果然是个胖子!

说好了再写一个番外就完结,可是我管不住自己的手,又多写了一个日常甜甜甜甜的番外!原定的最后一个认亲番外要延后了!变成一共四个番外了!

正文才八章,我居然要搞四个番外,也是醉……可是写傻白甜日常根本停不下来啊啊啊啊啊!

这章还有 @楼总别开枪是我 要的懂事的小明,怎么办小明这么懂事大哥都不忍心打他了!阿诚哥也不忍心了!

剧中阿香走了三天给买了三天的菜,但是她回来得那么快,阿诚哥伤还没有好啊!再说我还要他们出任务呢!出完任务还要休息呢!所以我让阿香和大姐都晚回来了!就是这么任性!

注:本篇如果看着不习惯,可以倒着看……


前文:                              八+尾声   番外一   番外二    



番外三、

 

晚上十一点。

阿诚下楼,轻轻敲明楼的房门。他敲门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微却从容,一声一声,是明楼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来自他最熟悉不过的手。“大姐睡了。”明楼开门,阿诚对他轻声道,“都睡了。”

他们原本也是该睡了的,明楼重新锁了门,问:”没带钥匙?”

阿诚说:“落大哥房里了。”

明楼把他拉到沙发上,自己依旧坐在茶几上,拖过身后的医药箱来。他换药的手很稳,阿诚也挺直了身子没动,两个人的眼神都是清明的,但到后来居然也一齐打了个哈欠。

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似乎来自桂姨的房间。明楼说:“别出去了。”

于是阿诚依旧在他屋里睡下了。

“阿香打过电话来,说明天也回来了,”阿诚躺在床上说,“若不是她迟归,这两天还歇不了呢。”

明楼故作严肃道:“怎么,不想上班了?”

阿诚摇头:“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生病歇在家里。”

“你一向是刚好了就吵着要去上学的,”明楼在他身边说,“也有像明台一样不爱上学的时候吗?”

阿诚没有说话。他那时拼命渴望着知识,渴望着能早日同大哥并肩,但每次病愈的时候,却也总是有些留恋的。少时生长得太快,他们如今又走得太险,这样的一日静好,如何能不留恋。

想起晚间大哥给他的退学通知书和已经发给报馆的稿件,阿诚说:“大哥,我午睡时梦见你把明台打哭了。”

明楼不客气地指出:“我记得你今天没有午睡。”

“大哥走了我睡的,”阿诚笑,“好吧,我是怕你把明台打哭了。”

“小时候他犯了错你就这么说,”明楼说,“放心吧,不会。”

也不知道是说他会留情,还是说明台不会被打哭。

不过阿诚想,那时候明台哭自己也跟着哭,如今的确不会了,无论明天的戏如何演,明台大概都不会哭了,纵然偶尔幼稚冲动,但他终究是长大了。

他们都长大了。

 

晚上九点。

明楼把阿诚叫到房间里,说完了明台的事情,又给他换药,衣服解到一半,就听明台在外面叫:“大姐大姐!你怎么回来了!”声音似乎格外大些。

阿诚系上扣子穿了衣服,出门去打招呼,明楼匆忙说了一句“晚上过来”,也跟过去了。“怎么,大姐提前回来了不高兴啊?”明镜笑吟吟地对明台说,“想大姐了没有?”

明台说着想死了想死了,这边明镜又数落明楼跟阿诚:“大晚上的还有什么公务,我回来还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大姐……”阿诚连忙笑着去拎箱子,明楼先上前一步,替他拎了。

“阿诚,你怎么能让大少爷拎箱子。”桂姨跟在阿诚后面低声数落,而阿诚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哼了一声,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晚上六点半。

明台买了包子回来,说肉馅的卖完了,只剩白菜的。汤还有一大锅,阿诚把鲫鱼都挑给大哥,可是刺又太多,明楼吃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就着汤和萝卜,专心吃菜包子去了。

鸽子还在厨房咕咕咕地叫,明台咽了咽口水说:“大姐明天就回来了。”

明楼看了他一眼。明台想起学校的事,不说话了。

“吃饭就吃饭,”阿诚一边盛汤一边说,“不说别的。”

“我没说啊。”明楼有点奇怪地说。

阿诚想了想,大哥还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提起来:“这两天的事,大姐回来一个字也不能对她说,尤其是我的伤。”

“都好了吧。”明楼问。

他们都知道并没有,但阿诚还是说:“是的,都好了。”

歇了整整两天,也该做正事了。

 

下午五点。

明楼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居然看到明台在画画,阿诚在一边指指点点,很像那么回事的样子。“阿诚哥呢揪我的耳朵,”明台用画笔点点旁边的人,“为了补偿我,要教我画画。”

明楼走过来:“我看看,教的什么?”

阿诚连忙闪到一边,意思是跟自己没关系。

明楼看画纸看了好久,说:“这个……还不错,狂蜂艳阳图,果然是疯子教出来的学生,得了他的真传。”

那个圆圆的周围有几道线条的图案应该是太阳,旁边那个好像是长着翅膀,像个大马蜂。明台义正词严道:“那个明明是小狗。”

“嗯,”明楼点头,“狂犬艳阳图。”

阿诚在后面也说:“有高士之风。”

“高士”明白自己被两个哥哥耍了,跑厨房玩鸽子去了,叽叽咕咕,甚是热闹。阿诚问大哥:“晚上吃鸽子吗?”明楼欣然同意,可是阿诚又说:“不会杀。”

兄弟三个一起在厨房研究怎么杀鸽子。

“我听阿香说过,鸽血养人,所以鸽子都是用水溺死,不动刀不放血的。”阿诚说。

“溺死有点残忍吧……”明台抱着一只鸽子道。

“那就割喉,”阿诚说,“我左手使不上劲,大哥帮我攥着,我右手拿刀。”

明楼想了想说:“还是不吃了吧。”

明台摸摸鸽子说:“可是我有点想吃……”

“拧断脖子好了,”明楼说,“你来拧,让我看看军校教出来的身手!”

“我不拧!”明台连忙道,“大哥拧!”

明楼看也不看鸽子一眼,干脆出门去了。

虽然那鸽子真的很肥,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下午三点。

明台打着哈欠下楼,阿诚笑他居然还能睡着,他说不睡干什么,在家也无聊。

“那天你居然能一直等我们回来,”阿诚笑,“也是难得。”

“大哥说要保持常态,”明台认真道,“万一你们真遇到什么事,被人看到家里也不寻常了,更要怀疑。”

阿诚略带赞许地点了点头,嘴里却说:“好不容易大姐大哥都不在家,明家小少爷不去约会吃饭看电影,在家和空气跳舞,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反常吗?”

“阿诚哥,”明台在他身边坐下,“精神了是吧?”

学的是大哥的语气,还挺像的。

“你小子!”阿诚敲了一下他的头,“行,确实表现不错。”

“真不错啊?”明台可怜兮兮地说,“那大哥打我的时候,阿诚哥可要帮忙。”

“啊?”阿诚没反应过来,“帮忙打你吗?”

“我说的是帮我!”明台恶狠狠道,“帮我!”

阿诚笑得开心,明台眼珠一转,凑过来道:“大哥不用鞭子用什么?阿诚哥怎么知道?”

阿诚一愣,只听他继续说道:“大哥打过你吗?用的是什么?”

 

中午一点二十七分。

被子是明台叠的,花卷似的软乎乎的一大堆,明楼靠在上面闭目养神。阿诚看着表说:“两点半的会,还可以睡二十分钟。”

“睡不到啦。”明楼摇头,“我看梁仲春的样子,说不定一会儿就来了。”

阿诚问:“他来干什么?”

“一大早就献殷勤,还一直打听我的行程,”明楼说,“他是要来看你这尊财神爷。”果然被他说中,不到五分钟梁仲春就来敲门,后面跟着个小弟,拎着个好大的竹笼子,里面五只活鸽子,扑腾腾弄了门厅一地羽毛。

“卑职特地来接明长官开会,”梁仲春用拐杖指了指鸽笼,“明长官受惊过度,阿诚兄弟受伤未愈,这鸽子现杀现吃,最补气血,一天吃一只,包管什么伤病都好了!”

明长官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受惊过度这个词,梁仲春大概是用习惯了,完全没觉出不妥,继续挥着拐杖说:“阿诚兄弟,你听我的!想当年我断了腿就是吃这个,你的胳膊就算断了也没事!都能补回来!”

他笑得很自豪很舒心的样子。

明长官没说话。

阿诚默默地扭过了头。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

阿诚在厨房炖汤,砂锅盖子被水汽顶得直响。“别动别动!”明台一边喊一边跑过来,“放着我来!”

“我不是要端啊,”阿诚用筷子敲了他一下,“还没好呢。”

筷子架在砂锅上,盖子被支起来,香气和水汽一起从盖子和锅之间缝隙跑了出来,明台在一边切萝卜,隔一会儿问一句:“萝卜该放了吧?”

每次阿诚都说不到时候。过了一会,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阿诚掀开盖子让明台把萝卜放进去,冲走进来的大哥说:“吃饭了么?”

“吃了点简餐,”明楼一边脱大衣一边说,“鲫鱼白萝卜汤。”

“青萝卜,”阿诚夹一筷子给他,“熟得快,也甜。”

明楼吃了觉得还不太软,带着水汽,倒是真甜。阿诚找了个碗,先给他盛了一勺汤,那边明台也夹了一块萝卜,咬了一口,觉得不够熟,丢到大哥碗里。

明楼一手搭着大衣,一手端起碗,吃得眼镜上满是雾气。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阿诚穿好了衣服,明台还站在床边哼哼。

鞭子是大姐专用啊,阿诚安慰他:“怎么会,她舍不得。”

“他怎么舍不得!”鞋子大约被踢到床底下了,明台赤脚踏在地板上,“我看他早憋着要打我一顿呢!”

阿诚把鞋子给他找出来,安慰他说:“不会的,她怎么舍得呢?要是她真要打我们小少爷,大不了我陪着,她心软,肯定下不去手。快把鞋穿上。”

“他才舍不得打你。”明台指指他的肩膀道,“再说你可还伤着呢。”

“都舍得打你啦,我更要牺牲了,”阿诚说,“而且你记住,我的伤要瞒着大姐……呃,你说的不是大姐?”

“我说的是大哥!”明台夸张地抖了一下,把阿诚逗得笑起来。“大哥你就更要放心了,”阿诚起身,凑到明台耳边嘿嘿一笑,“你放心,大哥不用鞭子。”

“阿诚哥你欺负我!”明台看着他,十分痛心疾首地说,“你说,你怎么能这么不听话呢?”

“我的小少爷,”阿诚笑着去揉他的头发,“听你说这句话,我还真不习惯。”

 

上午十点三十五分。

家里没人,明台和阿诚两个都起迟了。

阿诚睡得昏沉,坐了好一会儿才去看表,明台在身边睁开眼睛,也是一副迷蒙的样子。阿诚戳着他的脑袋笑:“再睡,脑袋要睡扁了。”

明台起床,使劲晃了晃脑袋。

“去洗脸吧,”阿诚说,“中午想吃什么,我买点回来。”

明台顿时警惕道:“你想出门?”

“没事了,”阿诚去摸搭在床边椅子上的衣服,“我明天也是要上班的。”

“反正今天不能出去,”明台有点可怜地说,“阿诚哥,大哥会骂我的。”

阿诚说:“不会的。”

“阿诚哥!”明台说,“大哥会打我的!”

阿诚想了想说:“他不会吧?”

“怎么不会!”明台手脚并用地抱住他,“别以为我不知道,等大姐回来我就要倒霉了。港大的事,还不定怎么收拾我呢。”

阿诚看他说得可怜,只好应道:“好好,我不出去。”

“我要去把小祠堂的鞭子藏起来,”明台闷闷地说,说着说着自己一激灵,从床上蹦起来道,“阿诚哥,你说他不会真的用鞭子吧?”

 

早上八点三十分。

“再睡会儿吧阿诚哥,”明台还是困,见大哥的被子没叠,干脆直接扑倒在被窝里,“反正大哥不在,我也不会给你穿衣服。”

阿诚有点无奈:“我自己会穿。”

“再睡一会儿嘛,”明台裹在被子里,伸出一只冰凉的爪子摸阿诚的头:“好暖和,别又发烧了。”

“是你的手太凉。”阿诚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你的手也凉,”明台迷迷糊糊道,“多睡会儿就暖了……”

阿诚笑着拍拍被子卷里的明台,后者凑得更近了一些,咕哝了两声就睡着了。阿诚瞧着有趣,给他拉了拉被子,自己也躺下。

夜里发烧了睡得不好,打了针吃了药,这会儿终于能睡稳了。

 

早上八点。

明台被大哥从床上拎起来,穿着睡衣烧好水,让阿诚吃了早餐好吃药。他端着餐盘进屋,看大哥不在,直接蹿上了床,和阿诚一起在床上咯吱咯吱地咬脆脆的酥皮鸡蛋饼,像两只偷吃东西的小动物。

明台还一边吃一边往外张望,看接大哥的汽车走了没有。明楼走之前果然进来吼了一声:“都弄到床上了!快下来!”

“你都不说阿诚哥!”明台动作麻利地从床上滚下来,站在地下接着吃。

“把拖鞋穿上。”明楼瞪他一眼,赶时间出门去了。

好像确实是没说我啊……阿诚想着想着,又有点困了。

不知道大哥困不困。

 

早上七点三十三分。

明楼出门。

从明公馆出发,穿过两条大路,再沿着一条小巷走到头,需要十分钟多一点,他猜想自己去得早并不需要排队,却还是排了一会儿。迫于生计起早的人是很多的,明楼想,自己也许该更早一些。

阿诚的蛋饼不加辣酱,他要老板最后一个摊好。夜里睡得少,走一走便清醒了许多,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咬了一口饼,觉得味道对得上,大约是阿诚曾买过的那一家。   

还好,到家的时候还是热的。

 

早上六点。

阿诚在大哥的怀里睁开眼睛。

他身上出了汗,明楼的睡衣被弄得有点潮,起了褶皱,他下意识地抚了两下,抚不平,又睡过去了。

天亮得比想象得晚。

冬天了,白日是很短的。来得就迟,也很快就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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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着写是因为晚上阿诚哥反复回忆了一下这一天啊。

最后一天,温暖,静好,多么珍贵又多么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