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ooooone

色字当头

一个故事里的事和讲故事的人(又名:生命里那些在劫难逃的爱与哀愁。【你够了)

云初:

对剧情有不理解的小伙伴请看这个。


静水深流:



——给 @云初 和她的《十八相送》




云初说,《十八相送》再有一章就完结了,一直怀着“盼望着、盼望着”更新心态的我,突然很难过。


其实大家都明白,结束就意味着一种离开,而我还没有做好分别的准备。如果lof上也有长亭短亭,我想我会一送再送一定不止十八送的跟在它的身边,久久不愿离开。


其实原本是想要等这篇文正式完结以后再写长评的,可是自从知道它要完结的时候起,我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定要说一说遇见它、爱上它、离不开它的事。


 


与《十八相送》的初遇是在一个略微有些失眠的夜里。


说“略微”,是因为那天晚上其实是先按时睡着了的,只是半夜三更莫名醒转,习惯性的拿起手机打开lof翻文看,然后就遇见了一场从2015年12月一直下到现在的大雨。


一开始看到文章标题时,觉得这么古典的名字应该是写蔺靖cp的。但作者标注得很清楚,是【楼诚】。于是当时几乎不看任何衍生文的我终于放心的看了起来。


文章当时写了有八、九章,一口气看下来只觉剧情紧凑情节跌宕伏笔处处,只恨自己脑回路太短脑容量不够,立马把这篇文章尊为了楼诚tag下“最烧脑文章”且没有之一。


我们都有这样的阅读体验:在看一篇小说时,强大的逻辑考验可以吸引我们的眼球、甚至留住我们的脚步,但却不一定能够真正打动我们的心。但《十八相送》都做到了。


如果你因为《十八相送》太过烧脑还有很多疑惑和不解,也可以试着把这篇文当作“解密说明书”一起来探讨。不过,最终解释权归云初所有。:)




关键词一:扑朔迷离的情节


《十八相送》为什么能被称为“史上最烧脑楼诚文”且没有之一?来看——


一是人物身份复杂。先说明诚。作为第一个出场的主要角色,作者提供给他的“显性身份”有两个:国家情报学院毕业生明诚;潜入暗杀组织76号的暗哨“青瓷”。但在剧情不断展开特别是在他的一些模糊的梦境里,又让我们觉得他应该还有另一个隐性的身份,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身份。何其神秘。


再来说明楼。和原剧中很像,这个人物的身份实在是太多重了。他是明诚的哥哥(从虐待他的养母那里把他带离凉河)、教官(明诚在情报学院学习时教授他情报学)、上级(命令明诚执行潜伏到76的任务),他是凉河通讯站联络员(毕业后放外勤至此,与凉河事件息息相关),他是王天风在国情局的同事(两人分属情报司和办公室,师出同门却不同路),他还是76号的主人“毒蛇”!何其复杂。


还有王天风、梁仲春、黎叔。他们每个人身上似乎都背负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烧脑才怪。


二是任务目标隐晦。谍战故事永远离不开去完成种种任务,而这些任务都是有目的的,就象《伪装者》里的楼诚台三兄弟,完成的多半是截获日军情报或刺杀政要的任务。但《十八相送》巧妙的隐藏了任务的目的性。我们可以看到明诚作为暗哨潜伏到了76号,但明楼安排这个任务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我们可以看到汪曼春刺杀了三个卸任的国情局高官和黎叔,但她杀害他们的原因究竟何在?我们还可以看到王天风杀了汪曼春并把明楼送上了军事法庭,他的种种做法又所为何来?


如果你想了解其中的种种隐情,唯有从章一读到章尾,听作者为你一一解密,别无二法。当然你也可以从读过的人那里比如我去了解个一二三四,但这么精彩的故事想必你也不舍得弃而不看吧?


另外,《十八相送》是一篇“现。代。架。空。文”——云初在文章开头就说得很清楚——这真的是我一口气看到第八、九章了还没反应过来的事。我想这是她对原剧人设和人物性格的把握十分到位的原因,以致于让我在看的时候彻底忘记了:这是明楼与明诚在完全不同原著的另一个时空里发生的事。


 


关键词二:暗藏全篇的离别


文章题目叫《十八相送》,没有“别”何来“送”?所以分离无疑是全篇的主题。让我们从第一章开始,来数数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多少难言的生离死别。


一是明楼的离职之别。文章开篇我们看到,明诚作为国家情报学院的毕业生,按照明楼的计划伪装成“青瓷”潜伏进76号,不得不离开明楼。这样的离开想必我们都觉得算不得什么,只是暂时的,任务结束再回来就好啦!但没那么简单,这计划下的真相其实是明楼因被国情局怀疑调离了原有职务。为使明诚不被牵连,他将他作为一个“暗哨”送到名为汪曼春负责、实由自己控制的76号庇护起来,而他本人,则因为这场怀疑生死未卜。所以,明楼从敞开的车窗里看向明诚的那一眼,其实真的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二是凉河的雨中之别。在第4章和第6章里,我们看到了阿诚的两个梦境。梦里的凉河“火烧起来,烟尘落下,地面在摇晃”(第4章),有个人把他抱到船上想送他安全的离开,但他不愿意和这个人分离,于是跳入河中想回到他身边。但人小体弱,那个送他离开的人不得不再次向他施救,却因为受伤和乏力差点被凉河之水吞没……这个人,当然是明楼。其实在凉河的最后一晚,明楼是有向阿诚“道别”的,他把一张照片给了他,告诉他,以后,照片里的人就是他的姐姐,雁渡桥就是他的家(第6章)。这样将一生都要托付清楚的话,不是告别又是什么?(初次看到这章时就哭了,现在写到这里还是哭了……)


三是火车站的放手之别。在第8章中,阿诚记起了凉河事件后他和明楼曾乘火车离开那里,并遭遇到追捕。但因为他的记忆过于残破,我们看不到这一事件的完整样貌,一直到第26章,云初才把这件事下隐藏的又一重生死离别揭开给我们看。在那趟火车上,明楼伤口感染又发着高烧,不仅无力顾全青瓷,反而更容易被追捕他们的人盯上。不得已,他把青瓷领到与梁仲春约好碰面的站台上,一句话都没有留的就松开了那只牵着他的小手。这一放,也许就是永远,谁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活到明天?但没有关系,至少小小的孩子已经所托有人,会好好的活下去,哪怕他已经看不见了。(又是眼泪糊了视线的一章,凉河的大雨都下到眼睛里去了……)


四是通讯社的放下之别。为了证明凉河事件是一次恐怖袭击而非民族暴乱,明楼和阿诚计划从国家通讯社找到由黎叔传回的密件,在执行任务时发生意外。阿诚为洗清明楼的罪名,决定违抗明楼的命令,冒着生命危险独自去完成任务(简直象写电影剧情介绍)。仿佛是要与站台上明楼的“放手之别”相照应,阿诚对明楼来了一次“放下之别”。他通过行动电话对明楼说,“我准备放下了。我准备放下你了,哥”(第12章)。从现在起,我要放下生,放下我对你的爱,独自赴死。什么叫生死决别?这就是了。(云初在写楼诚国家通讯社任务时着笔不少,简直可以拍出一部非常精彩的枪战片来,具体情形可参考《碟中谍》。喜欢动作戏的小伙伴一定要看呀!)


五是清晨医院的选择之别。计划失败,阿诚伤重,明楼答应明台“不再让他的阿诚哥哥生病”,于是决定独自去完成接下来的任务。阿诚此时已经知道了青瓷是自己的另一个真实身份,却无法与这个身份和解,更无法接受明楼为了青瓷把自己搭进去。所以他对明楼说,“我不要那个名字了行不行?”(第16章)(在我心里,哥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哥回来我甚至可以连自己都不要)。但明楼有自己的选择。他说,“听清楚,先是为了死去的凉河居民,然后才是为了你的名字”(第16章)。我想明楼当时内心的想法应该是:阿诚,除了青瓷,我对凉河那3000居民也背负着责任。而且,青瓷也是你,是哥最无法舍弃的你呀!所以,明楼最后的选择就是在对3000凉河居民和青瓷都负上责的同时又不对明台失约。为了完成这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只能和阿诚分别。


六是去又复返的吻别。《十八相送》第18章。我曾经以为云初会在这一章结束,幸好没有,因为实在太舍不得这篇文完结了。不过“本命章”里果然是有礼物的——云初终于在“虐你千遍也不厌倦”之后,送来了一个甜死人不偿命的“不可描述”(表白云初,我太爱这种不会被lof屏蔽的不可描述了!)。除了剖心见性(相信我,这个字真的不是污)的不可描述外,云初还随章附送了一场曲折动人的去而复返。当明楼明明已经离开却又两次转回到家门前、挂断了电话又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到阿诚的手机上时,我不相信你的心脏还好好的归你自己管。至少在那会儿,我的早就归明楼(或说归云初)在操控了。


除了上述两罐蜂蜜,云初在这一章里还暗戳戳地给了一块小甜饼:其实在明楼内心深处,阿诚至少有两次,是完胜青瓷的。(我在想什么?是不是精神劈腿了??打滚求云初告诉我我真的没有过度解读……)


七是青瓷的遗忘之别。高甜之后是高虐,第23章几乎让我全篇泪目,而且看一次哭一次。看着小小的孩子把自己人生中仅有的一点财富——那些珍贵的记忆,如此信赖地交给明楼,渐渐被如雪天光吞没的背影,我简直是梗住了喉咙,说不出一句话来。从此世间无青瓷……明楼能做的,也唯有在心底与他无声的告别。哭S。无处着笔,建议小伙伴们自己去看这一章。(虽然至此章阿诚与青瓷的关系彻底揭示清楚了,我还是想问问云初,上帝到底对你做了神马??)


八是法庭上的审判之别。为救明楼,阿诚不惜以自己最真实、也是明楼最珍惜的身份(除了青瓷还有另一个)出庭为他指证。但他的出庭,不仅几乎让明楼之前为隐藏他的这一身份所做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还把阿诚自己卷入了危险之中。这样的牺牲,最终换来的,是明楼终身监禁的缓期执行。虽然不是死别,但从此后,天高水阔,重山难度,他和他,是要真真正正的生离了。


“小小的家在风里雨里,小小的人在云下树下。他没有辜负那方水土,没有辜负三千名死者。他只是,辜负了一个人。”(第26章)


云初在文中提及的分离还有很多次,大部分是从以上八个分离中“衍生”出来的,所以就不多做赘述。其实除了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与明台、与梁仲春等人的别离,也有很多萌点,大家可以自己去看。


(注:有个小伙伴曾经整理过《十八相送》的时间线和基本剧情,对快速理解这篇烧脑文有帮助,大家可以去看看。指路: @听风吹过 )


 


关键词三:别有深意的意象


《十八相送》是一篇画面感特别强的文章,很多描写都让人身临其境,比如我和它“初相遇”时那段明楼与阿诚在钟楼的描写:


“古老的齿轮,咔地一声轻响,整点。钟声来临。上百只栖在钟楼里的鸽子纷纭惊起,振着白羽,从楼顶成群飞出去,绵延不绝,好像北风吹来的一场大雪。”(第9章)


紧接后面的是一段明楼与明诚打斗的描写(我们都说那是两个人在用生命秀恩爱,至于兄弟俩为啥打起来了,还请你去文中寻找答案,哈哈哈!),一招一式完全可以在脑海里形成影像,让我这种描写动作无能者佩服得五体投地(云初你到底是干嘛的啊?也是情报学院毕业的吗?)


但这些精彩之处还不是我要说的重点,我想说的是那些具有象征性的镜像。


比如:凉河雨。在贯穿全篇的阿诚的梦境里,凉河事件发生时落在水面上的大雨,几乎将他和那个救了他的人打穿;而那个叫凉河的边境小镇,终年下着不散的绵绵细雨。他在雨雾蒙蒙的火车站被那个人救下来,又在黄昏的风雨中被那个人找到,甚至他还在雨中的废墟上为那个人念了生平第一首诗……而明楼在凉河通讯站的每则记录,最先写到的都是那天的雨。


“初时这样写着:小镇又开始下雨。后来写着:这个地方三两天一雨。又后来,只写着:雨。又雨。最后一条雨的记录,是这么写的:雨。找到他了。”(第22章)


他说,“到凉河的头一天,遇上一场大雨,下了三年未晴,可那三年,是我这一生中,最好的一段时光。”


其实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雨”在这篇文中出现的次数非常多,比如明楼和阿诚初遇时(故事开始的地方),比如楼诚兄弟联手解救明台时(从此三人是一家),比如明楼和阿诚每次分别时(种种难以言喻的生离死别),甚至是阿诚尚在母腹中就与明楼有了第一次(也是终其一生)的许诺时……天空中都下着雨。这不是情节碰巧或是作者就是喜欢写雨,而是云初要赋予它们不同的象征意义(可参考《红楼梦》一书中“梦”字出现时的警示作用)。


至于凉河雨究竟象征着什么?云初曾经给出过答案。她说,“阿诚就是明楼心中那场下了三年未停的大雨”。


再比如:雁渡桥。雁渡桥的出场是在一张照片里——明楼给阿诚的一张照片。桥是物,而人,是姐姐。


明楼说,虽然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回去了,可是姐姐在家里,一直等着他回去。


我相信在这世间,有些等待,即使无言,却永远在。


当照片在凉河事件中不幸遗失后,明楼又手把手的教阿诚画了一幅同样的画(出于一些考虑没有画出人物),并告诉他:“那是雁渡桥,无论离得多远,看见它,就是到家了。”(第6章)


所以汪曼春最后在油画铺里找到这幅油画时,看到的只是一幅平淡的风景写生。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幅画会把那两个人紧紧的拴在一起?因为她不明白:空荡荡的雁渡桥上虽然没有了姐姐,但代表的,是一个家。


“这样的记忆会有象征的价值,但究竟象征着什么,我们无从知晓,因为它们代表了我们的目光不能透入的感情深处。”——艾略特《观点》


 


关键词四:充满张力的文字


个人喜好使然,我其实不是特别喜欢那种一甜到底的文章(除非你能写得很欢脱,三不五下就能让人笑出声来,彻底忘了故事本身),而是比较钟意那种又虐又甜的故事。不来虐,如何知道甜?没有死,怎会明白生?所以那些好的小说总是好像在用虐感抻着你,在你快要支撑不下去时,再抛过来一段形同救命的绳索。这说起来容易,但要真正做到却很难。(卡文卡到S的我真是深有体会,大哭)


那个“抻”着你的东西,就是文字的张力。来看云初是怎么做的。


【(阿诚)撑起身子的时候,他的眉心轻皱了一下,明楼的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攥住,没有帮他。】(第1章)


——“轻轻攥住”和“没有帮他”,是不是又甜又虐?


【天快亮了。明楼问:“想起什么了?”青瓷停顿片刻,把电话轻轻挂上。也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你。】(第4章)


——轻描淡写的“也没什么”后面,却是最深重最隐秘的心事。


【他记起答应了明楼,戒掉那种药。日期是写好的,阿诚定了定神,在那下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了明楼的名字。只写了一遍,他舍不得多写。】(第10章)


——不多写,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舍。


【青瓷才是我的真实身份,对么?阿诚,明诚,都是假的。这句话哽在喉咙里,无论如何说不出口。…青瓷忍不住笑了。“哥。”他又叫了他一声。多叫一句,就像赚到了一样。】(第12章)


——觉得“赚到”,是以为这一切并不属于自己。“我”是假的,而“哥”属于真的那个人。


【记得那是一个细雨的午后,他在一间小诊所里,给那个人念诗。念了一百年之久。】(第14章)


——念了“一百年之久”的并不是那首诗,而是我和你在一起时蔓延了一生的时光。


甚至在写“不可描述”的时候,云初的字里行间依然充满了这样的张力——


【寸步不让地相望着,等待着风来,雨来,无从预写的结局,无言而笃定地来。可是当大雨降下,所有的树都会知道,他的岁月,终要把这个名字听进去。】(第18章)


【明楼是他的河。他是明楼的一条支流。一分别,就注定了一直流淌,穿过荒芜,历尽岁月,汇入大海,在一万条河的水里找到他,认出他,就能重回他的怀抱。】(第28章)


她写依恋——


【他从小懂得节省,怕在这个人身边待不长久,不许自己太喜欢他。】(第27章)


她写等待——


【青石板积起了水洼。好像有踏水声。他冲出屋子,奔过小院,一把拉开门。巷子在雨中,悠长,空旷。】(第26章)


她写抗拒——


【看见的灯光,听见的低语,无处不是疼…明楼一下阖住眸子,像要把这无法无天的小家伙,封入眼眸中那两道静水里,一辈子不许他兴风作浪。】(第24章)


她写告别——


【他像初见那天一样,把脸在明楼衣领上,挨了一挨,起身,从树下跑出去。树荫很浓,青瓷跑去的地方,天光刺目,好像一场苍茫大雪,要把瘦小的身影淹没似的。】(第23章)


她写一生——


【踮起脚望不到头的岁月,一晃眼就过去了,好像他真的和明楼一夜过到了老,从七岁到七十岁。一辈子终了那句话,原来不过是,“哥老了”。】(第26章)


……


文中这样的金句太多了,如果要一一写下来,只好把云初的文章复制一遍。所以,不要辜负这些文字,去看原文吧!去字里行间亲身感受他们的抗争与妥协,他们的欢喜与疼痛,他们的相离与相守……




好像真的是写太长了……感谢看到这里还没有右上角点x的小伙伴。


以上几个关键词好像讲的都是小说的“硬件”,什么情节设置啊写作技巧之类的(群众:你一个连故事都讲不好的人有什么资格叨逼这些?我:虽然我不会做菜,但这并不影响我成为一个美食家~~【殴打)。


不管!反正我已经厚颜无耻的讲过了,接下来还是要继续厚颜无耻的讲下去~~


对,该讲“软件”了。我从自己的看文体验中归结了几个特别能打动我的因素:遥远的记忆。难逃的宿命。背负终生的爱与罚。通常一篇文章能包含以上因素中的一个,就会吸引我,而《十八相送》,竟然都包含了。你说,我怎么能够不爱它?


以下全是个人喜好,夹杂很多看文时的个体感受,如果觉得实在是看不下去,就去看原文吧!它绝对值得一读。


 


关键词五:无处安放的记忆


记忆是时间回赠给我们的最美的礼物。甚至可以说,因为有了记忆,我们才能成为“我们”。没有回忆的人生,是不可想象的,所以才会有一句话叫“愿有岁月可回首”。


但文中阿诚的记忆,却是不完整、甚至是不真实的。(发现要讲这件事,第23章还是避无可避地要被重点提到,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作为凉河事件的幸存者,为了躲避被监禁或遣返甚至是被杀掉的命运,青瓷必须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孩子太小,还不懂得如何隐藏秘密,想要让他安稳平静地生活下去,只有让他忘掉所有跟凉河有关的记忆。不得已,明楼对小小的青瓷进行了记忆取代。他给了他一个名字,给了他一个家,甚至给了他一段全新的“记忆”,好让他把原来的从脑细胞中不着痕迹地抹去。


小小的孩子学得很好,甚至说得比哥教的还逼真(我其实怀疑孩子的记忆已经开始产生了偏差,不能完全分辨清楚记忆的真假了,太心疼了……)。但他不是没有犹豫的:哥给的名字,哥给的家,一草一木,一字一句他都喜欢,可是画里的过去,怎么也比不上和哥在一起的那个过去,凉河的过去,他舍不得忘了。(第23章)


所以他在学完说完后又问,“过去的事,一件都不能记着么?什么时候可以再想?在我想起来之前,你会忘了我么?”(第23章)


明楼非常清楚,被抹掉的记忆其实是没有办法存放的,更不可能像他对孩子说的那样,“象日记本一样锁起来,等以后可以想的时候再想”。后来阿诚在真实生活中永远想不起来、只能从梦境中偶尔记取的一些零碎片断,已经是他能得回的真实记忆的全部。(哀)


所以当明楼看见小小的孩子因为得到了自己肯定的回答听话地跑远时,只能静默无言地迎在风里,借风去用力许诺:  


“我会记得你,直到最久。你忘记的,我为你记着,加倍记着。”(第23章)


这么深这么深的羁绊,怎么可以说忘就忘说放就放??我不知道彼情彼景中的明楼,究竟靠什么撑过了这一段?反正我是哭得一塌胡涂了。


时光残忍,它赠予的东西,它也有权收回。而这世间好像还没有谁,能够抵挡住时光的侵袭。所以我忽然明白了:文中那毅然决然的忘记,正是阿诚的勇敢;而那寂静无声的记得,恰是明楼的坚强。(云初,你说阿诚曾经为明楼做过一件特别勇敢的事,是这一件吗?)


 


关键词六:难以背弃的宿命


一直以来,那种冥冥之中自有天定的感情,总是特别容易吸引我,所以看到文中有这样的桥段时,简直开心S了~~


对于青瓷来说,明楼无疑是他的宿命。边境小镇上孤独生长、被虐待和具有自毁倾向的孩子,在飞奔向铁轨时,被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明楼解救。他是他的救世主,他是他的心上宝,两个人从此在凉河通讯站过上了朝朝暮暮、长相厮守的生活~~(这都是云初说的不是我说的。实力甩锅~~)


嗯,这种故事充其量只能算是“英雄救美”(当时被救的那个还只是“小小美”)。前缘天定、在劫难逃的故事,哪有这么简单?


刚才说了,对于青瓷来说明楼是他的宿命(这么巧的救了他,没有早一刻也没有晚一刻),那对于明楼来说呢?青瓷只是他偶尔救下来的一个人吗?就没有什么其它不可描述的原因?


有。当然有。一定有。——如果你确定这是个在千万年时间洪流里也不会错过的故事。


青瓷之于明楼,早在他初次见到他、救了他之前很多很多年,就已经是命定一生的陪伴。


那是个大雨将至的夏日傍晚,还是个孩子的明楼(大哥不是一天炼成的,他也有小时候的呀)趴在师母的腹部上,听未出生的小家伙跟他说话,声音就象“雨滴在荷叶上晃悠”(好美的声音)。


师母让他问问小家伙是弟弟还是妹妹,他说“不问,都好”;师母说要妹妹才好,长大了好给他作伴,他说“弟弟也能作伴”;师母又说,是要给他做一辈子的伴。


彼时大雨忽然而至,师母腹中的小家伙不声不响,和明楼分隔在一喧一寂的两个世界。但那句话,他应该和他一样,都听到了吧?沉默,其实是允诺的方式。


“一辈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有多少年?”(第25章)——文中的明楼想问,我也想问。


明楼到凉河通讯站并非只是一次简单的出外勤,他是要寻找那个不小心丢失了的孩子。而当他在那个雨中黄昏笃定地说着“找到你了”时,才发觉其实在自己找到他之前,那个小小的孩子早已用特别的方式先找到了自己。


——没错,就是他们初见时那个铁轨上的相遇。极致。分毫不差。永生难忘。


后来就是《十八相送》。他救他,他也救他。他千方百计送他离开要给他生,他却千回百转赶来要和他一起赴死。跌撞着、纠缠着、聚散着、痛并快乐着……无非就是想要拼尽全力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而已。


“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是一辈子”——《霸王别姬》


其实,这所有一切的源头,不过是在最初的最初,就注定了阿诚是明楼一生的陪伴——不管他在不在身边,不管他有没有记忆,都无法逃离和放弃(诶,根本没有人想逃想放好不好?)。所以,哪怕他们曾经一度水分两岸、河出支流,最后也总归要并流入海、融为一体。


我还是喜欢那些命中注定遇见你的故事,什么三生石上、前世今生、不是冤家不聚头之类的。很俗气。但是,只要他和他能幸福,俗气就俗气了吧,谁又会在意呢?


(不会思考只会被感情控制大脑的低级动物就是我~~)


 


关键词七:蔓延一生的爱与责任


和朋友聊天,我说有一件事情很奇怪,就是我们总喜欢说爱是万能的,可以救人于深渊水火,但其实支撑一个人走到最后的,往往并不是所谓的爱,而是一份责任。


后来我明白了,其实那句话并没有错,只不过是我们常常只看到树叶表面的阳光,却忘记了树叶背后的经络。


如果说,树叶表面的阳光是他对他的爱;那树叶背后的经络,就是支撑了他一生的责任——来自爱的责任。对明楼如此;对阿诚,亦如是。


明楼觉得自己对阿诚的责任,从那个关于一辈子的诺言就开始了。


所以,当雷雨云逼近的时候,他要用手护住师母腹中的小家伙,为他遮挡轰然的炸响。


当恐怖袭击发生他和师母被冲散后,他要责无旁贷穷尽所能地去找寻他们。


当他终于找到小小的青瓷时,他要把小小的孩子永远带在身边好好照看,不让他再受一点伤。


当他知道自己被怀疑生死未卜时,他要把阿诚摘出去不让他涉险……


他所作所为的一切,说到底都是因为他对他背负了爱的责任。


而阿诚对明楼,同样也背负着这份爱和责任。


在成为阿诚前,他还太小,不知道责任是什么?听哥哥的话,就是他能为他做到的一切。


当他慢慢长大、记忆觉醒,看到了明楼的种种艰辛和孤独,就无法再放任他一个人了。他要一直一直陪着明楼,甚至为他不惜孤注一掷地去死。


“哥,我什么都没有。对了,有一条命,和一颗心,都不值什么。你要,就剖给你。”(第18章)


为了担负起这份爱和责任,两个人不肯妥协地各自拼尽了全力,到最后几乎是遍体鳞伤。但,那就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爱与罚”呀!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也是。


我常想,没有了责任的爱,未免太过轻浮;而没有了爱的责任,又该如何背负?所幸在《十八相送》里,爱与责任从来都是并行不背的。它们彼此交锋,却又浑然一体,陪伴着他和他,一直走到人生的尽头。


(云初,明楼和阿诚已经毕业,我却还是赖着不想长大……就让我在青瓷的记忆里、阿诚的梦境里、大哥的沉默里再多睡一会儿好不好?爱你,么么哒!)


 


题外话:一个愿望


从来没有想到,在lof上写的第一篇长评竟然是给一篇差不多可以归类为衍生文的架空文,这对一直更偏爱原剧向楼诚文的我来说,实在是太意外了。


而打开电脑开始写这篇文评的时候,我也完全没想过会写这样长(我甚至从来没有好好写过一篇评论)。但《十八相送》就象一个宝藏,里面可说的东西太多了,只要你愿意去挖掘,它总能给你惊喜。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丢开楼诚cp这个tag,我们写的文还可以吸引来多少热度和点赞?没有了这两个角色做支撑,他们的故事还可以打动多少人?答案一时迷茫无解。


但我想《十八相送》不会无解。即使它没有发布在“楼诚”这个tag下,即使文中没有了那两个充满魔力的名字,它依然是一篇特别好的文章,我也依然会被它再次打动。


所以,有生之年,如果真的可以象 @素远suyuan333 说的那样,把它搬上银幕,那就真的是圆满了。


——哪怕那时片中再无楼诚,又有什么关系?




 




【风镜】华发生

琉白evenstar:

密罗里蓝小渚寒:



【1941年 初春 上海郊外】


  阿诚拎了三坛子酒开车到了郊外。


春寒料峭的天气,上海郊外的草刚刚抽了些鹅黄,到了半夜里被浓重的寒冷濡湿,散出一股泥土的香味儿。落叶乔木还没有抽芽,在月光下呈现出支离的形态,夜晚的雾迷迷蒙蒙,遮掩得那轮月亮都看不清晰,空气中的湿冷牵扯着阿诚大衣的衣角,撞入他未曾扣上大衣的怀里,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上海汪伪当局风声鹤唳,在十一点后城区已经戒严,明楼说要酒,要烧刀子不要家里的红酒,阿诚跑了大半个上海才在一家打烊迟了的酒馆里买到了三坛烧刀子,绕过了日本人的哨卡,驱车到了郊外。


明楼手中雪茄的光点在一片被月光照得略微发白的雾气里起伏明灭不定,若非初春尚且清寒的季节倒让人觉得是一朵朦胧的鬼火。阿诚忍不住呵了呵手,揉了揉有些冻僵的脸,方才朝着明楼的方向走过去。


明楼坐在一株孤零零的松树下,松树枝叶尚不繁茂,月光透入松针的间隙落在了明楼的脸上,方才让阿诚觉察到他眼角的那一点亮光。


松树下是一座同样孤零零的坟冢,大理石,纯白色,磨得光润如玉,没有名字。


那是王天风的坟茔,三个月前立的,下面埋的是王天风的骨灰,特地选在了这棵同样孤零零的松树下,倒显得不那么孤零零了。


他死了,有人用洁白无瑕的大理石为他立了碑,却终究不能刻上王天风的名字。在军统公开的文件里,在人们口耳相传的历史中,他将永远是一个被捕投敌的军统叛徒,那一腔喷薄而出的热血,烧也烧不化的铮铮铁骨,终不能够为人所传颂。


阿诚走到了明楼的身边,将那三坛烧刀子放在了地上,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陈旧的梳妆盒递给了明楼。


“大姐的梳妆盒,我带到了。”


明楼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两瓣裂开的青铜镜,暗沉沉地倒映出明楼充满了血丝的眼睛。


明镜牺牲的一个月以来,他几乎没有怎么睡过。他从来是个从容不迫的人,怕睡了就看见大姐去世时候的样子,又或者是明台那日真的死在了76号的刑讯室内,又或者是阿诚的身份终究被日本人或者军统发现,又是十多年前他捡到他时那般片体鳞伤。


阿诚再反对,也终于不能再看着他彻夜难寐,只要给他买安眠药。


他拿出了那两瓣裂开的青铜镜,将它们拼成一块,端详了许久,终于还是拿手指颤巍巍地摸着那一条裂痕,深叹了一口气。


“破镜难圆,本来就是个不好的兆头。”明楼说道。


阿诚在他身边坐下,也划了火柴点了一支雪茄。他们两个的烟瘾从来都没有这么大过,在巴黎他们老是嘲讽贵婉一个知书达理的娇小姐烟瘾也这么大,手头不离香烟,连眼角都被染得有点黄。直到明镜死后,他们二人都失却了那份游刃有余,才明白早早牺牲的贵婉为何总是离不开烟了。


“疯子去法国之前,大概就预料得到他们恐怕再难见面了,”雪茄的烟爬上了阿诚的眼角眉梢,把他的神情渲染得五味杂陈,“大姐也是明白的。”


明楼弹了弹烟灰,快要燃尽的雪茄又亮了一些,阿诚侧头去看,不知是月光的缘故还是这燃气的烟的缘故,明楼的鬓角竟是有一些发白了。


他想要开口问,又怕这本就清冷的气氛又添上几抹酸楚,话到口头硬生生绕了一个弯儿,说出来的却是:“大哥,你什么时候知道那个人是王天风的?”


明楼转头,喉间溢出了一丝轻笑,“说来你也不信,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是了。”




【1932年 夏 巴黎】


法国人喜欢些许小雨的浪漫,最适合谈恋爱。


然而并没有人喜欢这样的倾盆大雨。这种大雨让盛夏的天气蒸腾起一股难捱的闷热,似乎一双剥不离的手若有若无地黏腻腻地缠绕着脖颈,广阔的塞纳河上帆船不行,一副连天的纱幕。王天风百无聊赖地那勺子搅着面前的花式咖啡,把咖啡师勾的一朵玫瑰的拉花搅得不成样子。落地窗外行人稀疏,咖啡厅里也冷清得很,听得见唱片机放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肖邦或者舒伯特,再加上风扇呼呼运转的声音,交杂成了一股让王天风有些烦躁的气氛。


毒蛇来巴黎了,以留学生的身份。


他听闻过上海的蓝衣社成员提及过这个代号,也看过他策划的些许刺杀事例,总显得瞻前顾后拖泥带水,想要做到天衣无缝又保所有人周全,很是不合他的胃口。毒蛇代号静默一年后突然出现在了巴黎,带来上锋要求两人合作剿灭巴黎红色地下势力的任务。那位磨磨唧唧的毒蛇提出了面见的要求,把地点定在了塞纳河边的一处名字生涩的小咖啡馆里。


王天风是个爱喝白兰地烈酒的人,和烧刀子一样滚烫地漫过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是开枪后硝烟的味道,从敌人身上喷溅出的血液的痛快感。巴黎咖啡馆里做的甜点远没有街角那家糖果店有些劣质的水果硬糖酸甜爽口,甜腻腻的奶油味道让他觉得窒息。


三点半整,毒蛇没有出现。王天风把勺子往咖啡杯里一丢,也不顾咖啡溅在了桌子上,瞧着窗外的雨势终于小了一点,正要拎起雨伞就走,却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灰色西裤的瘦高年轻人拿着一把纯黑色的伞走了过来,推开了咖啡馆的门,收起了雨伞。


那年轻人的眉眼甚是锋利,令人想到了淬毒的快刀,棱角分明,一双虹膜是少见的纯粹的黑,直让人看不到底的幽深。而那年轻人穿着时下巴黎流行样式的白衬衣与烟灰色西裤,一双被雨水落湿了的皮鞋,又甚是有象牙塔里教书先生的温和气。


雨水顺着黑色雨伞收起的褶皱一束束滴落而下,很快就濡湿了年轻人脚下的一块地面。


中国人在巴黎总是惹人注目的,那年轻人很快注意到了王天风,略微温和的眼神忽然凛冽了起来。他冲着王天风一抬下巴,更显得下颌骨边角的凌厉,平添出一股舍我其谁的傲气。


他把雨伞放在伞架上,动作不紧不慢,颇为从容,而后走到王天风面前,正视着他说道:“先生最喜欢辛稼轩的哪一句词?”


这是他们的接头暗号。


王天风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想到了与这年轻人相仿的另一张面孔。


“王郎结发赋从戎。”他说道。


王是他的姓氏,他从大学里退学加入了革命党,又加入了蓝衣社。戴笠曾经拿这句词私底下开过他的玩笑,被毒蛇知道了就拿来做了他们接头的暗号。


眼前的年轻人忽然笑了,扬起了小刀似的眉毛,尚有些稚气,却是宠辱不惊的风度,“不知道您喜不喜欢奠枕楼头风月这一句?”


“不喜欢。”王天风说道,“你迟到了。”


“与我同来法国的二弟生病,总要先等他睡着了再过来。”毒蛇坐到了王天风方才做的位置上,掏出手帕擦干净了桌上的咖啡渍,又叫过服务员要了一份黑咖啡和一份甜点。


“奠枕楼头风月,驻春亭上笙歌,太讲究风花雪月的人不适合我们这份工作。”王天风在他对面坐下,将冷了的咖啡移到了自己面前。


毒蛇一挑眉,明明是戏谑的神情,总让人觉得是睥睨的眼神,“适不适合,你说了不算,戴先生说了算。”


“竟然是你。”王天风喝了一口冷了的咖啡。咖啡冷了更显得苦,热腾腾的奶香也褪去了大半,倒更是合王天风的胃口。


眼前的年轻人陵劲淬砺,如新硎初发,切金断玉的气度,若是轮廓骨骼更柔和一点,便跟记忆中明镜那张英气的脸重合在一起了。连微微挑眉的神情都如出一辙。


毕竟是一母同胞。


他没有想到毒蛇竟然是明楼。


这一瞬的深思仿佛投石入海,涟漪微不可见,可是内心的波涛不断拍打着他心上的礁石,那些几乎都淡忘了的记忆忽而便变得鲜明了起来。


“为什么不能是我?”明楼拿过了刚送上来的咖啡喝了一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打量着王天风,如同在窥视猎物的毒蛇。


王天风一声冷笑,抿唇正视着明楼的眼睛:“我看过你在上海的诸多刺杀方案,直截了当的事情偏要绕过一百个弯,不舍得牺牲,不舍得自己手上沾鲜血,拖泥带水。”


“那叫优雅气度,若是都像你一样,每次刺杀都要把自己和同伴的命赔进去,我复兴社还剩得下多少人来为国捐躯?”


“所以我说你们这些要优雅气度的贵公子们不适合这份工作。本来就是一把刀,偏偏不愿意沾上血,跟个女人似的,爱干净。”


“你错了,”明楼摇摇头道,“我不是刀,”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钢花玻璃桌面上,一幅运筹帷幄的风度,“我永远会是那个用刀的人。”


王天风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拿起食用甜点的银叉子,倒映着外面的天光,明晃晃地晃过明楼的脸,“你这么不愿意过太平生活,非要打打杀杀,你家人知道吗?”


明楼饶有兴趣地看着王天风,“你为什么关心这个?”


“你家人要是不知道,死了都没有人会替你收尸。”


“你要问的是哪个家人?”明楼反问道,“我二弟明诚,我幺弟明台,还是……”他忽然觉得与王天风的相互诘问像是明台小时候与阿香的无聊拌嘴,事情既已看透便也不再深入,“算了,看破不说破。”


王天风看着明楼一脸促狭,直想把眼前加了太多奶油的甜点往他那张锋利的脸上糊,好让这种让人心惊的锐利埋在一团粉红粉白的奶油里,看看能调出什么样的调色盘来。


他终究还是没有这样做。毕竟同僚再讨厌,这是第一次接头,还是要风度。




【1932年末 隆冬 巴黎】


王天风把风衣领子立了起来,开始后悔出门没有戴一条围巾。年轻的时候不怕上海深入骨髓的湿冷天气,大冬天也只穿着衬衫长袍子,上了三十岁的年纪反而受不了巴黎的隆冬,只感觉空气中一双冰凉的手不住往袖子衣领里钻,刺得一向精神极好的王天风也有些昏昏欲睡了。


倒不是单纯这寒冷的缘故,他和明楼刚刚从兰斯完成任务回到巴黎,两个人都三天三夜没有睡觉,才从那个日本要员手中拿到情报,顶着一头混杂了鸡尾酒味和烟味的头发连夜坐火车赶回了巴黎。上级要求立即当面交接情报,明楼养尊处优惯了,是到处都要装盛服先生的人,非衣冠楚楚的形态不愿意见人,王天风便只好以不修边幅的模样接头了情报中转站的特务交予了情报。


他从避风的寂静狭街里出来,拐过一个街口就到了一处广场前。隆冬的天气刚下过雪,天空还凝着一层厚重的铅灰,满目的建筑、街道皆是灰白的颜色,就连窝在长椅上喂鸽子的老人都穿着灰蒙蒙的羊毛大衣,白色的鸽子似乎也染上了一层致郁的灰,色调冰凉凉的一片。


广场上四面来风,风衣也顶不了多少风,寒冷的感觉愈发让人觉得零丁,饶是一向独来独往的王天风也觉得有些禁不住这种凄冷。他从口袋里拿出前些天吃剩的压缩饼干,随意丢给了到处觅食的肥鸽子,眼见着那一群鸽子蜂拥而上,抢不到食又一哄而散,只留下扑棱棱的翅膀的声音,倒觉得甚是有意思。


关键是,他宁愿拿压缩饼干喂鸽子,也不想回去看到明楼那张脸。


面对着他,永远是一脸冷淡的嘲讽与锐利,像是家乡十二月屋檐上结着的冰刃,永远梗得他很不舒服。


他习惯了凡事一个人做主,把自己当做筹码去赌,而不愿意一个拖泥带水婆婆妈妈永远打算兵不血刃的人来拖自己的后腿。


关键是明楼比他王天风还大爷。


明镜可不是这样的。


一母同胞,然而龙生九子也各有不同。


他想起十二年前上海的隆冬,他被租界的警察搜捕,只要躲在江边,只穿了衬衫西装,无处可去,瑟瑟发抖。明镜不知道为何找到了他,似乎是心有灵犀一般,第二次救了差点就要冻死在黄浦江边的王成栋。


她说明白他不是疯子。


如今想起这些,心口犹暖,仿佛那日疏疏落下的橘色路灯,明镜大衣上干燥的温热。


明镜那么好的女子,怎么会有一个脾气这么横的弟弟?


而这世界上有句话说得很对,棋逢对手,永远狭路相逢,比如说现在。


“我带你来法国,是希望你好好读书当学者,你说自己喜欢哲学便送你去学哲学,你课余时间不钻研书本,反倒在巴黎到处’送花茶’?”


明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清理好了自己,不是刚下火车时候蓬头垢面的模样,头发没抹头油显得清爽利落,一身黑色的皮衣,军绿色工装裤,一双皮靴。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只穿单薄白色衬衫的年轻人,便是明楼口中的二弟明诚了。


阿诚长得清瘦,那身量身定制的衬衫穿在他身上也有些空落落的,额头上不知哪里磕着了,一块乌青,倒掩不住这孩子长得极好的温润相貌。阿诚跟在明楼后面,一副低眉顺眼受训的姿态,眼眶却泛了红,眉头紧紧蹙着,分明就是不服气的倔样。


“平时打家里电话没见人接,我以为你在巴黎大学交际甚广,或者是喜欢参加些学术沙龙所以常常不在家,你在巴黎就做这些事情?”


明楼分明是愤怒了,常日里稳重低沉的声线也抬高了一个声调,有些颤抖。


看一个平日里总是自持风度淡然不惊的人发怒总是很有意思的。


“大哥,我们先回家吧,我冷。”阿诚不知道明楼还要在寒风里把他晾多久,便停了下来,不愿意再走了。


“冷?活该你冷!”


明楼呵斥完这句话便见到了路灯柱下正在看笑话的王天风,一副长兄如父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有了些裂缝,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你这疯子怎么在这儿?”


王天风瞟了阿诚一眼,“来看明大公子笑话的。”


明楼是带着阿诚来买大衣的。


他没有开车过来,走回公寓又害怕阿诚在十二月里真的冻着了,还是来香榭丽舍大街的洋装店里买大衣更近一些。


王天风也跟着去了。


他向来不愿意掺和这些女人的玩意儿,也不懂明楼明诚二人对如何穿得像小开这件事情的执着,大衣是什么样的款式对他而言只是穿得舒不舒服的问题,便百无聊赖地在洋装店里晃荡,看着一排排灰蓝灰黑的大衣,乏味得很。


想着如果两兄弟三分钟内还不解决买哪件衣服的问题,便先告辞回公寓补眠。


然而橱窗里朱红色的旗袍刺得他精神一个激灵。


三十年代的法国上流社会对于东方风韵心神往之,连带着高级洋装店里的设计也有旗袍贩卖。那身挂在模特身上的朱红色旗袍是从苏州运过来的丝织料子,上好的剪裁与别出心裁的设计,朱红色泽正得很,仿佛永久不褪色的浓艳。自领口到旗袍的下摆刺绣了白花瓣金描边的牡丹,青色的藤蔓相缠,针脚精致细密,富贵而不俗。


1919年的暗巷里,稀稀落落的江南的雨,染上了灰痕的白墙,墨绿的青苔爬上了墙角,被雨水染得湿漉漉的薜荔。


明镜穿着朱红色的洋装,这冷色调画面中的一抹鲜艳的亮色,那张英气的脸衬得起这艳丽的朱红,不带俗气,只让人觉得巾帼风姿。


她把伞举到他头上,问道:“你的伤好一点了吗?”


他难得自近日里的奔波抽身,露出了一个舒展的微笑,“明董事长,我是想来看看你的。”


那是一句真心话。


明镜手中的伞略微一倾斜,雨水染上了那身朱红色的洋装,濡出更加浓烈的颜色来,仿佛一朵开得极盛的牡丹。


王天风记得他对明镜说道,救命之恩早就结清了。


明镜问那是什么?


他难以回答。


国仇家恨,激荡着他那时候年轻的心。满目疮痍,山河破碎,他们的生命如同风中飘絮雨里浮萍,不知何时会终结在敌人的枪口下,审讯室里。那句话一旦说出,于他,于明镜,都成了一丝无法摆脱的羁绊,会把他们的生命从此牵连在一起。


而有些事情,被深深埋藏在心里,多年后偶尔被勾起,却是历久弥新。


“看什么呢疯子。”明楼在背后给了发愣的王天风一拳。


那边的明诚已经换上了西装与大衣,也借了洋装店店员的梳子梳好了头,若不是额头的乌青与嘴角没有擦干净的一丝血痕,浑是巴黎大学里一副乖学生的样子,方才脸上的倔强与不甘也褪去了很多。


王天风想一拳打在明楼那张永远很真诚的脸上。明大少爷似乎真的是在关心人,王天风却知道这明明是在默不作声观察人心的冷漠,一种欠打的冷漠。


明楼看了那身旗袍一眼,说道:“巴黎不愧是时尚之都,还是冬季春装便先行了。”说罢,他问阿诚:“大姐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阿诚极其配合地答道。


“甚好,”明楼若有所思的样子,“再过半个月也应当准备礼物了,寄到上海差不多就是正月了,阿诚啊,有空来看看洋装,置办好后给大姐多寄几套回去,还有明台要的枪械模型玩具,也一并给寄回去。”


明大公子永远秉持看破不说破的人生态度。实则常常暗中说破,一语双关。


王天风冷哼了一声,率先走出了洋装店。




【1933年 初春 巴黎】


王天风受了重伤。他未曾料到巴黎地下党的烟缸如此厉害,看似娇滴滴的小姐,被他这只毒蜂盯了大半年,一直置若罔闻,冷不丁就反咬了他一口,他做特务工作十几年,常常把自己的命赌了上去,而这回真是差点赔了进去,连带着好不容易同意他计划一次的明楼也挂了彩。


烟缸不仅是一个人,她身后还有一只厉害的手,能把毒蜂向来精密周全的计划搅个翻天覆地,而那个人是极其了解毒蜂的心思的,比他的搭档明楼还善于窥探对手的心思。


巴黎的红色势力中竟有这样厉害的人。


明楼的伤不重,被子弹划伤了左臂,倒是王天风的腿上吃了烟缸一颗枪子儿。他们都潜伏在巴黎活动,不好去医院或者请家庭医生来,明诚学过了战地急救,也派得上些用场,替明楼处理完伤口后就替王天风取子弹。


没有麻醉药,在壁炉里消毒过的手术刀切开了王天风的伤口,镊子伸进伤口取出了子弹。王天风咬着毛巾,愣是没发出一声喊声儿来,只有脖子上微微颤抖的肌肉和额头上渗出的豆大汗珠显出了取子弹时常人难忍的疼痛。直到那颗子弹清脆一声落在瓷盘子里,王天风方嘴一松,取出了口中的毛巾,却见上面布了些斑驳的血痕,是牙龈咬出血来了。


明诚给他打了一针盘尼西林,王天风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疼得也有些深思不清。


“我就不应该同意你的计划!”明楼的衬衫上还染着血,“按照我的计划烟缸早就被收入网中了,哪里还轮得着我们被咬上一口!”


王天风缓过了气儿来,声音尚有些虚浮,“你自己同意的,也是你的计划。”


明楼难得被他噎得接不过话来,恨恨地砸了一个瓷杯。


“阿诚,前段时间叫你准备给大姐的生日礼物如何了?”明楼坐在了沙发上,问一边在整理手术器械的明诚。


“准备好了。”明诚抬起头来,看着明楼的脸,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拿过来给我看看。”


明诚自储物柜里拿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雪青的颜色,白色的缎带。他把盒子打开,露出了一面那套折叠极好的朱红色真丝旗袍,正是王天风几个月前看见的那件。


王天风一见到那繁密的刺绣牡丹,柔软精细的料子,竟然被明楼捷足先登,气得从沙发上直接站了起来,扯得腿上的伤口一阵疼,刚包扎好的绷带上又染了红。


明楼分明是在故意气他。


王天风在巴黎的明面身份是一家国际贸易公司的文员,薪酬不高不低,想要买这件价值不菲的旗袍送明镜,却没想到被明楼捷足先登了。


明楼接过阿诚沏好的一杯铁观音,一脸同情地看着王天风:“王长官,您买好了想送我大姐不还是得借着我的名义送回去?”


明楼依旧是那种欠扁的真诚,阿诚在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浑似一只毛还没长齐却狡猾得不得了的狐狸,说的却是真话。


王天风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以明楼的名义送回去,再好不过了。不会让明镜猜测到是十几年前那个王成栋,既然不愿意让明镜对他有任何羁绊,这样便是再好不过了。


王天风难得地叹了一口气,有些颓唐地说:“明镜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弟。”


“怎么样的?”


“衣冠禽兽。”王天风咬牙切齿地说道。


明楼很是受用,跟明诚交换了一个眼神,谦虚道:“承蒙夸奖。”




【1933年 春 上海】


明楼和阿诚寄回来的生日礼物恰恰在明镜生日前一天到了明公馆上。明台很是喜欢大哥二哥给他选的玩具枪,背着玩具枪就楼上楼下地和阿香闹,噪杂地很。


明镜看着明楼写回来的信,言道他明年就要博士毕业,大约留在巴黎大学教经济学,阿诚修哲学硕士学位,辅修了艺术学,下半年大约会去德国游学一年,也打算留在高校教书,一切都安好。明楼寄回来他和阿诚的照片,明楼被阿诚养得胖了些许,眉目间不似两年前锐利如刀,书卷气了很多。阿诚也拔高了个子,臂膀也健壮了些,但看着还是瘦,必然是凡事讲究难伺候的明大少爷让小阿诚顾不上自身了。


明镜一颗心落了下来,在起居室里拆开明楼寄回来的时装。上了三十岁的年纪,操劳明家家业,还有明台这个小祖宗要管,自是不如年轻时候风华正茂,也自觉再穿不起大红大绿这些艳色的服装,更喜爱绛紫深蓝这般沉着稳重的色调,让她愈发有了一家之主的气势。明楼选的也都是些沉稳的颜色,只有一件朱红色的旗袍,倒是她年轻时候喜好的色调。


这个明楼,买那么艳的衣裳回来干什么。


旗袍上刺绣了大朵牡丹,开得极盛,白底金边,甚是高华。


她对着镜子,比着那身朱红色的旗袍。


房间里的灯自上而下打在明镜的脸上,让她愈发看得清楚眼角爬上的细细皱纹。再是养尊处优,也敌不过岁月的侵蚀,再也不是二十岁时候那般年轻的样子,衬上这身朱红也显得有些轻佻。


成栋如果再见到现在的她,还会认得出吗?


算不上尘满面,鬓如霜,不过毕竟是有些老了,抵不过年轻时候那般的风华。


明镜想到这里,脑子里迸出了一个令她心惊胆跳的猜疑。成栋也在法国,明楼也在法国,这旗袍……会不会是成栋选的?


她攥紧了旗袍的一角,忽然为自己的无端猜测懊恼。怎么会呢。明楼是在大学里读书教书,走学者的生活,而成栋毕竟是革命党人,他们两个永远不会相交。明楼是不会被牵扯入那般刀头舔血风声鹤唳的生活里的。


有她一个人承担起所有的国仇家恨就够了,她希望弟弟们安安稳稳的。


“大姐!大姐!”明台兴冲冲地跑进来,看见明镜在比划着朱红色的旗袍,叹道:“这是大哥送的旗袍?”


“是的呀,”她看着明台额头上都是汗,嗔道:“你看看你,完成这样,冻生病了怎么办?”


明台一撇嘴,“这件旗袍肯定不是大哥选的,大哥才没这么有品味,肯定是阿诚哥选的。”他兴致冲冲地把旗袍往明镜身上比划,“大姐很适合这样的颜色,偏总喜欢穿一些老气沉沉的色调。以后要多穿。”


明镜拿过帕子给明台擦了脸,“好,都听你的。”




【1934年 中秋 巴黎】


明楼难得抽起了雪茄。他本来是没有烟瘾的人,第一次抽味儿重的古巴雪茄,呛得差点吐个天翻地覆。王天风一口气喝完了半杯白兰地,举着瓶子笑道:“真没用。”


明楼把烟灰一掸,说道:“你这种白兰地的喝法,一点都不优雅。”


“那个转变者供认出了巴黎的地下党联络点,已经抓了大半了。倒是那个烟缸硬气,看起来就是娇滴滴的小姐,被拔了指甲喂了吐真剂也没说出什么来,倒是问戴先生要了一支烟。”王天风难得和明楼这么心平气和地讲话。


王天风的公寓有一个小小的露台,两个人在露台上席地而坐,一个抽烟,一个喝酒,少见的和谐。夜色清寒,铁塔也隐没在夜色之中,天空一轮柔柔散着清辉的圆月,倒在异国他乡添了几分祖国的古韵。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我们这位蒋总统倒好,偏偏要干这些同室操戈!”明楼恨恨说道,几乎将手中的雪茄掐得变形。


“主义不同,理想不同,怎么算是兄弟同室?攘外必先安内,合法政府只有一个党派能做,既然不能收归己用,只好连根拔除。”他斜睨明楼,“你什么时候同情心这样泛滥了?我就说你这种风花雪月的读书人,不适合做特工这一行。”


明楼掐灭了手头的雪茄,叹了一口气。“三年前的九月十八号,日本人已经占领了东北,今年开年就在东北建立了伪满洲国,春季溥仪登基!帝国主义如今正朝着我中原大地虎视眈眈!我国民政府这般软弱,还执着于些国人的主义不同,重视国共之别,是看不到我中华大地此时依然危若累卵了吗!”


“赤匪要杀!日本人也要打!你那套婆婆妈妈的把戏根本就是扯淡!”王天风一甩手中的酒瓶,玻璃瓶子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浓烈的酒香散了一地,“国军不主动抵抗日本人,你问蒋总统戴先生去,没有必要来问我!实在觉得憋屈,你入共||党去,别在我面前装你爱国知识分子的样子!”


明楼蹭地站起来,抓住了王天风的衣领,幽黑的眼睛里已经一丝讥讽:“你手上沾了同胞的鲜血就好受吗?你觉得蓝衣社这把刀,最终会有什么好名声好结果吗?”


王天风的圆眼睛略微眯着,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刀不刀,好不好受,什么结局,我不在乎。日本人是外寇,共||党是政敌,我都要见血。”


月光幽幽投在王天风的脸上,让人觉得那双眼睛里流淌着一条蕴藏着无数危险的暗夜的河。


明楼反倒平静下来,在酒柜里拿了红酒与高脚杯,倒了一杯,朝着王天风的方向举杯示意。光线透过澄澈的酒红色液体映在明楼的脸上,让而立之年的学者恢复了往日的风度,似乎刚刚的愤怒只是一时间的口不择言。


“你是怎么认识我大姐的?”明楼的心不知道怎的软了一下,忽然想起了明镜,与那件不知道明镜会不会穿的红色旗袍。


王天风没有白兰地,只好拿着明楼的红酒当烈酒喝了,“你难道查不出来?我还以为我当年在墓园那场枪杀案已经惊骇上海滩了呢。”


“总没有当事人自己言说来得真实。”


“你大姐在墓园里被汪芙蕖的人刺杀,我救了她,然后她救了我,一年后她又救了我,最后我来了法国。”


“你对我大姐,是马革裹尸当自誓,”明楼顿了顿,看向王天风,“还是蛾眉伐性休重说?”


“都不是。”王天风说道,“我爱你的大姐的风骨,铮铮烈骨,我孑然一身,可她还有你们,她做不了来去自如的红线,那便可以做同样铮铮烈骨的道韫。那样的风骨,便是我也心折。”


余下的那些他没有说,害怕对明镜的牵连与羁绊。


明楼也懂,阿诚也懂。


所以在法国的事情,对主义的选择,加入蓝衣社或者地下党,他们都未曾告知明镜分毫。暗夜前行,危机四伏,他们终是不愿意让操劳半生的大姐再牵挂分毫。


王天风说道:“你还是瞒着你大姐选择了我这条路。”


“我想万一哪一天大姐知道了,她也是愿意的。”


“那,”王天风举起酒杯,“祝我们都能活到中华崛起,中国人民自由平等之日。”


明楼回应:“花长好,月长圆,人长寿。”




【1937年 夏末 巴黎】


街角糖果店里的广播里播报法语新闻。


王天风正要递过法郎,听见了上海八一三事变的消息。日本人轰炸上海,死伤民众以万计,生灵涂炭,国民政府正式宣布抗战。


王天风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收到来自国内的电报,一切与国内上层的联系似乎忽然被截断了,只能依靠法国的报纸广播听些中国战场上过了数日才传过来的边角消息。自7月7日卢沟桥事变始,国内局势陡然紧张,七月末失平津,全国呼吁抗战声潮迭起,八月中旬已危及华东。自1931年开始,那把悬在中国人民头上的屠刀,撕去了一切和善温情的面纱,终于开始屠戮中华人民,日本人的枪口终于要指向国民政府了!


他来不及接过一牛皮纸袋的水果硬糖,也不要找钱,便匆匆向明楼和明诚的住处奔去。


阿诚自游学回来后便一直做明楼的助教和蓝衣社中的副官,搬到了巴黎富人区更大的别墅里。


他刚跑出还没有一个街区,就见到阿诚开着明楼的黑色福特车歪歪斜斜地朝自己的住处走,看到了王天风一个急刹车,车还没停住就跑下了车,把王天风拉到了自己的车上。


“先生……”明诚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的声音方才平静了下来,“先生叫我请您过去。”


王天风的心境也无法平息,自后视镜看去,才发现阿诚的眼眶通红,脸上也没了血色。阿诚随明楼,在外一向沉稳有度,身处危局也不显恐惧,如今却是被吓失了颜色,车也开不平稳,想必明楼如今也不是好受。


于国,是华北华东相继失陷的危局,一场针对中华人民的侵略战争拉开了它血腥残暴的帷幕。于家,明家还在上海。


报纸上那些血流成河的惨状,惨不忍睹的残肢,断壁残垣,伏尸千里。每一幅画面都是触目惊心。音信全断,家书难寄。


明诚打开了明楼书房的门。书房拉上了窗帘,只有一束光自缝隙漏入,打在明楼的白衬衫上。昔日里温雅的明楼侧身坐着听电报,身子崩得笔直,握着耳机和铅笔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明楼听完了电报,看见阿诚和王天风进来了,将两张纸放在了书桌上。


一张是明镜自苏州发来的,举家迁回苏州老宅,安好。


王天风吊着的心略略放了下来。


“戴先生发来电报,上海失守,委座宣布抗战,敕毒蜂回沪组建情报站事宜,即日出发。毒蛇留守巴黎,静默待令。”明楼放下翻译电报的铅笔,那支铅笔在书桌上咕噜噜地滚了一圈,而后掉下桌沿,掉在了递上,石墨的笔芯断裂,一片沉寂里唤回人神思的一声。


回沪组建情报站。


那里已经被日本人占领,是日本人的腹地,洋人、日本人、伪政府、国共两党势力盘根错节,真正乌烟瘴气的泥沼,行差踏错便万劫不复。却是能深入日本人心腹的一把刺刀,自最中心处探测情报,制造迷局,扭转前线战局。其危其重,三人深知。


“大哥……”明诚发了声,却不知晓拿什么来打破这沉寂的气氛。


王天风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极其开朗,“你回复戴先生,成栋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明楼转身,手按上发报机,开始传信。


蓝衣社专用的密码,明诚读出来,那四个字正是万死不辞。


这一刻他们的心里有同样坚定的信念。为这个满目疮痍的祖国,为这些饱受苦难的人民,为中国四万万同胞共有的理想,他们唯有万死不辞四个字。


他侧头看向王天风,那束窗户的亮光已经移到了王天风的脸上,把他的一直眼睛照成通透的琥珀色。


“王长官,你的头发……”


阿诚发现了王天风鬓角爬上的白霜,星星点点的细碎,像是错觉。


“白了?”王天风仍旧是那般怪异的脾气,“我二十六岁那年,头发就开始白了。”


明楼发完了电报,也起身凝视着他,而后笔直地敬了一个军礼。


“王天风同志,抗战必胜。”


“抗战必胜。”




【1938年 初夏 上海】


明公馆外种了满丛的蔷薇,红白交杂,都是争先恐后的盛放。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湿漉漉的,泥土的香气。落花满地,无人扫径,偶尔被风吹起些许,落在了人的衣角。


明氏企业不亲日的态度已然成了日本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被借着汪家频频敲打,明镜刚从香港运过来的一箱药物在海关被扣押,炸药的流通也极为困难,刚打点完了海关的人傍晚回家,疲累得很,便让司机径直回家吃晚饭,自己在车里小憩片刻。


一个穿着灰蓝色长袍子的人踏着一径落花走了过来,见车里明镜阖了眼,便静静地凝视着她。


悄无声息地静立着,也不愿意去打搅。


他的手抚上车的玻璃窗,似乎在隔空摩挲着明镜的脸,描摹了数遍,似是已经将明镜的脸熟记在心,便继续静静地看着她。


片刻之后,他摘下了一朵蔷薇花,放在了车顶。而后大步走了开去。


那个日伪政府的特务跟了他一路,必须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解决掉这个眼线,这个地方当然不是在明公馆的门口。


那人身影消失在路的拐角。


车里的明镜忽而被惊醒,看了看手表自己才睡了五分钟,头被冷风吹得有些疼,便裹好了外套打算回家吃点药。


她出车门的时候,看见了车顶上的一朵蔷薇,是刚刚摘下来的,枝叶花瓣都新鲜,还带着些方才留下的雨珠,是摘蔷薇的人极为细微小心。


不知道是哪个调皮的孩子摘了她家的蔷薇放在这儿的。


明镜想着明台小时候也这般调皮,不由得嘴角勾出了一个微笑。




【1941年 初春 上海郊外】


明楼打开了一坛子烧刀子,灌在了墓碑之前。


浓烈醇厚的酒香,闻着就仿佛能自喉间烧到胃里。王天风在巴黎的时候一直抱怨西方人喝的酒不够粗糙不够烈,就算是白兰地也一样。


“你还记得疯子说他26岁就白了头发了吗?”明楼受了寒,说话有些鼻音,声线也比往常更低沉了。


“记得。”阿诚说道。他拿了纸钱,堆作一小堆,而后用火机点燃一卷,将那堆纸钱燃了起来。火光明明灭灭地照着两人的脸,清寒的夜里终究是有了些许温热。


明楼也拿过一小卷纸钱,放到火堆里。“我算了算,疯子26岁的时候恰好是1921年,也就是他去法国那一年。”说罢,他又说道:“多给他烧点纸钱,免得到了下面还是给大姐买不起旗袍。”语气还仿佛是在巴黎时候的张狂。


阿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里却忍不住落下眼泪来,“大哥,唯物主义。人是没有灵魂的。”


“有个念想总是好的。”明楼说,“大姐要葬在明家祖坟里,而王天风只有这孤茔一座,只有这株青松相伴,只盼望他到阴间能好好照顾大姐,多学点风花雪月的事情,别总是一副臭脸。”


“谁说他不会风花雪月的?”阿诚说道,“那次在巴黎,我去他公寓取情报,他去街角糖果店买水果硬糖,我就擅自进了他的书房,发现他在摹西厢记,一手很好的簪花体。”


“哦?这我倒是不知道。”明楼眯了眼睛,有些感兴趣了,“写了哪一段?”


阿诚把一堆纸银塞到跳跃的火里,眼睛被烟熏得愈发酸了,又掉了几颗眼泪下来,“是那段《滚绣球》。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


明楼听到最后一句,被雪茄呛了一下,咳出眼泪来。


两个人都静了下来,相顾无言,只有火燃着旁边的枯枝噼里啪啦的声音。


终于将纸银纸钱都烧尽了,火苗渐渐小去,孤寂的清冷又包围了他们,月过中天,清辉愈发冰寒。


阿诚拍拍手站了起来,一阵稍暖的东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了过来,拂起了地上的一堆灰白,漫天飘洒如同灰色的蝴蝶,落在了二人的头上、肩膀上。


阿诚凝视着明楼的鬓角,说:“大哥,你的头发也开始白了。”


明楼摁灭了雪茄,说道:“我也三十五啦。操心。”


说罢,他把明镜的梳妆盒埋到了坟前,和王天风的骨灰相近的位置。不管是不是有那条裂缝,这缠枝牡丹的菱花镜终于是圆了。


做完这些后,明楼也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大衣。


“阿诚,以后只剩我们两个啦。”




-end-




文中提到的两首词一首曲儿:


辛弃疾《西江月》


秀骨青松不老,新词玉佩相磨。灵槎准拟泛银河。剩摘天星几个。 
奠枕楼东风月,驻春亭上笙歌。留君一醉意如何。金印明年斗大。


辛弃疾《满江红》


汉水东流,都洗尽、髭胡膏血。人尽说、君家飞将,旧时英烈。破敌金城雷过耳,谈兵玉帐冰生颊。想王郎、结发赋从戎,传遗业。 
腰间剑,聊弹铗。尊中酒,堪为别。况故人新拥,汉坛旌节。马革里尸当自誓,蛾眉伐性休重说。但从今、记取楚楼风,裴台月。


一首曲是《西厢记》里的《滚绣球》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片段很细碎,脑洞很大,ooc很严重,还望见谅。



 啊啊最爱的风镜文《柳梢青》有前传了!!大大还萌靖王X秦般若!!今晚已饱!

一个故事里的事和讲故事的人(又名:生命里那些在劫难逃的爱与哀愁。【你够了)

云初:

对剧情有不理解的小伙伴请看这个。


静水深流:



——给 @云初 和她的《十八相送》




云初说,《十八相送》再有一章就完结了,一直怀着“盼望着、盼望着”更新心态的我,突然很难过。


其实大家都明白,结束就意味着一种离开,而我还没有做好分别的准备。如果lof上也有长亭短亭,我想我会一送再送一定不止十八送的跟在它的身边,久久不愿离开。


其实原本是想要等这篇文正式完结以后再写长评的,可是自从知道它要完结的时候起,我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定要说一说遇见它、爱上它、离不开它的事。


 


与《十八相送》的初遇是在一个略微有些失眠的夜里。


说“略微”,是因为那天晚上其实是先按时睡着了的,只是半夜三更莫名醒转,习惯性的拿起手机打开lof翻文看,然后就遇见了一场从2015年12月一直下到现在的大雨。


一开始看到文章标题时,觉得这么古典的名字应该是写蔺靖cp的。但作者标注得很清楚,是【楼诚】。于是当时几乎不看任何衍生文的我终于放心的看了起来。


文章当时写了有八、九章,一口气看下来只觉剧情紧凑情节跌宕伏笔处处,只恨自己脑回路太短脑容量不够,立马把这篇文章尊为了楼诚tag下“最烧脑文章”且没有之一。


我们都有这样的阅读体验:在看一篇小说时,强大的逻辑考验可以吸引我们的眼球、甚至留住我们的脚步,但却不一定能够真正打动我们的心。但《十八相送》都做到了。


如果你因为《十八相送》太过烧脑还有很多疑惑和不解,也可以试着把这篇文当作“解密说明书”一起来探讨。不过,最终解释权归云初所有。:)




关键词一:扑朔迷离的情节


《十八相送》为什么能被称为“史上最烧脑楼诚文”且没有之一?来看——


一是人物身份复杂。先说明诚。作为第一个出场的主要角色,作者提供给他的“显性身份”有两个:国家情报学院毕业生明诚;潜入暗杀组织76号的暗哨“青瓷”。但在剧情不断展开特别是在他的一些模糊的梦境里,又让我们觉得他应该还有另一个隐性的身份,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身份。何其神秘。


再来说明楼。和原剧中很像,这个人物的身份实在是太多重了。他是明诚的哥哥(从虐待他的养母那里把他带离凉河)、教官(明诚在情报学院学习时教授他情报学)、上级(命令明诚执行潜伏到76的任务),他是凉河通讯站联络员(毕业后放外勤至此,与凉河事件息息相关),他是王天风在国情局的同事(两人分属情报司和办公室,师出同门却不同路),他还是76号的主人“毒蛇”!何其复杂。


还有王天风、梁仲春、黎叔。他们每个人身上似乎都背负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烧脑才怪。


二是任务目标隐晦。谍战故事永远离不开去完成种种任务,而这些任务都是有目的的,就象《伪装者》里的楼诚台三兄弟,完成的多半是截获日军情报或刺杀政要的任务。但《十八相送》巧妙的隐藏了任务的目的性。我们可以看到明诚作为暗哨潜伏到了76号,但明楼安排这个任务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我们可以看到汪曼春刺杀了三个卸任的国情局高官和黎叔,但她杀害他们的原因究竟何在?我们还可以看到王天风杀了汪曼春并把明楼送上了军事法庭,他的种种做法又所为何来?


如果你想了解其中的种种隐情,唯有从章一读到章尾,听作者为你一一解密,别无二法。当然你也可以从读过的人那里比如我去了解个一二三四,但这么精彩的故事想必你也不舍得弃而不看吧?


另外,《十八相送》是一篇“现。代。架。空。文”——云初在文章开头就说得很清楚——这真的是我一口气看到第八、九章了还没反应过来的事。我想这是她对原剧人设和人物性格的把握十分到位的原因,以致于让我在看的时候彻底忘记了:这是明楼与明诚在完全不同原著的另一个时空里发生的事。


 


关键词二:暗藏全篇的离别


文章题目叫《十八相送》,没有“别”何来“送”?所以分离无疑是全篇的主题。让我们从第一章开始,来数数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多少难言的生离死别。


一是明楼的离职之别。文章开篇我们看到,明诚作为国家情报学院的毕业生,按照明楼的计划伪装成“青瓷”潜伏进76号,不得不离开明楼。这样的离开想必我们都觉得算不得什么,只是暂时的,任务结束再回来就好啦!但没那么简单,这计划下的真相其实是明楼因被国情局怀疑调离了原有职务。为使明诚不被牵连,他将他作为一个“暗哨”送到名为汪曼春负责、实由自己控制的76号庇护起来,而他本人,则因为这场怀疑生死未卜。所以,明楼从敞开的车窗里看向明诚的那一眼,其实真的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二是凉河的雨中之别。在第4章和第6章里,我们看到了阿诚的两个梦境。梦里的凉河“火烧起来,烟尘落下,地面在摇晃”(第4章),有个人把他抱到船上想送他安全的离开,但他不愿意和这个人分离,于是跳入河中想回到他身边。但人小体弱,那个送他离开的人不得不再次向他施救,却因为受伤和乏力差点被凉河之水吞没……这个人,当然是明楼。其实在凉河的最后一晚,明楼是有向阿诚“道别”的,他把一张照片给了他,告诉他,以后,照片里的人就是他的姐姐,雁渡桥就是他的家(第6章)。这样将一生都要托付清楚的话,不是告别又是什么?(初次看到这章时就哭了,现在写到这里还是哭了……)


三是火车站的放手之别。在第8章中,阿诚记起了凉河事件后他和明楼曾乘火车离开那里,并遭遇到追捕。但因为他的记忆过于残破,我们看不到这一事件的完整样貌,一直到第26章,云初才把这件事下隐藏的又一重生死离别揭开给我们看。在那趟火车上,明楼伤口感染又发着高烧,不仅无力顾全青瓷,反而更容易被追捕他们的人盯上。不得已,他把青瓷领到与梁仲春约好碰面的站台上,一句话都没有留的就松开了那只牵着他的小手。这一放,也许就是永远,谁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活到明天?但没有关系,至少小小的孩子已经所托有人,会好好的活下去,哪怕他已经看不见了。(又是眼泪糊了视线的一章,凉河的大雨都下到眼睛里去了……)


四是通讯社的放下之别。为了证明凉河事件是一次恐怖袭击而非民族暴乱,明楼和阿诚计划从国家通讯社找到由黎叔传回的密件,在执行任务时发生意外。阿诚为洗清明楼的罪名,决定违抗明楼的命令,冒着生命危险独自去完成任务(简直象写电影剧情介绍)。仿佛是要与站台上明楼的“放手之别”相照应,阿诚对明楼来了一次“放下之别”。他通过行动电话对明楼说,“我准备放下了。我准备放下你了,哥”(第12章)。从现在起,我要放下生,放下我对你的爱,独自赴死。什么叫生死决别?这就是了。(云初在写楼诚国家通讯社任务时着笔不少,简直可以拍出一部非常精彩的枪战片来,具体情形可参考《碟中谍》。喜欢动作戏的小伙伴一定要看呀!)


五是清晨医院的选择之别。计划失败,阿诚伤重,明楼答应明台“不再让他的阿诚哥哥生病”,于是决定独自去完成接下来的任务。阿诚此时已经知道了青瓷是自己的另一个真实身份,却无法与这个身份和解,更无法接受明楼为了青瓷把自己搭进去。所以他对明楼说,“我不要那个名字了行不行?”(第16章)(在我心里,哥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哥回来我甚至可以连自己都不要)。但明楼有自己的选择。他说,“听清楚,先是为了死去的凉河居民,然后才是为了你的名字”(第16章)。我想明楼当时内心的想法应该是:阿诚,除了青瓷,我对凉河那3000居民也背负着责任。而且,青瓷也是你,是哥最无法舍弃的你呀!所以,明楼最后的选择就是在对3000凉河居民和青瓷都负上责的同时又不对明台失约。为了完成这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只能和阿诚分别。


六是去又复返的吻别。《十八相送》第18章。我曾经以为云初会在这一章结束,幸好没有,因为实在太舍不得这篇文完结了。不过“本命章”里果然是有礼物的——云初终于在“虐你千遍也不厌倦”之后,送来了一个甜死人不偿命的“不可描述”(表白云初,我太爱这种不会被lof屏蔽的不可描述了!)。除了剖心见性(相信我,这个字真的不是污)的不可描述外,云初还随章附送了一场曲折动人的去而复返。当明楼明明已经离开却又两次转回到家门前、挂断了电话又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到阿诚的手机上时,我不相信你的心脏还好好的归你自己管。至少在那会儿,我的早就归明楼(或说归云初)在操控了。


除了上述两罐蜂蜜,云初在这一章里还暗戳戳地给了一块小甜饼:其实在明楼内心深处,阿诚至少有两次,是完胜青瓷的。(我在想什么?是不是精神劈腿了??打滚求云初告诉我我真的没有过度解读……)


七是青瓷的遗忘之别。高甜之后是高虐,第23章几乎让我全篇泪目,而且看一次哭一次。看着小小的孩子把自己人生中仅有的一点财富——那些珍贵的记忆,如此信赖地交给明楼,渐渐被如雪天光吞没的背影,我简直是梗住了喉咙,说不出一句话来。从此世间无青瓷……明楼能做的,也唯有在心底与他无声的告别。哭S。无处着笔,建议小伙伴们自己去看这一章。(虽然至此章阿诚与青瓷的关系彻底揭示清楚了,我还是想问问云初,上帝到底对你做了神马??)


八是法庭上的审判之别。为救明楼,阿诚不惜以自己最真实、也是明楼最珍惜的身份(除了青瓷还有另一个)出庭为他指证。但他的出庭,不仅几乎让明楼之前为隐藏他的这一身份所做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还把阿诚自己卷入了危险之中。这样的牺牲,最终换来的,是明楼终身监禁的缓期执行。虽然不是死别,但从此后,天高水阔,重山难度,他和他,是要真真正正的生离了。


“小小的家在风里雨里,小小的人在云下树下。他没有辜负那方水土,没有辜负三千名死者。他只是,辜负了一个人。”(第26章)


云初在文中提及的分离还有很多次,大部分是从以上八个分离中“衍生”出来的,所以就不多做赘述。其实除了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与明台、与梁仲春等人的别离,也有很多萌点,大家可以自己去看。


(注:有个小伙伴曾经整理过《十八相送》的时间线和基本剧情,对快速理解这篇烧脑文有帮助,大家可以去看看。指路: @听风吹过 )


 


关键词三:别有深意的意象


《十八相送》是一篇画面感特别强的文章,很多描写都让人身临其境,比如我和它“初相遇”时那段明楼与阿诚在钟楼的描写:


“古老的齿轮,咔地一声轻响,整点。钟声来临。上百只栖在钟楼里的鸽子纷纭惊起,振着白羽,从楼顶成群飞出去,绵延不绝,好像北风吹来的一场大雪。”(第9章)


紧接后面的是一段明楼与明诚打斗的描写(我们都说那是两个人在用生命秀恩爱,至于兄弟俩为啥打起来了,还请你去文中寻找答案,哈哈哈!),一招一式完全可以在脑海里形成影像,让我这种描写动作无能者佩服得五体投地(云初你到底是干嘛的啊?也是情报学院毕业的吗?)


但这些精彩之处还不是我要说的重点,我想说的是那些具有象征性的镜像。


比如:凉河雨。在贯穿全篇的阿诚的梦境里,凉河事件发生时落在水面上的大雨,几乎将他和那个救了他的人打穿;而那个叫凉河的边境小镇,终年下着不散的绵绵细雨。他在雨雾蒙蒙的火车站被那个人救下来,又在黄昏的风雨中被那个人找到,甚至他还在雨中的废墟上为那个人念了生平第一首诗……而明楼在凉河通讯站的每则记录,最先写到的都是那天的雨。


“初时这样写着:小镇又开始下雨。后来写着:这个地方三两天一雨。又后来,只写着:雨。又雨。最后一条雨的记录,是这么写的:雨。找到他了。”(第22章)


他说,“到凉河的头一天,遇上一场大雨,下了三年未晴,可那三年,是我这一生中,最好的一段时光。”


其实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雨”在这篇文中出现的次数非常多,比如明楼和阿诚初遇时(故事开始的地方),比如楼诚兄弟联手解救明台时(从此三人是一家),比如明楼和阿诚每次分别时(种种难以言喻的生离死别),甚至是阿诚尚在母腹中就与明楼有了第一次(也是终其一生)的许诺时……天空中都下着雨。这不是情节碰巧或是作者就是喜欢写雨,而是云初要赋予它们不同的象征意义(可参考《红楼梦》一书中“梦”字出现时的警示作用)。


至于凉河雨究竟象征着什么?云初曾经给出过答案。她说,“阿诚就是明楼心中那场下了三年未停的大雨”。


再比如:雁渡桥。雁渡桥的出场是在一张照片里——明楼给阿诚的一张照片。桥是物,而人,是姐姐。


明楼说,虽然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回去了,可是姐姐在家里,一直等着他回去。


我相信在这世间,有些等待,即使无言,却永远在。


当照片在凉河事件中不幸遗失后,明楼又手把手的教阿诚画了一幅同样的画(出于一些考虑没有画出人物),并告诉他:“那是雁渡桥,无论离得多远,看见它,就是到家了。”(第6章)


所以汪曼春最后在油画铺里找到这幅油画时,看到的只是一幅平淡的风景写生。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幅画会把那两个人紧紧的拴在一起?因为她不明白:空荡荡的雁渡桥上虽然没有了姐姐,但代表的,是一个家。


“这样的记忆会有象征的价值,但究竟象征着什么,我们无从知晓,因为它们代表了我们的目光不能透入的感情深处。”——艾略特《观点》


 


关键词四:充满张力的文字


个人喜好使然,我其实不是特别喜欢那种一甜到底的文章(除非你能写得很欢脱,三不五下就能让人笑出声来,彻底忘了故事本身),而是比较钟意那种又虐又甜的故事。不来虐,如何知道甜?没有死,怎会明白生?所以那些好的小说总是好像在用虐感抻着你,在你快要支撑不下去时,再抛过来一段形同救命的绳索。这说起来容易,但要真正做到却很难。(卡文卡到S的我真是深有体会,大哭)


那个“抻”着你的东西,就是文字的张力。来看云初是怎么做的。


【(阿诚)撑起身子的时候,他的眉心轻皱了一下,明楼的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攥住,没有帮他。】(第1章)


——“轻轻攥住”和“没有帮他”,是不是又甜又虐?


【天快亮了。明楼问:“想起什么了?”青瓷停顿片刻,把电话轻轻挂上。也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你。】(第4章)


——轻描淡写的“也没什么”后面,却是最深重最隐秘的心事。


【他记起答应了明楼,戒掉那种药。日期是写好的,阿诚定了定神,在那下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了明楼的名字。只写了一遍,他舍不得多写。】(第10章)


——不多写,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舍。


【青瓷才是我的真实身份,对么?阿诚,明诚,都是假的。这句话哽在喉咙里,无论如何说不出口。…青瓷忍不住笑了。“哥。”他又叫了他一声。多叫一句,就像赚到了一样。】(第12章)


——觉得“赚到”,是以为这一切并不属于自己。“我”是假的,而“哥”属于真的那个人。


【记得那是一个细雨的午后,他在一间小诊所里,给那个人念诗。念了一百年之久。】(第14章)


——念了“一百年之久”的并不是那首诗,而是我和你在一起时蔓延了一生的时光。


甚至在写“不可描述”的时候,云初的字里行间依然充满了这样的张力——


【寸步不让地相望着,等待着风来,雨来,无从预写的结局,无言而笃定地来。可是当大雨降下,所有的树都会知道,他的岁月,终要把这个名字听进去。】(第18章)


【明楼是他的河。他是明楼的一条支流。一分别,就注定了一直流淌,穿过荒芜,历尽岁月,汇入大海,在一万条河的水里找到他,认出他,就能重回他的怀抱。】(第28章)


她写依恋——


【他从小懂得节省,怕在这个人身边待不长久,不许自己太喜欢他。】(第27章)


她写等待——


【青石板积起了水洼。好像有踏水声。他冲出屋子,奔过小院,一把拉开门。巷子在雨中,悠长,空旷。】(第26章)


她写抗拒——


【看见的灯光,听见的低语,无处不是疼…明楼一下阖住眸子,像要把这无法无天的小家伙,封入眼眸中那两道静水里,一辈子不许他兴风作浪。】(第24章)


她写告别——


【他像初见那天一样,把脸在明楼衣领上,挨了一挨,起身,从树下跑出去。树荫很浓,青瓷跑去的地方,天光刺目,好像一场苍茫大雪,要把瘦小的身影淹没似的。】(第23章)


她写一生——


【踮起脚望不到头的岁月,一晃眼就过去了,好像他真的和明楼一夜过到了老,从七岁到七十岁。一辈子终了那句话,原来不过是,“哥老了”。】(第26章)


……


文中这样的金句太多了,如果要一一写下来,只好把云初的文章复制一遍。所以,不要辜负这些文字,去看原文吧!去字里行间亲身感受他们的抗争与妥协,他们的欢喜与疼痛,他们的相离与相守……




好像真的是写太长了……感谢看到这里还没有右上角点x的小伙伴。


以上几个关键词好像讲的都是小说的“硬件”,什么情节设置啊写作技巧之类的(群众:你一个连故事都讲不好的人有什么资格叨逼这些?我:虽然我不会做菜,但这并不影响我成为一个美食家~~【殴打)。


不管!反正我已经厚颜无耻的讲过了,接下来还是要继续厚颜无耻的讲下去~~


对,该讲“软件”了。我从自己的看文体验中归结了几个特别能打动我的因素:遥远的记忆。难逃的宿命。背负终生的爱与罚。通常一篇文章能包含以上因素中的一个,就会吸引我,而《十八相送》,竟然都包含了。你说,我怎么能够不爱它?


以下全是个人喜好,夹杂很多看文时的个体感受,如果觉得实在是看不下去,就去看原文吧!它绝对值得一读。


 


关键词五:无处安放的记忆


记忆是时间回赠给我们的最美的礼物。甚至可以说,因为有了记忆,我们才能成为“我们”。没有回忆的人生,是不可想象的,所以才会有一句话叫“愿有岁月可回首”。


但文中阿诚的记忆,却是不完整、甚至是不真实的。(发现要讲这件事,第23章还是避无可避地要被重点提到,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作为凉河事件的幸存者,为了躲避被监禁或遣返甚至是被杀掉的命运,青瓷必须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孩子太小,还不懂得如何隐藏秘密,想要让他安稳平静地生活下去,只有让他忘掉所有跟凉河有关的记忆。不得已,明楼对小小的青瓷进行了记忆取代。他给了他一个名字,给了他一个家,甚至给了他一段全新的“记忆”,好让他把原来的从脑细胞中不着痕迹地抹去。


小小的孩子学得很好,甚至说得比哥教的还逼真(我其实怀疑孩子的记忆已经开始产生了偏差,不能完全分辨清楚记忆的真假了,太心疼了……)。但他不是没有犹豫的:哥给的名字,哥给的家,一草一木,一字一句他都喜欢,可是画里的过去,怎么也比不上和哥在一起的那个过去,凉河的过去,他舍不得忘了。(第23章)


所以他在学完说完后又问,“过去的事,一件都不能记着么?什么时候可以再想?在我想起来之前,你会忘了我么?”(第23章)


明楼非常清楚,被抹掉的记忆其实是没有办法存放的,更不可能像他对孩子说的那样,“象日记本一样锁起来,等以后可以想的时候再想”。后来阿诚在真实生活中永远想不起来、只能从梦境中偶尔记取的一些零碎片断,已经是他能得回的真实记忆的全部。(哀)


所以当明楼看见小小的孩子因为得到了自己肯定的回答听话地跑远时,只能静默无言地迎在风里,借风去用力许诺:  


“我会记得你,直到最久。你忘记的,我为你记着,加倍记着。”(第23章)


这么深这么深的羁绊,怎么可以说忘就忘说放就放??我不知道彼情彼景中的明楼,究竟靠什么撑过了这一段?反正我是哭得一塌胡涂了。


时光残忍,它赠予的东西,它也有权收回。而这世间好像还没有谁,能够抵挡住时光的侵袭。所以我忽然明白了:文中那毅然决然的忘记,正是阿诚的勇敢;而那寂静无声的记得,恰是明楼的坚强。(云初,你说阿诚曾经为明楼做过一件特别勇敢的事,是这一件吗?)


 


关键词六:难以背弃的宿命


一直以来,那种冥冥之中自有天定的感情,总是特别容易吸引我,所以看到文中有这样的桥段时,简直开心S了~~


对于青瓷来说,明楼无疑是他的宿命。边境小镇上孤独生长、被虐待和具有自毁倾向的孩子,在飞奔向铁轨时,被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明楼解救。他是他的救世主,他是他的心上宝,两个人从此在凉河通讯站过上了朝朝暮暮、长相厮守的生活~~(这都是云初说的不是我说的。实力甩锅~~)


嗯,这种故事充其量只能算是“英雄救美”(当时被救的那个还只是“小小美”)。前缘天定、在劫难逃的故事,哪有这么简单?


刚才说了,对于青瓷来说明楼是他的宿命(这么巧的救了他,没有早一刻也没有晚一刻),那对于明楼来说呢?青瓷只是他偶尔救下来的一个人吗?就没有什么其它不可描述的原因?


有。当然有。一定有。——如果你确定这是个在千万年时间洪流里也不会错过的故事。


青瓷之于明楼,早在他初次见到他、救了他之前很多很多年,就已经是命定一生的陪伴。


那是个大雨将至的夏日傍晚,还是个孩子的明楼(大哥不是一天炼成的,他也有小时候的呀)趴在师母的腹部上,听未出生的小家伙跟他说话,声音就象“雨滴在荷叶上晃悠”(好美的声音)。


师母让他问问小家伙是弟弟还是妹妹,他说“不问,都好”;师母说要妹妹才好,长大了好给他作伴,他说“弟弟也能作伴”;师母又说,是要给他做一辈子的伴。


彼时大雨忽然而至,师母腹中的小家伙不声不响,和明楼分隔在一喧一寂的两个世界。但那句话,他应该和他一样,都听到了吧?沉默,其实是允诺的方式。


“一辈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有多少年?”(第25章)——文中的明楼想问,我也想问。


明楼到凉河通讯站并非只是一次简单的出外勤,他是要寻找那个不小心丢失了的孩子。而当他在那个雨中黄昏笃定地说着“找到你了”时,才发觉其实在自己找到他之前,那个小小的孩子早已用特别的方式先找到了自己。


——没错,就是他们初见时那个铁轨上的相遇。极致。分毫不差。永生难忘。


后来就是《十八相送》。他救他,他也救他。他千方百计送他离开要给他生,他却千回百转赶来要和他一起赴死。跌撞着、纠缠着、聚散着、痛并快乐着……无非就是想要拼尽全力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而已。


“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是一辈子”——《霸王别姬》


其实,这所有一切的源头,不过是在最初的最初,就注定了阿诚是明楼一生的陪伴——不管他在不在身边,不管他有没有记忆,都无法逃离和放弃(诶,根本没有人想逃想放好不好?)。所以,哪怕他们曾经一度水分两岸、河出支流,最后也总归要并流入海、融为一体。


我还是喜欢那些命中注定遇见你的故事,什么三生石上、前世今生、不是冤家不聚头之类的。很俗气。但是,只要他和他能幸福,俗气就俗气了吧,谁又会在意呢?


(不会思考只会被感情控制大脑的低级动物就是我~~)


 


关键词七:蔓延一生的爱与责任


和朋友聊天,我说有一件事情很奇怪,就是我们总喜欢说爱是万能的,可以救人于深渊水火,但其实支撑一个人走到最后的,往往并不是所谓的爱,而是一份责任。


后来我明白了,其实那句话并没有错,只不过是我们常常只看到树叶表面的阳光,却忘记了树叶背后的经络。


如果说,树叶表面的阳光是他对他的爱;那树叶背后的经络,就是支撑了他一生的责任——来自爱的责任。对明楼如此;对阿诚,亦如是。


明楼觉得自己对阿诚的责任,从那个关于一辈子的诺言就开始了。


所以,当雷雨云逼近的时候,他要用手护住师母腹中的小家伙,为他遮挡轰然的炸响。


当恐怖袭击发生他和师母被冲散后,他要责无旁贷穷尽所能地去找寻他们。


当他终于找到小小的青瓷时,他要把小小的孩子永远带在身边好好照看,不让他再受一点伤。


当他知道自己被怀疑生死未卜时,他要把阿诚摘出去不让他涉险……


他所作所为的一切,说到底都是因为他对他背负了爱的责任。


而阿诚对明楼,同样也背负着这份爱和责任。


在成为阿诚前,他还太小,不知道责任是什么?听哥哥的话,就是他能为他做到的一切。


当他慢慢长大、记忆觉醒,看到了明楼的种种艰辛和孤独,就无法再放任他一个人了。他要一直一直陪着明楼,甚至为他不惜孤注一掷地去死。


“哥,我什么都没有。对了,有一条命,和一颗心,都不值什么。你要,就剖给你。”(第18章)


为了担负起这份爱和责任,两个人不肯妥协地各自拼尽了全力,到最后几乎是遍体鳞伤。但,那就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爱与罚”呀!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也是。


我常想,没有了责任的爱,未免太过轻浮;而没有了爱的责任,又该如何背负?所幸在《十八相送》里,爱与责任从来都是并行不背的。它们彼此交锋,却又浑然一体,陪伴着他和他,一直走到人生的尽头。


(云初,明楼和阿诚已经毕业,我却还是赖着不想长大……就让我在青瓷的记忆里、阿诚的梦境里、大哥的沉默里再多睡一会儿好不好?爱你,么么哒!)


 


题外话:一个愿望


从来没有想到,在lof上写的第一篇长评竟然是给一篇差不多可以归类为衍生文的架空文,这对一直更偏爱原剧向楼诚文的我来说,实在是太意外了。


而打开电脑开始写这篇文评的时候,我也完全没想过会写这样长(我甚至从来没有好好写过一篇评论)。但《十八相送》就象一个宝藏,里面可说的东西太多了,只要你愿意去挖掘,它总能给你惊喜。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丢开楼诚cp这个tag,我们写的文还可以吸引来多少热度和点赞?没有了这两个角色做支撑,他们的故事还可以打动多少人?答案一时迷茫无解。


但我想《十八相送》不会无解。即使它没有发布在“楼诚”这个tag下,即使文中没有了那两个充满魔力的名字,它依然是一篇特别好的文章,我也依然会被它再次打动。


所以,有生之年,如果真的可以象 @素远suyuan333 说的那样,把它搬上银幕,那就真的是圆满了。


——哪怕那时片中再无楼诚,又有什么关系?




 




明诚巴黎猜想

树懒:

miyukiyao:



这篇是看到现在最讲理的一篇分析,留存




豆馥:







       明诚的故事在《伪装者》原著和剧集两者间改动很大,虽然作者和编剧都尽力试图弥合由多次修改带来的人物形象断裂的问题,但就目前呈现的效果来看,人物形象上仍存在很多无法忽视的裂隙。




       按照原著最初的设定,明诚那时的名字还是阿诚,身份是明楼的司机加助手,主从界限明晰(所以明台接到刺杀明楼的任务时,纠结的是到底要不要杀自己的大哥,而布置任务时毫不犹豫地交代郭骑云负责杀死明楼的司机,也就是阿诚时,丝毫没有任何多余的犹疑。这个细节在剧集中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被保留下来,以至于和之后三兄弟把枪对峙的戏份对照来看,变得相当刺眼。),阿诚的人设关键词是忠诚(如名)和善良(重见桂姨一段的内心戏)。这个角色具有浓厚的传统戏曲里忠仆和孝子的色彩(原著作者长期的戏曲工作经验应该对此有很多贡献),但同时也就为后来多次的修改埋下了伏笔。




       到了剧集里,首先阿诚得到了一个姓,随后作者修正了年龄,将他进入明家的年龄改到十岁。成为明诚之后的阿诚,随着自己获得了新的姓氏,也获得了更多的人物独立性。剧集增加了他和明楼之间的互动,甚至将他作为重压之下明楼唯一的倾吐出口,并增加了狩猎行动里刺杀南田洋子的连环计,将两人之间亲密无间的合作关系推向高潮(同时被推向高潮的还有观众们的想象力),这些改动逐渐剥除了阿诚这个人物身上原有的浓厚的封建色彩,使他跳出原来忠臣孝子的桎梏,活出了一个现代人的精气神。对桂姨一段的感情处理,也更加具有特工的专业性和职业精神,少了原著中相当传统思维的一些顾虑。




       这一改动无疑是出彩的。然而,随之而来的问题是,从小以相当尴尬的身份被收养的明诚,究竟该经历怎样的故事,才能变成后来那个具有现代精神的现代新青年呢?读库的老六曾很直白地说,明诚从来不会问明楼或者明镜,自己到底算不算明家人,因为“一世为奴”,这话说得相当露骨——但有一点至少是说对的,即明诚在明家是个“尴尬人”,亦仆亦主,他在南田和曼春面前的很多做派虽然是演戏,但是要能让梅机关和76号的当家人深信不疑,这假动作里必须有相当真实的一些成分,即所谓假话必须掺着真话才能引人相信。从最理想的角度说,至少明诚过去必须真正经历过这种身份意识的尴尬,才能之后完美地表演出来。就算当他在这个故事的开头出现在明楼身边时,已经在心里把这一页翻过去了,那么他必须在之前的故事里有过足够合理的经历。




       所以,作者后来在微博里补充设定的明诚是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人,和明楼是分别在两条线上入了党等等,其实就是在为这个人设的漏洞找补。然而,这些补充,补的始终是结果,而没有交代明诚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步的。在大部分的同人想象里,是明楼在赶走桂姨后无微不至地贴身教养,帮助明诚度过了童年阴影后遗症,是明楼教他如何做人做事,如何尽忠为国。于是,结果实写这段经历的,最后都变成了自己给自己挖坑跳,既要明诚人格独立,又要他对明楼有一种雏鸟情结,两下撕扯,还要安排两人的巴黎往事,怎么编怎么绕不清。




       其实这个结,并不难解开。哪里来的结,还就从哪里解开就行了。明诚的心结,是自己的出身尴尬,这种尴尬呆在明家的时候,尤为显著。明诚长大之后的眼力和贴心,和小时候的这种经历有着莫大的关系(相对应的,没有身份顾虑的明台就是完全不顾人的做派)。明楼对他好,他有感觉,但要他完全放开,像明台那样生活得恣意随性,明诚是决计做不到的。所以,这个心结真正的开解,恐怕必须等到他和明楼离开上海,到了巴黎之后。人只有跳出原来的环境,才能重新审视陷在那个环境里的自己。




       所以巴黎往事一段,将两人入党一段的原因都归于明镜精忠报国式的教育,这种处理是极为粗暴的。在我看来,明楼明诚两人在两条线上分开入党,不光是出于保密考虑彼此隐瞒信仰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两人入党的动机可以说不那么相同的。明楼作为世家公子,在上海的时候估计没少和各种势力打交道(具体的猜想可以参见之前写的《楼春往事》),各方势力估计也没少招揽他,为乱世飘摇的中国做些什么,自然是他入党的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明楼的入党是带有那个时代强烈的精英入党色彩的。因为出身特别,因为履历复杂,因为个人能力卓越,甚至包括因为个人魅力的耀眼,总之在我看来,明楼的入党是典型的曾经沧海难为水,我知道自己要什么式的入党。




        而明诚呢?我倾向于他是在巴黎由法共或者共产国际那边的路线被发展的。而他被我党吸引的原因,很可能是与自己的身世有关的。为什么生活在社会底层、被侮辱被损害的人,却只会选择把自己受到的不公转嫁到另一个比自己更弱势的人身上(甚至过激一点说,是却只能这样选择)?经历过五四新文学洗礼(默认至少明诚的中学是在上海读的,当时的上海中学生不可能会少读左派作品和刊物),明诚的出身应该使他对这样的问题更为敏感。如果说在国内碍于身份,讨论这个问题还是只缘身在此山中的话,那么到了海外,跳出原有的身份和家庭限制,自然会有不同的视野。




       所以,如果真的要赋予明诚一个入党的直接动力,就是到底应该怎样才能终结自己和桂姨之间这样弱者虐杀弱者的大悲剧。也所以,激发明诚入党的关照,应该是一种推己及人的悲悯(而不是简单的善良)。如果按照原著和剧集的设定,将明诚和桂姨的关系处理成明诚在心里原谅了桂姨后,因为她是特务,又一次大义灭亲云云,是矮化了明诚这个极为丰富的角色的(严重点说,这种设定之下,明楼和明诚的党都白入了。)。明诚对桂姨的感情,可以有恐惧,可以有憎恨,可以有不原谅,但是在我想象中的明诚,如果要作为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现代青年,他应该能跳出自身身份的限制,以一种更宏大的视角来看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并由此催生出一种改变这种宿命式的悲剧的责任感——所谓独立人格,不仅仅是由自己作出决定,更重要的是个体作出决定时的原因,是和自身的问题意识关联的;是在接受自己身世,在正视童年阴影的同时,承认它的存在并超越它对自己的限制。也因此,我强烈地反对原著和剧集把桂姨处理成一个平面化的简单的坏人。明明她人设本身的丰富性,是可以帮助明诚这个角色更加完整,更加厚重的。




       同理的人物,还有苏珊。这个活在台词里的初恋女友,在剧集里毫无悬念地消失了。但我倾向于认为,她在明诚的巴黎往事里曾经扮演过重要的角色。甚至她可能就是那个用GD更宏大的人本关怀,引导明诚走出童年阴影的人。虽然不符合大家的猜想,但我始终认为,如果明诚是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中共党员。那么引导他走出最后一步的人,绝对不是明楼。不是说明楼不好,而是明楼离明诚的往事太近了,近到让明诚无法真正跳出来看待自己的过去。




       而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明诚是瞒着明楼加入GD的。明楼在明诚入党这件事上的缺席,恰恰是明诚独立人格竖立的第一步。




 




 




 




       





[伪装者][楼诚] 方舟 (番外四)

隔山灯火:

我觉得这章发出来我会掉粉……因为不是很像以前的风格,既不走剧情,又不家常,只是我的一个执念。

方舟的最后一个番外,这篇是讲阿诚认亲却认不到,也不能认,很抱歉没有写出大家喜闻乐见的认亲场景,但我想,那个乱世,其实认不到是正常的。但对于阿诚来说,世界已经建立起来,便不会轻易塌陷,他有大哥,有信仰。 @无键钢琴 很抱歉完成得晚了,还并不圆满。

不过大哥也算某种程度上的表白了~


前文:                            八+尾声    番外一    番外二    番外三


番外四、

 

家里到底因为港大退学的事闹了一场。

明台被半真半假地打了一顿,一场戏下来,也着实挨了不少,又饿过,发起烧来。阿诚换了衣服又换回来,苏医生来过又走了,大姐下楼又上楼,明台醒了又睡着,忙忙乱乱的一早晨,明楼也已经挨了好几回数落。

上午十点,始作俑者终于带着帮凶出门。

明楼没去办公厅,约了汪曼春见面,阿诚把他们送到咖啡馆门口,将车停在旁边的巷子里,待了一会儿才离去。大哥会同汪曼春喝茶喝咖啡吃午餐,下午的会见最早也要两点钟开始,他有三到四个小时的时间,步行也足够了。

目标是江苏旅社,离得并不远。

从四马路过去,走过白天有些分外安静的粉弄和茶室,到福州路上,再从一座大楼旁边拐进去,走到一座大弄堂里,路过纸烟店、点心铺和几个上午没什么生意的小吃摊头,阿诚转到了旅馆的正面。铁拉门敞开着,再里面的玻璃门闭着,他照例在周围绕了一圈,看见上次锁着的几扇边门里有一扇开了,又回到南面正门,推门进去。

门房要招呼,他递了张零钱,摇了摇手。

“先生,我们现在都用西洋数字了。”前台把丙三十三号的钥匙交给他,上面换了新的木牌,写着131号,又问阿诚他的朋友病好了吗,阿诚说还在住院,他来帮忙拿一些东西,拿了就退房了。

131号位置很好,在朝南的二楼,有一个独立的小阳台,可以看到整个一楼和天井的状况。楼并不算太高,从阳台一侧跳下去就是开在东山墙的边门,沈苓牺牲的那日阿诚就已经观察过。那天下午他来江苏旅社送药,想过若是有什么不妥就从这里跳下去,门不算结实,一撞就能开。

幸好,那天下午和今天到目前为止,都一切风平浪静。

阿诚打开门,走到屋子正中,在床上坐下。

床脚有一个很旧的藤编箱子,木地板上落了一层细微的灰尘,箱子边缘和灰尘的痕迹对得严丝合缝。旅馆有一百多间房,近年来经济状况不好,雇的人少了,大约打扫不过来,阿诚说不让动,便真的没人动了。

箱子里是一沓书信、几件旧衣和一本相册,那日粗略翻过,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只是宋先生带不走也不能就放在这里,稳妥起见,阿诚知会了明楼,抽空来处理掉。

德文信最多,也有中文和英文的,宋先生的汉字写得很好,中文也会说,那日见阿诚也是穿着一件鼓鼓囊囊的棉袍,显得身材越发矮胖,像个寻常的中国老头。

阿诚原本没想到他是外国人。

他也真的患有哮喘,说话气促,不停出汗,阿诚和他没聊几句。宋先生要赶当日晚上的一班船,阿诚送他出去,在人来人往的码头上,只来得及说两句闲话。

阿诚问:“先生是德国人?”

宋先生道:“来中国久了,是半个中国人。”

和一群人挤在一起,阿诚不能问他的行程,只是寒暄道:“时势太坏,先生打算回国吗?”

宋先生摇头,问他:“你有信仰吗?”

阿诚微笑道:“我有。”

“我是信主的,我知道你们不是,”宋先生又问,“你有家吗?”

阿诚说:“当然有。”

宋先生说:“1902年我来中国,在山东传教,在那里有家,后来被烧了。”

被日本人烧的。

阿诚便没有再问别的。他和一个德国人、传教士,从经历、信仰、思想到目标大概无一处相似,但是他们有一点是相同的,越是时势坏,越是世界不成个世界,才更要想想办法*。

不论是为了报国救亡,还是为了知交故旧,为了并非故土却曾生活过二十多年的家。

两个人都无从过问对方的来去,也知道不能问,那天就这样分手了。

宋先生拿到了东西,他却不知道沈苓的存在。

 

阿诚看完大部分信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有客人叫了吃食送来,走廊和天井里都热闹了一些,他打开通往阳台的门,一边观察外面,一边迅速地扫过剩下的东西。信件多是传教士之间的来往问候,也有教堂、救济、办学等等相关事务,可以直接处理。相册有厚厚的一大本,还有不少零散的照片夹在里面,竟然大半都是宋先生自己的像。或坐或立,吃饭读书,一律穿着中式的衣服,背景有山东乡村也有北平街景,他确实是极熟悉中国的。

只是那些田舍人家都已毁于战火,北平也威严不在,透着倾颓的气象。阿诚叹口气,点燃了屋里的火盆,将相册一页一页撕下,逐一烧毁。

烧到后面几张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看到照片上有一个人。

是一张大合影,每个人头都很小,但那个人的脸太过熟悉,熟悉到阿诚只看了一眼,手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宋先生问他有家吗,他说有,可是过往的那些岁月在这一刻还是沉沉地压了下来,昨晚同孤狼谈心的眼泪、忏悔、那些真情与假意都瞬间涌上脑海,又乱七八糟地散了开去。

它们并未被驱散,只是蛰伏。

然而那又有什么关系,阿诚想,大哥还在等他。

他回过神来,火已经熄掉了。他小心地把纸灰分很多次倒进下水道里,提着箱子,走出了房门。

 

明楼和汪曼春用过午餐出来,阿诚已经将车开到门口。明楼问他吃饭了吗,阿诚摇头,而汪曼春哼了一声,心想做这幅忠心的样子给谁看。

明楼说阿诚监视他,孤狼也不可信,汪曼春倒是真信了。阿诚的情绪像是真的不高,没有往日殷勤,明楼察觉出来,作势喝斥了他两句。

直到汪曼春下车,明楼才问:“不顺利?”

“不,”阿诚说,“都处理好了。”

明楼信他,只是又问了句为什么不吃饭,阿诚说等会儿去吃,开着车拐上大路,向市政府办公厅驶去。途中经过圣三一堂,有许多女学生在前面的广场集会,着白衣戴鲜花,向路人散发着传教的资料。

明楼叹口气:“这世道岂是天主能救,听她们说爱与平等,声音也如此纤弱。”

其实多人齐诵,声音并不弱的,但如今听来总觉单薄,明楼却还是说:“停车,我们听一听吧。”

阿诚犹豫了一下:“没什么好听的吧。”

“听听她们念的文章。”明楼推门下车,也招呼阿诚过去。学生们不再诵读圣经,开始念一片篇关于母爱的文章,大约觉得以血缘之爱推己及人,能有更多感触。

“我常喜欢挨坐在母亲的旁边……央求她述说我幼年的事。母亲凝想地,含笑地,低低地说:‘不过有三个月罢了,偏已是这般多病,听见端药杯的人的脚步声,已知道惊怕啼哭,许多人围在床前,乞怜的眼光,不望着别人,只向着我,似乎已经从人群里认识了你的母亲!’你最怕我凝神,我至今……”

阿诚走到明楼身边,静静地站着。

女子的合声清脆好听,口齿也清楚,明楼听了一会儿已能复述,含笑道:“‘你最怕我凝神……每逢我凝望窗外,或是稍微的呆了一呆,你就过来呼唤我,摇撼我,说:‘妈妈,你的眼睛怎么不动了?’阿诚,这说得像你。”

真的,阿诚想,像自己。他说:“‘我有时喜欢你来抱住我,便故意的凝神不动。’大哥,你也是这般故意的吗?”

明楼笑着说:“十次里有一两次吧。”

阿诚也笑了:“才一两次吗?”

“三四次吧,”明楼说,“不能更多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也许母亲凝神,多是忧愁的时候,我要搅乱她的思路,也未可知。——无论如何,这是个隐谜!”

明楼听得入神,忍不住开怀道:“巧了,怎么句句都像是在说你。”他回忆过去的时候并不太多,午后无事,被这朗诵勾起来,眼睛里一阵阵泛出暖意。

“然而你自己却也喜凝神;天天吃着饭,呆呆的望着壁上的字画,桌上的钟和花瓶,一碗饭数米粒似的,吃了好几点钟。我急了,便把一切都挪移开。”

阿诚看大哥笑,自己也是开心的。明楼却比他还要开心许多,一径点着阿诚的额头笑道:“这句更像了!你那时可不就是这样的么,小小的一个人,不知道哪里来了许多思绪,明台抢你的点心都不知道,还是我给你要回来的。”

“当她说这些事的时候,我总是脸上堆着笑,眼里满了泪,……当你寻见了世界上有一个人,认识你,知道你,爱你,都千百倍的胜过你自己的时候,你怎能不感激,不流泪,不死心塌地地容她爱你?”

明楼还是在笑,他说若是明台听见这段,不知道会不会哭,他仿佛笃信阿诚不会的,阿诚也真的没有哭,纵然他们都是没有母亲的孩子。

“假使我走至幕后,将我二十年的历史和一切都更变了,再走出到她面前,世界上都没有一个人认识我,只要我仍是她的女儿,她就仍用她坚强无尽的爱来包围我。她爱我的肉体,她爱我的灵魂,她爱我前后左右,过去,将来,现在的一切!”

听到这里,明楼忍不住把阿诚转了个圈说:“快让我看看你的前后左右,哪里值得我爱。”

阿诚没开口,他又先自己说道:“好像哪里都不错,过去将来我都知道,外表如此,灵魂就更不必说了。”

阿诚忍不住笑他:“大哥,你是我的妈妈吗?”

“她的爱不但包围我,而且普遍的包围着一切爱我的人;而且因着爱我,她也爱了天下的儿女,她更爱了天下的母亲。小朋友!告诉你一句小孩子以为是极浅显,而大人们以为是极高深的话,‘世界便是这样的建造起来的!’”

明楼有点得意又有点神秘地笑:“你以为你小时候没叫过吗?”明台生病也叫过的妈妈的,他叫大姐,而阿诚只叫自己。

阿诚又笑:“才一两次吧。”

明楼毫不客气地指出:“怎么可能,三四次还要更多呢!”

阿诚还是笑。

他今天笑了这么多,把眼泪都笑得没有了。回到车里的时候依然在笑,直到车子停在办公厅门口,他才将一张照片交到大哥手里。

明楼问他:“这是什么?”

“大哥,”阿诚笑着说,“我好像看到了一个故人。”

 

那是一个,二十七年没有见过的故人。

明楼只看了一眼就将照片扣在手里,抬眼道:“阿诚!”

阿诚说:“大哥也发现了?”

明楼几乎掩饰不住震惊的表情,他说了一声“下车”,迅速把阿诚带进办公室,仔细关好了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他:“怎么回事?哪里来的?上面的人是谁?他现在在哪里?”

阿诚被他问得有点茫然,说:“我不知道。”

“对对,你不知道。”明楼深吸一口气,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阿诚坐了,明楼开始在屋里转圈,电话响起来也不让阿诚接,自己去接,但拿起来又放下了。

停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道:“阿诚……”

“大哥,”阿诚微笑,“只是长得像而已。”

“像,很像……”明楼说,“太像了……”

阿诚只是叫他:“大哥。”

明楼好像突然反应过来,把一直攥在手里的照片展平,眼神冷静许多,却依然沉吟着没有说话。阿诚先他说了:“这个人是很像我。”

岂止是像,简直一模一样。

明楼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把照片翻过来,仔细辨认着后面的铅笔字迹。1909年,阿诚尚未出生,这个人和他如此相像,不会是兄弟,只能是长辈至亲,甚至……父亲。可是除了一个数字和几个字母,照片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拍摄者,没有地点,合影上数十个人,明楼仔细辨认了好几遍,也只能认出一个。

“阿诚,”明楼说,“你听我说。”

阿诚在听。

明楼接着道:“这照片……不能留。”

阿诚立刻拿出打火机,当着明楼的面,把点燃的照片放在烟灰缸里,看着它变成灰烬。明楼几次想要开口,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拉着阿诚的手,重复道:“你坐,坐下说。”

阿诚听出了大哥声音里的慌张。

大哥也有慌张的时候啊,他忽然想笑。而慌张的明楼神色还是那么温和,人像山岳,立在阿诚身后。“阿诚,你听我说,”明楼手搭在阿诚的肩上,一字一句道:“前排左起第四个人,叫沈兼士,是沈尹默先生之弟,在国民党组织部长朱家骅和北京党部负责人高挺秀的推动下,现任华北文教协会负责人,秘密进行抗日爱国工作。这张照片是旧的,但是人和宋先生应该是认识的,‘方舟’的安全,我们不得不考虑……”

阿诚当然知道。

他还知道照片背面的S.V.D代表天主教圣言会,他不认识沈兼士,但听说过,知道他现任教于北平辅仁大学,而辅仁大学由于罗马教廷的支持和作为日本同盟国的德国的背景,事实上已经成为北平学界的抗日大本营。这张照片他早已反复看过无数次,每一处细节都没有放过,他想他会记得阳光射入的角度,记得银盐照片表面泛银的程度,记住右下角缺损的形状,记住那个人和他身边的女子……他还是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就亲手烧掉了最后的线索。

“只是长得像而已。”他对明楼强调说。

明楼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诚觉得大哥是近乎艰难地对他说:“对不起。”

明楼说,对不起。阿诚听到了,他还没有回过身去。但他想,如果是大哥,一定会说没关系,因为他早上才对明台说过:“只要活下去,我就原谅你。”

但这不是大哥的错,阿诚想,我们会活得好好的,我们一起。

他听到明楼在身后说:“我同沈先生有过一面之缘,等到胜利,我陪你去北平,沈先生的文字音韵训诂都讲得极好,你少时听我讲《广韵》,现在还记得吗?到时候,我们也去北平的课堂里,听一节课,再听他讲讲,照片上都有些什么人。”

阿诚说,好,等到胜利。

他不记得大哥怎样讲《广韵》,但他记得方才在外面听到的文章。

假使我走至幕后,将我二十年的历史和一切都更变了,再走出到他面前,世界上都没有一个人认识我,只要我仍是他的弟弟,他就仍用她坚强无尽的爱来包围我……他爱我的肉体,他爱我的灵魂,他爱我前后左右,过去,将来,现在的一切!

世界便是这样建造起来的。

始终并肩,直至胜利,别无他求,也不必犹豫。

 

————————————————

*越是时势坏世界不成个世界,越是要想办法那句,来自于伶1942年的戏剧《长夜行》,读秀居然只能搜到第一幕,怨念。

就是一条线索,一个念头,然而却不能留下,不能现在去核实。也许真的和阿诚有关,也许只是长得像,也许死在战乱里,一切皆有可能。

写母亲的那篇来自冰心的《寄小读者》,这篇写于1923年。无保留的,不需要理由的,灵肉合一的,推己及人进而爱他人爱整个世界的爱,其实不只是母爱。

这篇有我的很多私心,辅仁大学的确是沦陷时期北平的抗日大本营,虽然作为教会大学始终代表着德国在华的利益,但是英千里、陈垣、沈兼士等人一直在同日方进行行政自由,不涉政治的抗争、交涉,支持和保护着抗日救亡运动,直至学校停办,无数中外教师被日军逮捕。

但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宋先生的原型。他是辅仁大学司铎书院的宋德刚司铎,在我们整理的民国照片中,有上千张来自宋神父的一只箱子,除去学校学生、中国风物,他自己的照片居然也有几百,大头像就数都数不过来,是个爱拍照爱笑的慈祥老爷爷,从年轻到头发胡子都白了,始终穿着长袍,比中国人穿得还像中国人。他当然没有来过上海见过阿诚,也没有为GCD传递过情报,但却在辅仁停办之后始终没有放弃过同侵略者的交涉,我借用他,是因为感情上的亲切。

很难形容他给我的感觉,仅仅是上百张生活照,就让我觉得特别感动也特别感慨。我是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但是若没有战乱,他们长袍大褂的在山东乡村的兴高采烈的摆拍行为,就算最终只是一段记忆,至少不会被血和火打断。

我喜欢他,因为照片里的他太平常,生活气息又太浓,才让人觉得平静安宁如此可贵。

方舟到此结束,有缘再会。

接下来我会写一些可能更掉粉的无聊的东西……

[伪装者][楼诚] 方舟 (番外三)

隔山灯火:

食言而肥,我果然是个胖子!

说好了再写一个番外就完结,可是我管不住自己的手,又多写了一个日常甜甜甜甜的番外!原定的最后一个认亲番外要延后了!变成一共四个番外了!

正文才八章,我居然要搞四个番外,也是醉……可是写傻白甜日常根本停不下来啊啊啊啊啊!

这章还有 @楼总别开枪是我 要的懂事的小明,怎么办小明这么懂事大哥都不忍心打他了!阿诚哥也不忍心了!

剧中阿香走了三天给买了三天的菜,但是她回来得那么快,阿诚哥伤还没有好啊!再说我还要他们出任务呢!出完任务还要休息呢!所以我让阿香和大姐都晚回来了!就是这么任性!

注:本篇如果看着不习惯,可以倒着看……


前文:                              八+尾声   番外一   番外二    



番外三、

 

晚上十一点。

阿诚下楼,轻轻敲明楼的房门。他敲门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微却从容,一声一声,是明楼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来自他最熟悉不过的手。“大姐睡了。”明楼开门,阿诚对他轻声道,“都睡了。”

他们原本也是该睡了的,明楼重新锁了门,问:”没带钥匙?”

阿诚说:“落大哥房里了。”

明楼把他拉到沙发上,自己依旧坐在茶几上,拖过身后的医药箱来。他换药的手很稳,阿诚也挺直了身子没动,两个人的眼神都是清明的,但到后来居然也一齐打了个哈欠。

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似乎来自桂姨的房间。明楼说:“别出去了。”

于是阿诚依旧在他屋里睡下了。

“阿香打过电话来,说明天也回来了,”阿诚躺在床上说,“若不是她迟归,这两天还歇不了呢。”

明楼故作严肃道:“怎么,不想上班了?”

阿诚摇头:“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生病歇在家里。”

“你一向是刚好了就吵着要去上学的,”明楼在他身边说,“也有像明台一样不爱上学的时候吗?”

阿诚没有说话。他那时拼命渴望着知识,渴望着能早日同大哥并肩,但每次病愈的时候,却也总是有些留恋的。少时生长得太快,他们如今又走得太险,这样的一日静好,如何能不留恋。

想起晚间大哥给他的退学通知书和已经发给报馆的稿件,阿诚说:“大哥,我午睡时梦见你把明台打哭了。”

明楼不客气地指出:“我记得你今天没有午睡。”

“大哥走了我睡的,”阿诚笑,“好吧,我是怕你把明台打哭了。”

“小时候他犯了错你就这么说,”明楼说,“放心吧,不会。”

也不知道是说他会留情,还是说明台不会被打哭。

不过阿诚想,那时候明台哭自己也跟着哭,如今的确不会了,无论明天的戏如何演,明台大概都不会哭了,纵然偶尔幼稚冲动,但他终究是长大了。

他们都长大了。

 

晚上九点。

明楼把阿诚叫到房间里,说完了明台的事情,又给他换药,衣服解到一半,就听明台在外面叫:“大姐大姐!你怎么回来了!”声音似乎格外大些。

阿诚系上扣子穿了衣服,出门去打招呼,明楼匆忙说了一句“晚上过来”,也跟过去了。“怎么,大姐提前回来了不高兴啊?”明镜笑吟吟地对明台说,“想大姐了没有?”

明台说着想死了想死了,这边明镜又数落明楼跟阿诚:“大晚上的还有什么公务,我回来还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大姐……”阿诚连忙笑着去拎箱子,明楼先上前一步,替他拎了。

“阿诚,你怎么能让大少爷拎箱子。”桂姨跟在阿诚后面低声数落,而阿诚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哼了一声,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晚上六点半。

明台买了包子回来,说肉馅的卖完了,只剩白菜的。汤还有一大锅,阿诚把鲫鱼都挑给大哥,可是刺又太多,明楼吃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就着汤和萝卜,专心吃菜包子去了。

鸽子还在厨房咕咕咕地叫,明台咽了咽口水说:“大姐明天就回来了。”

明楼看了他一眼。明台想起学校的事,不说话了。

“吃饭就吃饭,”阿诚一边盛汤一边说,“不说别的。”

“我没说啊。”明楼有点奇怪地说。

阿诚想了想,大哥还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提起来:“这两天的事,大姐回来一个字也不能对她说,尤其是我的伤。”

“都好了吧。”明楼问。

他们都知道并没有,但阿诚还是说:“是的,都好了。”

歇了整整两天,也该做正事了。

 

下午五点。

明楼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居然看到明台在画画,阿诚在一边指指点点,很像那么回事的样子。“阿诚哥呢揪我的耳朵,”明台用画笔点点旁边的人,“为了补偿我,要教我画画。”

明楼走过来:“我看看,教的什么?”

阿诚连忙闪到一边,意思是跟自己没关系。

明楼看画纸看了好久,说:“这个……还不错,狂蜂艳阳图,果然是疯子教出来的学生,得了他的真传。”

那个圆圆的周围有几道线条的图案应该是太阳,旁边那个好像是长着翅膀,像个大马蜂。明台义正词严道:“那个明明是小狗。”

“嗯,”明楼点头,“狂犬艳阳图。”

阿诚在后面也说:“有高士之风。”

“高士”明白自己被两个哥哥耍了,跑厨房玩鸽子去了,叽叽咕咕,甚是热闹。阿诚问大哥:“晚上吃鸽子吗?”明楼欣然同意,可是阿诚又说:“不会杀。”

兄弟三个一起在厨房研究怎么杀鸽子。

“我听阿香说过,鸽血养人,所以鸽子都是用水溺死,不动刀不放血的。”阿诚说。

“溺死有点残忍吧……”明台抱着一只鸽子道。

“那就割喉,”阿诚说,“我左手使不上劲,大哥帮我攥着,我右手拿刀。”

明楼想了想说:“还是不吃了吧。”

明台摸摸鸽子说:“可是我有点想吃……”

“拧断脖子好了,”明楼说,“你来拧,让我看看军校教出来的身手!”

“我不拧!”明台连忙道,“大哥拧!”

明楼看也不看鸽子一眼,干脆出门去了。

虽然那鸽子真的很肥,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下午三点。

明台打着哈欠下楼,阿诚笑他居然还能睡着,他说不睡干什么,在家也无聊。

“那天你居然能一直等我们回来,”阿诚笑,“也是难得。”

“大哥说要保持常态,”明台认真道,“万一你们真遇到什么事,被人看到家里也不寻常了,更要怀疑。”

阿诚略带赞许地点了点头,嘴里却说:“好不容易大姐大哥都不在家,明家小少爷不去约会吃饭看电影,在家和空气跳舞,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反常吗?”

“阿诚哥,”明台在他身边坐下,“精神了是吧?”

学的是大哥的语气,还挺像的。

“你小子!”阿诚敲了一下他的头,“行,确实表现不错。”

“真不错啊?”明台可怜兮兮地说,“那大哥打我的时候,阿诚哥可要帮忙。”

“啊?”阿诚没反应过来,“帮忙打你吗?”

“我说的是帮我!”明台恶狠狠道,“帮我!”

阿诚笑得开心,明台眼珠一转,凑过来道:“大哥不用鞭子用什么?阿诚哥怎么知道?”

阿诚一愣,只听他继续说道:“大哥打过你吗?用的是什么?”

 

中午一点二十七分。

被子是明台叠的,花卷似的软乎乎的一大堆,明楼靠在上面闭目养神。阿诚看着表说:“两点半的会,还可以睡二十分钟。”

“睡不到啦。”明楼摇头,“我看梁仲春的样子,说不定一会儿就来了。”

阿诚问:“他来干什么?”

“一大早就献殷勤,还一直打听我的行程,”明楼说,“他是要来看你这尊财神爷。”果然被他说中,不到五分钟梁仲春就来敲门,后面跟着个小弟,拎着个好大的竹笼子,里面五只活鸽子,扑腾腾弄了门厅一地羽毛。

“卑职特地来接明长官开会,”梁仲春用拐杖指了指鸽笼,“明长官受惊过度,阿诚兄弟受伤未愈,这鸽子现杀现吃,最补气血,一天吃一只,包管什么伤病都好了!”

明长官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受惊过度这个词,梁仲春大概是用习惯了,完全没觉出不妥,继续挥着拐杖说:“阿诚兄弟,你听我的!想当年我断了腿就是吃这个,你的胳膊就算断了也没事!都能补回来!”

他笑得很自豪很舒心的样子。

明长官没说话。

阿诚默默地扭过了头。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

阿诚在厨房炖汤,砂锅盖子被水汽顶得直响。“别动别动!”明台一边喊一边跑过来,“放着我来!”

“我不是要端啊,”阿诚用筷子敲了他一下,“还没好呢。”

筷子架在砂锅上,盖子被支起来,香气和水汽一起从盖子和锅之间缝隙跑了出来,明台在一边切萝卜,隔一会儿问一句:“萝卜该放了吧?”

每次阿诚都说不到时候。过了一会,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阿诚掀开盖子让明台把萝卜放进去,冲走进来的大哥说:“吃饭了么?”

“吃了点简餐,”明楼一边脱大衣一边说,“鲫鱼白萝卜汤。”

“青萝卜,”阿诚夹一筷子给他,“熟得快,也甜。”

明楼吃了觉得还不太软,带着水汽,倒是真甜。阿诚找了个碗,先给他盛了一勺汤,那边明台也夹了一块萝卜,咬了一口,觉得不够熟,丢到大哥碗里。

明楼一手搭着大衣,一手端起碗,吃得眼镜上满是雾气。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阿诚穿好了衣服,明台还站在床边哼哼。

鞭子是大姐专用啊,阿诚安慰他:“怎么会,她舍不得。”

“他怎么舍不得!”鞋子大约被踢到床底下了,明台赤脚踏在地板上,“我看他早憋着要打我一顿呢!”

阿诚把鞋子给他找出来,安慰他说:“不会的,她怎么舍得呢?要是她真要打我们小少爷,大不了我陪着,她心软,肯定下不去手。快把鞋穿上。”

“他才舍不得打你。”明台指指他的肩膀道,“再说你可还伤着呢。”

“都舍得打你啦,我更要牺牲了,”阿诚说,“而且你记住,我的伤要瞒着大姐……呃,你说的不是大姐?”

“我说的是大哥!”明台夸张地抖了一下,把阿诚逗得笑起来。“大哥你就更要放心了,”阿诚起身,凑到明台耳边嘿嘿一笑,“你放心,大哥不用鞭子。”

“阿诚哥你欺负我!”明台看着他,十分痛心疾首地说,“你说,你怎么能这么不听话呢?”

“我的小少爷,”阿诚笑着去揉他的头发,“听你说这句话,我还真不习惯。”

 

上午十点三十五分。

家里没人,明台和阿诚两个都起迟了。

阿诚睡得昏沉,坐了好一会儿才去看表,明台在身边睁开眼睛,也是一副迷蒙的样子。阿诚戳着他的脑袋笑:“再睡,脑袋要睡扁了。”

明台起床,使劲晃了晃脑袋。

“去洗脸吧,”阿诚说,“中午想吃什么,我买点回来。”

明台顿时警惕道:“你想出门?”

“没事了,”阿诚去摸搭在床边椅子上的衣服,“我明天也是要上班的。”

“反正今天不能出去,”明台有点可怜地说,“阿诚哥,大哥会骂我的。”

阿诚说:“不会的。”

“阿诚哥!”明台说,“大哥会打我的!”

阿诚想了想说:“他不会吧?”

“怎么不会!”明台手脚并用地抱住他,“别以为我不知道,等大姐回来我就要倒霉了。港大的事,还不定怎么收拾我呢。”

阿诚看他说得可怜,只好应道:“好好,我不出去。”

“我要去把小祠堂的鞭子藏起来,”明台闷闷地说,说着说着自己一激灵,从床上蹦起来道,“阿诚哥,你说他不会真的用鞭子吧?”

 

早上八点三十分。

“再睡会儿吧阿诚哥,”明台还是困,见大哥的被子没叠,干脆直接扑倒在被窝里,“反正大哥不在,我也不会给你穿衣服。”

阿诚有点无奈:“我自己会穿。”

“再睡一会儿嘛,”明台裹在被子里,伸出一只冰凉的爪子摸阿诚的头:“好暖和,别又发烧了。”

“是你的手太凉。”阿诚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你的手也凉,”明台迷迷糊糊道,“多睡会儿就暖了……”

阿诚笑着拍拍被子卷里的明台,后者凑得更近了一些,咕哝了两声就睡着了。阿诚瞧着有趣,给他拉了拉被子,自己也躺下。

夜里发烧了睡得不好,打了针吃了药,这会儿终于能睡稳了。

 

早上八点。

明台被大哥从床上拎起来,穿着睡衣烧好水,让阿诚吃了早餐好吃药。他端着餐盘进屋,看大哥不在,直接蹿上了床,和阿诚一起在床上咯吱咯吱地咬脆脆的酥皮鸡蛋饼,像两只偷吃东西的小动物。

明台还一边吃一边往外张望,看接大哥的汽车走了没有。明楼走之前果然进来吼了一声:“都弄到床上了!快下来!”

“你都不说阿诚哥!”明台动作麻利地从床上滚下来,站在地下接着吃。

“把拖鞋穿上。”明楼瞪他一眼,赶时间出门去了。

好像确实是没说我啊……阿诚想着想着,又有点困了。

不知道大哥困不困。

 

早上七点三十三分。

明楼出门。

从明公馆出发,穿过两条大路,再沿着一条小巷走到头,需要十分钟多一点,他猜想自己去得早并不需要排队,却还是排了一会儿。迫于生计起早的人是很多的,明楼想,自己也许该更早一些。

阿诚的蛋饼不加辣酱,他要老板最后一个摊好。夜里睡得少,走一走便清醒了许多,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咬了一口饼,觉得味道对得上,大约是阿诚曾买过的那一家。   

还好,到家的时候还是热的。

 

早上六点。

阿诚在大哥的怀里睁开眼睛。

他身上出了汗,明楼的睡衣被弄得有点潮,起了褶皱,他下意识地抚了两下,抚不平,又睡过去了。

天亮得比想象得晚。

冬天了,白日是很短的。来得就迟,也很快就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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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着写是因为晚上阿诚哥反复回忆了一下这一天啊。

最后一天,温暖,静好,多么珍贵又多么短暂。



[伪装者][楼诚] 方舟 (番外二)

隔山灯火:

没过零点更了!给自己撒花!

又一个养伤吃饭玩闹(还有 @水谷 要的打退烧针、守夜和围观打羽毛球, @死难官兵_ice4prince 要的关心则乱)的番外,写起日常好开心,不知不觉就絮叨了。正文怕破坏节奏,番外就自由啦。最近爱上了绕口令,原剧玩得那么开心,我也玩一下XD


前文:                            八+尾声    番外一


番外二、

 

明楼到底如愿地吃到了葱油饼。

明台嘴上说着都吃了,其实还给大哥剩了多半个,他本来想剩一整个的,但后来没忍住又撕去半边。锅里不放油直接煎一下,葱花的喷香直往外冒,比起咖啡和连个煎蛋都没有的吐司,隔天的剩饭也美味极了。

阿诚被禁止喝咖啡,坐在桌边捧着一杯滚热的牛奶吹气,明台摸摸他的手,高兴地说:“这回不热啦!”

明楼瞪他一眼:“怎么说话呢?”

“热,热!”明台连忙道。

阿诚笑:“是啊,死人才不热呢,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明楼瞪完明台又继续瞪他。“家里就不能说死!”他用咖啡勺敲敲碟子。

“是,明长官,先生,大哥,我错了,”阿诚也用咖啡勺去敲大哥的碟子,勺是明台的,他自己不止没有咖啡,连杯碟都被收走了,“大哥快吃,上班要来不及啦。”

“大哥要放在前面。”明楼没收了他的勺子。

明台只好也去抢大哥的,虽然他根本不用勺子。“大哥快去上班!”他抢过来之后也在大哥的碟子上敲了一下。

“也不学点好。”明楼一口喝掉剩余的咖啡,站起身来。

“就是,”阿诚说,“东西不是拿钱买的吗,这套瓷器可不便宜呢。”

大姐不在家,明台只好忍了,没敲第二下。

“猴子似的,”明楼说他,“在家里两天就待不住了。”

阿诚笑,伸手掐了一下明台的脸,他用的是左手,明台当然不敢躲,只好揉着脸道:“大哥,你怎么还不去上班?”

明楼云淡风轻道:“我去书房看报纸,阿诚吃完饭来吃药!”

这是不上班的意思啊,明台顿时苦了一张脸,而阿诚喝完牛奶,笑了一下。果然不出片刻,明楼若无其事地又从房间里走出来:“明台,去把报纸拿进来。”

他忘记今天没有阿诚给他拿报纸了。

明台跑出去,阿诚冲他挑了挑眉。

明楼微笑着对他说:“我昨天遭到刺杀,虽然没伤到,但是受到了惊吓。”

阿诚第一次觉得,不知道该对大哥说什么好。

 

明长官不上班,家里的电话响个不停。打过来三个明楼会接一个,对上级是委婉陈情,表忠心的同时再适当地流露出一点委屈,还要隐忍着说只是头有些痛并不碍事,对下属则是压抑着怒气,挂电话之前还要冷笑一声,做出“我今天头痛不想和你多说”的姿态。阿诚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坐在电话旁边,被上午的阳光晒得微微出汗,明台还在不停地给他添热水。

明楼站着接电话,一边说一边看他。

阿诚问:“大哥怎么总看我?”

明楼奇怪道:“我是看你为什么看我。”

阿诚说:“大哥看我我才看你的呀。”

明楼眉毛一挑:“你看着点。”

这句是冲明台说的,紫砂杯被征用,明台倒水的时候动作不小,差点把盖子碰到地上,被数落了的小少爷说:“大哥你看阿诚哥去,你看我,我紧张。”

明楼有些莫名其妙:“我看他干嘛?”

电话那头的梁仲春彻底一头雾水,小心翼翼地说:“明长官,您说看谁?”

明楼哼了一声:“反正不看你。”

梁仲春说:“明长官受惊过度,属下想上门探望,不知道方不方便。阿诚兄弟受了伤,我也该去慰问。”

明楼冷冷道:“你看他干嘛?”然后挂了电话。

受惊过度这个说法,真是怎么听怎么别扭。他扭头问阿诚:“你到底看什么呢?”

阿诚微微一笑:“我看大哥头痛不头痛。”

明楼敲敲额角,然后手指一划,把两个弟弟都圈进去:“你们听话一点,我就不头痛了。”

明台溜去厨房烧下一壶热水,阿诚没拦住他,远远地只听他喊了一声:“大姐也希望你听话一点,你听了吗?”

明楼作势要过去踹他,阿诚作势要用有伤的左臂拉大哥,结果两个人谁都没动。

阿诚指指电话,仰脸笑明楼:“大哥演技越发好了。”

“做戏做全套,”明楼在阿诚身边坐下,给他拽了拽快掉到地上的毯子,“让日本人和汪曼春着急一天,反正他们心里都有鬼。”

“也好,歇一天。”阿诚在阳光里眯起了眼睛。

他休息,明楼在旁边看报纸,纸页的沙沙声催人入眠。阿诚小睡了二十分钟,并不太沉,可是听着明台故意放轻的脚步和耳边的呼吸,他觉得心里很静。

在这样的气氛里,明台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大哥,大姐是后天回来吗?”

阿诚睁眼。

“阿诚哥,我把你吵醒了?”明台捂嘴。

阿诚摇头。明楼点头:“是,你能让我清静一天么……”

明台捂着嘴跑了。

“回来!”见阿诚开始翻报纸,明楼觉得看这些太伤神,把明台喊回来道,“去,把你房间里的《良友》拿过来!”

“大哥,我不看那个。”阿诚说。

而明台一副听不懂的模样:“啊?”

“快去,”明楼认真严肃道,“雅俗共赏,有时政经济,有风土人情,不挺好的吗?”

阿诚努力忍住笑。他上次进明台房间就看到了,内容怎样不知道,不过这期封面是一个穿泳装的少女,修长的大腿跨在铁栏杆上,曲线毕露,倒是挺赏心悦目的。

明台犹犹豫豫地回房间,又犹犹豫豫地出来。

明楼接过杂志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递给阿诚:“嗯,确实雅俗共赏。”

阿诚只好笑着把报纸还给他。

 

吃过午饭,明台先一步去午睡了。小少爷很少起这么早,一上午做饭烧水洗碗跑腿,着实累了,上楼睡了个天昏地暗。阿诚本来不是很困,和大哥在房间里说话,渐渐也倦了,明楼依然让他在自己房里睡了。

阿诚把脸埋在被子里,说:“大哥不困吗?”

他今日穿的也是明楼的旧衣裳,宽松厚实,盖着被子却还觉得有点冷。明楼把暖气都开到最大,说:“等会儿睡。”

“嗯。”阿诚应道。过了一会儿他说:“大哥。”

明楼拿着看一半的书坐到床边,一边翻一边道:“什么事?”

“我想起昨天,”阿诚闭着眼睛轻声道,“大哥把赵飞留在外间,实在有些冒险。不是要扮演虐待下属的恶人吗,怎么还陪我一直留在诊室里,赵飞会怀疑的。”

“什么话。”明楼不以为意。

阿诚停了一下,更小声说:“我那时已经没什么事了。”

明楼放下书,看向床上的人。阿诚闭着眼好像也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忍不住补充道:“就晕了一小会儿。”

“十秒钟。”明楼说。

阿诚不太明白,睁眼看他。

“我说你晕了十秒钟,”明楼的声音不算严厉,却很严肃,“然后你坚持自己走,让我看清楚你尚有行动能力,但那种情况下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进去。你觉得十秒钟很短吗?割断你的颈动脉或是对着你这里开一枪,都只需要一秒。”

他的手按在阿诚胸前,心脏的位置。

“先生,”阿诚坚持说,“大哥,我留了余力。况且里间是可以信任的人,没关系的。”他的设想是大哥留在外间,随时监视赵飞的动向,这样最稳妥不过,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不然人看不住逃出去了,到了七十六号手里,大哥会有危险。

他不说自己是最先暴露的一个。

“赵飞不敢走,你明明知道的,”明楼说,“这是关心则乱。还有,大哥要放在前面。”

阿诚反驳道:“大哥才是关心则乱。”

明楼理所当然道:“是又怎样,我关心你有问题吗?”

阿诚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放弃,重新闭上眼睛,缩回被子里说:“没问题。”

“沈苓若是没有林老师,我们能找到江苏旅社吗?”明楼问他。

阿诚摇头。明楼看他埋在被子里,样子温顺,语气软了三分:“难关太多,不互相支持又如何度过,阿诚,不要钻牛角尖。”

阿诚又点头。

明楼的声音低沉温和,坚定里透着从容,他说完这句就不再说了,重新拿起书,坐在阿诚身边看,一直看到他睡着。

下午却是阿诚先醒,明楼睡得迟,三点多才躺下,醒来时已经傍晚了。明台正按着阿诚,用手指蘸着蜂蜜往他嘴唇上抹:“喝了这么多水怎么还是干,嘴都起皮了,要不试试香油?”

阿诚连忙摇手,而明楼坐起来说:“明台,你洗手了吗?”

 

晚饭没有再叫外面的酒楼送,中午剩的多,明楼亲自动手,把排骨汤热了,往里面添明台淘好的米,煮成一锅排骨粥。明台执意要放红枣,说是“给阿诚哥补血”,被大哥丢出去敲核桃,原因是他该“补补脑子”。

吃过玩过见过的小少爷当然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他不过是闲的,打嘴仗罢了。阿诚不掺和,专心吃核桃,但明台剥得没有他好,好多碎果壳掺在里面,所以他吃得很慢,煮好粥出来的大哥见了,把剩下的都吃了。

一锅粥,几碟阿香渍好的小菜,三个人吃得额头冒汗,浑身舒坦。明台睡足了有精神,向同样睡足了有精神的大哥挑战,号称要在羽毛球上“压倒他”,不能参战的阿诚乐得旁观,却被另两个挡在了门口。

外面冷了,他们不让他出去。

“就隔着玻璃看。”明台用袖子在起了雾气的窗户上擦出一片,把阿诚哥拽到窗前,又拽着大哥出去。两个人没去球场,就在屋子前面的空地打,一点都不正规,阿诚站在窗边,呵出来的热气把玻璃弄花了,擦了,又花,反反复复擦了好多次,仍然觉得有趣,一点都没看烦。

这样的时光不多,却也不是完全没有。

但一整天这样的时光,实在太难得。

直到梁仲春一个电话打来。外面打得正酣的两人过了一阵才发现窗边的人不见了,明楼进屋就听到阿诚说:“在哪里?又是吴淞口?”

梁仲春在电话那边说:“阿诚兄弟,帮帮忙。”

阿诚说:“我受伤了,去不了。”

“阿诚兄弟,拜托你来一次吧,我去接你,”梁仲春压低了声音说,“再说我知道你伤得不重,明长官都在电话里冲我发火了,你就别装了。”

阿诚装作被说中的样子,也压低声音道:“那行,他这会儿睡呢,你抓紧时间。”

“明长官还真病了呀?”梁仲春咋舌。

“废话,他不病我能出去吗?”阿诚道,“你快来吧。”

放下电话,病着的明长官站在眼前说:“看来我该回屋养病了。”

阿诚有些心虚地笑,然而戏已经演到这里,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于是他上楼换回自己的衣服,大哥跟着,给他挑了最厚的。

“我很快回来。”阿诚按了按大哥的手,推门出去。梁仲春的车来得很快,车灯一闪,转瞬就消失在黑暗里,就像明楼带阿诚回来的那天晚上。

无声无息。

阿诚果然回来得快,人也争气,一身冷冰冰的,额头却还是凉的,换药的时候也没喊疼。明楼放心了,又拉他说话,聊于伶的新剧《夜上海》。他唱戏行,话剧也能学上两腔,阿诚先是笑,想起林老师又难过,明台说改天也要去看,这样的戏剧比跳舞好,针砭时事,也是能救国的。

词用得好,得到了大哥的夸奖,阿诚则是打了个哈欠,被大哥催去吃药睡觉了。

睡到后半夜,人居然又烧了起来。

明楼不睡了,坐在一边的凳子上守着,有些后悔晚上拉他说了太久的话,台灯底下阿诚的脸色很红,很羞涩的样子。他终于没躲开那支退烧针,幸好明台睡熟了,没有下来观摩。

打完针明楼终于忍不住拍了他一巴掌。

在屁股上。

阿诚耳朵根都红了,明楼把他卷在被子里推到床那边,自己也上床躺下。他想着守夜不该睡着,快天亮的时候还是困了。阿诚睡迷糊了,把脑袋埋在他怀里,一摸额头凉浸浸的,明楼知道没事了,睡着前想着白天要让明台看住阿诚,可不能满地乱跑了。

阿诚还可以歇,自己可得上班了。


————————————

良友不是成人杂志啦,只是通俗读物,还涉及到时政军事等方方面面呢,确实看看无妨,大哥也是思想开明的人, 只是我觉得吧,作为大哥,拿小弟的杂志,推荐给二弟,一看封面是个穿特少的泳装美女,总归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吧~不过我说的那期其实是1940年的,网上没找到图,手机拍了一个,渣画质不要介意,戳这里

还剩一个稍微有点剧情的番外,大姐和桂姨回来之后的事,核心思想是亲情。我得赶紧写完,我再也不想做前文链接了,太麻烦了……

[伪装者][楼诚] 方舟 (番外一)

隔山灯火:

前文:    二                         八+尾声


甜蜜养伤吃饭玩闹番外来啦~没有什么比经历生死之后还能一起好好吃顿饭更好的了,不是吗?

时间是杀南田之后第二天,泰山百货杀李秘书那天之后,楼诚又出了一天任务之后嗯。

本篇又名:论大哥是怎么胖起来的……


番外一、

 

傍晚的时候风小一些,再晚些又刮起来了,这一天风都没停过,

家里只有明台一个人。

整个明公馆依然灯火通明,爱热闹的小少爷甚至还用留声机放起了曲子,时不时晃悠着跟空气跳支舞,然而他跳得并不起劲,一半是因为还饿着肚子,另一半,是因为这一天他一共打了四个电话。

上午九点半,打给明楼的秘书处,一位女秘书接了电话,告诉他明楼临时决定去汇丰银行参加会议,他问那阿诚呢,女秘书说阿诚先生当然跟着。

中午十二点,他再次打给秘书处,另一位男秘书说明先生没有回来,下午的安排取消了。阿诚先生也没有消息。

下午三点,打给照相馆,于曼丽说并未接到新的电文,一切如常。

下午五点半,打给四海升平楼,定了四菜一汤两点心,四十分钟后送到,他只吞了一只虾饺,就没敢再吃了。

除了晚餐,他没从电话里得到任何想要的信息。

直到晚上八点,家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明台有点焦躁。

从早上汪曼春踏进家门开始,他就觉得有点不寻常,尽管大哥的应对一切自如,但阿诚哥居然会让汪曼春上门,这本身就太奇怪了,经过训练的小少爷嗅出了危险的气息,不安随着等待的延长被一点点放大,他几乎想带着枪出门,去市政府,去汇丰银行,甚至去七十六号,去一切能找到他们的地方。

但是,没有命令。

他只能等。

明台努力甩开所有疯狂的想法,耐着性子做出一切如常的模样,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大哥教他服从与信任,教他用脑子想,用眼睛看,他想了看了,决定等待。

等他信任的哥哥们回家。

差五分钟九点,车灯在客厅玻璃上一闪而过。

“大哥阿诚哥!”窝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明台蹦起来,跑去开门,“我都要饿死了你们怎么才回来!”

风带着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大哥从车上下来,冲他招手:“明台,过来帮忙!”

明台没来得及穿外套,缩着肩膀,几步跨了过去。

 

阿诚是明楼背进来的。

明台十分想调侃一下身板日渐宽厚的大哥还有扛一袋米的身手,然而当这袋米是阿诚哥的时候,他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没有了精神。大哥把阿诚往楼上背,上楼梯的时候有些吃力,他六神无主地想搭把手,被瞪了一眼说:“慌什么!”

明台愣了一下:“那别上楼了,不方便。”

明楼也好像才反应过来,上了四级台阶又下了三级,最后两级是一步跨下来的。明台跟进大哥的房间,帮着铺床,说:“晚上我睡这儿吧,好照顾阿诚哥。”

明楼下意识道:“那我睡哪儿?”

“睡我房间?”明台说,“阿诚哥床小,你睡不惯吧。”

明楼无奈:“那还换什么?”

“哦。”明台想了想,觉得也对。

明楼说:“烧点热水去。”

明台立刻小跑着出去。

阿诚的几处伤口处理得很好,最严重的枪伤也没有再裂开,虽然一直在发热,人也昏昏沉沉的,但好歹没有烫得吓人,多半是累的。明楼给他脱衣服,脱到一半人醒了,叫:“大哥。”

“接着睡。”明楼说。

“醒了,”阿诚说,“大哥,我饿了。”

明楼叫:“明台!明台!”

明台端着水盆进来,忘了拿毛巾,回去拿的时候被明楼叫住,又跑了回来。阿诚靠在大哥怀里,配合着把胳膊从袖子里拿出来,他疼得皱眉,又笑:“别再摔了,慌什么。”

明楼坐在床边想,是啊,慌什么,明台总是这样慌慌张张的。

家里电气水汀一应俱全,比小诊所里暖得多,明楼房间里还有个美国大华公司监制的暖气増湿机,阿诚从梁仲春那儿弄来的,但明楼还是把被子堆在阿诚身上,在被子里摸索着给他解衬衫扣子,倒数第二颗试了好几次才解开。

阿诚笑;“那个扣眼松,我缝了几针,又太紧了。”

明楼把染血的白衬衫扔出来:“洗不干净,不能要了。”

阿诚伸头看了一眼。

明楼瞪他。

被叫回来的明台站在一边,小心翼翼道:“大哥?”

明楼把他给忘了。

明台自觉道:“是叫我做饭去?”

明楼看了他一眼:“先把毛巾拿来。”

明台“哦”了一声,又把水盆端跑了。

“这孩子,”阿诚只好叹口气,又说,“慌什么呀。”

明楼没有说话。阿诚轻咳一声,也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明台端着盆和毛巾进来,放在椅子上,明楼把毛巾放进水盆里说:“不够,再拿两条进来。”明台又往外跑,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见擦身的毛巾转眼就变成了红色,找不出白的地方了。“阿诚哥……”他心里堵着,不知道怎么说。

“没事儿,”阿诚温和地笑,“小伤,演戏来着。”

明台忽然也想学大哥哼一声,但他学不来,只好道:“阿诚哥,今晚有很多好吃的,我去给你热一热。”

阿诚笑:“都有什么呀?”

明台站床边给他数:“有清蒸大闸蟹、八宝鸭、椒盐蹄膀、蜜枣扒山药、肉丝黄豆汤,水晶虾饺、猪油百果松糕。”

“我的小少爷,你可真行,”阿诚睁大眼睛,“真的一根青菜都没有呀。“

明台挠头:“那我去煮个青菜……青菜面?”

好像拿得出手的也只有煮面了。他以为大哥一定会再次批判他面做得难吃,没想到明楼点了点头说:“去吧,汤多一点,菜先放,煮得软些。”

明台松了口气,把大哥要的毛巾拿进来之后,乖乖去厨房了。

 

明楼给阿诚擦完,找出自己的衣服帮他换好,门开着,外面飘过来暖洋洋的香气,明楼叫他:“饭好了,吃一点吧。”

这个时间,这个语气,就像是叫小时候的阿诚陪他吃夜宵一样。

阿诚穿着大哥的开襟毛衣,袖子松松地挽着,他起床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桌前,端起大哥的紫砂杯子喝了口水,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

明楼也就没有扶他。

阿诚把杯子端到餐桌上了,明楼吃了口蹄髈,觉得咸了,也拿起来喝了一口。

“阿诚哥,”明台给他夹了块肉,“你多吃点补一补。”

“好,”阿诚夹起来放到明楼碗里,“大哥吃。”

明台见他不动筷子光喝水,又要给他夹。“你动动脑子!”明楼说他,“他吃不下!”

一整天没吃东西,又发烧,阿诚确实有点想吐,他说:“没事,我等面吃。”明台连忙跑去厨房,冲着锅喊了一声:“就快好啦!”阿诚对明楼笑:“我发现大哥饿肚子的时候,心情就不好。”

“精神了是吧!”明楼一边盛汤一边说,“汤也太油了。”

他喝了两碗就喝不下去了。

阿诚又笑得眯起了眼睛。

面端上来,明楼也跟着蹭了一碗面汤。虽然还是念叨着做得不好,但他也是一天没好好吃饭,吃得急了,需要热汤往下顺顺。阿诚喝口汤,缓一会儿,慢慢地吃,最后也吃完了大半碗。明楼略带赞许地看了看他,这孩子就是好,不娇气,从小生病也坚持吃饭,所以一向好得快。

而明台努力用筷子戳着猪油松糕,吃得比两个哥哥都认真。阿诚笑他:“有功夫跳舞没功夫吃饭啊,饿成这样。”

明台一怔。

三个人停下来,都是刚刚发现客厅里的音乐还响着。百代公司的经典明星唱片,正放到黎明晖的《花长好》,桌上却吃得一片狼藉,看不出半点温柔情趣。

明台咽下嘴里的松糕说:“大哥,阿诚哥,我等你们一起吃饭啊。”

之前偷吃的那只虾饺不算,一份本来就只有五个来着,见阿诚笑着把第四只虾饺夹到了大哥碗里,明台赶紧抢走了最后一个。

 

一顿饭吃完,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明台在厨房洗碗,明楼在客厅里来回溜达,阿诚坐在沙发上,偶尔咳嗽一声。明楼问他:“着凉了?”

“没有,就是喝水呛着了,”阿诚连忙道,“我可不要生吃姜片,太难吃了。”

明楼沉默。

阿诚垂着眼,半晌道:“大哥。”

明楼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没伤的那一侧肩膀。

阿诚故意说:“轻一点。”

“我还没碰你另一边呢,”明楼挑眉,“自己弄出来的伤,自己就得挺着!”

“嗯,”阿诚说,“我挺得住。”

时间好像瞬间回到策划除掉南田的那个夜晚,明楼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重复道:“下不为例。”

阿诚这次听懂了,可是他并不在意:“那次大哥对我说,这次行动你要吃点苦了,今天这场变故发生得太匆忙,是我没有来得及对你说,这次行动我要吃点苦了。”

绕口令一样的话,但明楼听明白了。

“是大哥教我的,”阿诚抬头看他,“我不会轻易以身犯险,我不怕痛,但这不是因为冲动,是因为理智。”

明楼居然有些难过。但他也很骄傲,眼前的人成长得这么快,两天的时间就已经学会了这么多,和自己也越来越像了……像那个在窗口对准他开枪,然后不看一眼转身就走的自己。

他们冷酷也柔软,疼痛但坚定。

他们后退是为了前进,示弱是为了反击,伤己,是为了杀敌。

“我刚才一直在想,林老师这一整天是什么样的心情,”阿诚看着明楼,轻声说,“他早上送走了沈苓,没有等到她回来,大概也知道她不会回来了。但我想,他等的不是她的死讯,虽然她真的死了。”

明楼明白他的意思。

沈苓离开的时候,也不是为了去死的。她最终死了,却是为了生。

向死而生。

战斗、受伤甚至倒下,无论结局如何,都永远不惧死的威胁,始终满怀生的热烈。他们本就是一样的人。

“何况我明天可以休息,不是么?”阿诚眨了眨眼,有点愉快地说,“这次难得伤在明面上,我明天不去上班了,后天也不去了,一切事务请明长官去找陈秘书吧,虽然他一定没我好用。”

“好啊,大后天你也不用上了。”明楼说。

“那我可不敢,”阿诚连忙摆手,“大后天大姐可要回来了。”

明楼才不管他,继续乘胜追击:“再坐一会儿就去休息,不然半夜再烧起来有你受的。”

阿诚嘴硬道:“怕什么,反正明天可以睡觉。”

明楼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我从诊所拿了两支针药,一支止痛一支退烧,止痛你是不能再用了,可要是再发烧……”

阿诚立刻不说话了。

而洗完碗的明台甩着手上的水珠凑过来:“大哥你打针的时候叫上我啊,我还不会打针呢!你教教我!”他是真心想学的。

 

虽然终于有时间休息,但第二天阿诚醒得很早。

他是被明台戳醒的。

“阿诚哥,”明台用食指轻轻戳着阿诚的腮帮子,戳完左边又换右边,“醒醒呀,吃点东西再睡,你昨天吃得太少了。”他不知道除了那一枪之外,阿诚哥还伤在哪里,所以不敢戳身上,只能戳脸了。

阿诚在清晨的阳光里睁开眼睛,他觉得很痒。

“我去叫大哥来给你穿衣服!”明台的热气呼在脸上,又离开了。他听到客厅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听到大哥一边说着“明台昨天的葱油饼呢”,一边向自己走来。

而明台在外面嚷嚷着:“葱油饼我都吃啦!”

昨天只吃到汪曼春带来的蛋糕,十分不爽的明楼进屋拉开窗帘,对上了阿诚含笑的眼睛。

明台还在外面叫:“大哥你少吃点那么油的东西,不然又该胖啦!”

阿诚“噗”的笑了出来。

而明台笑嘻嘻地蹭过来,靠着门框说:“阿诚哥,你怎么还不起床啊,乖,起来吃早饭啦。”

明楼居然没有说他。

“是不是要早安吻啊,小阿诚,”明台更加得寸进尺,冲着明楼道,“大哥大哥,你敢不敢亲亲他啊!”

阿诚见大哥看自己,连忙自己坐了起来:“小少爷忘了,小时候没有早安吻不肯起床的,明明是你啊。”

“是你就是你!”明台不承认,“大哥给我作证!”

大哥没搭腔,居然真的向阿诚凑了过来。他走到床边,抬起手,摸了摸阿诚的额头。

阿诚知道自己不用打针了。

阳光明媚,不用上班,心情真的很好。 


————————————————

这篇写得有点碎,但我的脑子里就是这样的,我决定跟着感觉走,反正不是正文,就随便了点。

大哥说小明方,明明方的是你哼。

应该还有一个番外,争取这周之内写完。

如果没有别的什么点的,就这么完啦。

[伪装者][楼诚] 方舟 (八)+尾声

隔山灯火:

楼诚一日,不算长篇,只写了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我争取尽快写完。

时间是杀南田之后第二天,泰山百货杀李秘书那天之后。

我还是最爱写出任务啦,各种争分夺秒杀人放火送情报,任务细节百写不厌~

 

前文:                        


八、

 

明楼摔上了门。

尖叫的人们在枪声响起时已经四散逃去,有些冲了出去,有些被七十六号的人堵在一楼,整个四层的走廊里寂然无声,几个拿着枪的人被这一声巨响吓得闭紧了嘴,过了很久才有人过去查看赵飞的尸体,但谁也不敢去敲诊所的门。

明楼进屋。

医生摘了口罩在洗手,屋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水声。

阿诚已经坐了起来,林老师给他披上了一件旧衣服,明楼走过去,重新脱下大衣给他穿好,又半蹲着替他系扣子。

林老师站在屋子正中,脚边就是李元德的尸体。

阿诚看着他,和明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老师忽然咳嗽了起来。

突然爆发的咳嗽迅速压弯了他的腰,他佝偻着身子,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然而屋里另外三个人都没有过去扶他的意思。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平静下来,左手里的烟快被揉碎了,却还死死夹着,半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明楼,沙哑着声音说:“我叫林思华。”

明楼走过去,将掉在地上的一张纸捡起来,放到他手上。

林老师只看了一眼。

他几乎是有些慌张地走到外屋,继续在他那张桌子前坐下,甚至重新拿起了钢笔。明楼走过去,抽走了他面前的那张病例纸,抄了一半,字迹很端正。

只有一滴泪来得及落在纸上。

 

有人敲门。

一开始敲得小心翼翼,后来终于没有耐心,汪曼春有些惶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叫“师哥,师哥!”

明楼没有理她。

林老师说:“我还不能相信你们。”

明楼说:“你的身上没有烟味。”

林老师说,“我今天没有抽烟。”

明楼叹口气:“但你身上有油墨的味道。”

林老师说:“早上出门没有换衣服。”

汪曼春继续叫:“师哥,你在里面吗?”

阿诚走出来,靠在里屋的门框上说:“我还闻到了生姜的味道。”他有些说不下去,而屋外汪曼春的声音渐渐凄楚:“师哥,你开门啊!师哥!开门啊!”

林老师将最底下的一张病例纸递给了明楼。

江苏旅社丙三十三号房,宋先生,患有哮喘。“他早上来看病,但我告诉他没有药了,下午给他送过去。”林老师说。

明楼默默接了过来。

阿诚看着他们,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而汪曼春在门外声声催促,这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他早就察觉到林老师说话时口中有烟味,是经年累月吸烟的人,他的衣服上却没有。若是早上出门前换过,衣服上并不会带出新鲜的油墨味道。他的棉袍干净整洁,没有油墨污渍,若是前日的味道,也早该散了。学校的老师的确会印刷习题试卷,但没必要连夜去印……他一定是忙了一整夜,甚至没有时间在出门前换一件衣服。

最重要的是,阿诚知道,他们暗地里筹集的一批用于印刷抗日宣传材料的纸张油墨,前天已经到位了。

还有,生姜止咳,沈苓的偏方上都抄着。

是她不让他吸烟,阿诚想。他几乎流下泪来。

汪曼春还在门外叫着:“师哥,求求你开门吧!求求你了!”

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听着令人难过。

 

明楼终于打开了门。

汪曼春几乎是瞬间扑到了他怀里:“师哥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赵飞会对你开枪,不是我让他那么做的,不是我!”

明楼默默地推开了她。

“师哥!”汪曼春泪眼婆娑,“师哥,你一定要相信我!”

明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现在谁也不相信。”

汪曼春顿时心如刀割。

“今天下午,我就留在这里,”明楼一字一句道,“我要亲自询问所有在场的人,看看到底是谁想要我的命!”他的手虚划一下,指着屋子里的医生和林老师,那两个人都垂头站着,一言不发。

多少知道些内情的汪曼春清楚,问这两个人根本不会有任何结果,指使这场刺杀的是某些日本人,被扯进去的七十六号根本不能查也不敢查,但她还是偎在明楼身边柔声道:“师哥,你放心,我陪着你。”

明楼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汪曼春轻声叫他:“师哥……”

“阿诚,”明楼又道,“你立刻出去,查屋里那个死人的身份!”

“先生……”阿诚捂着左侧肩膀,面容憔悴,唇色是失血的苍白,连汪曼春看了都有些不忍心,但明楼正在气头上,只冷冷地冲他扔下一句:“没有结果,就别回来见我!”

阿诚只好答了声“是”,出门去了。

一路上收获无数同情的目光。

刚过正午,这一天还远远没有结束,大哥开门前拍了拍他的手,将还温热的枪放在他手里,还有那张记着地址的病例。

他们再没有说过其他的话。

阳光很好,他紧了紧身上带着体温和硝烟味道的大衣,挺直了身子,走进风里。

 

再见面时已经入夜。

七十六号的人都已撤走,汪曼春留下朱徽因给他们开车,明楼问了一下午什么也没问出来,对空手而归的阿诚更是没有好脸色,她不敢再触怒他。

“阿诚伤了,开车不安全,我……”她顿了一下说,“我明天再去看你。”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几个人至此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紧张了太久,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阿诚靠在门边,想睡又不敢睡,枪伤让肩膀很沉,却并不怎么痛,反倒是新添的两道伤痕疼得厉害,好像割开的不只是皮肤表层,还有他一直强打起来的精神,这可能是因为一直在发烧的缘故。明楼握了握他的手,说:“我们走吧。”

朱医生锁了门,跟着他们沉默地走下楼梯。

到三层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整座大楼都已经清空了,每层只留下一盏小灯,他望着黑黢黢的走廊说了一句:“我每天都会经过这里。”

他手指的地方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楚。

但明楼他们都知道,项松茂纪念堂设在那里。一九三二年,这位支持淞沪抗战的民族药业先驱被日军杀害,至今已七年有余,自上海沦为孤岛以后,五洲公司又屡遭浩劫,船只被炸工厂被焚,其子项绳武面对日本人的威逼利诱苦苦支撑……谁也不知道这座大楼,这个租界,这个上海还有几天安稳,但有的人就是这样,即使长眠在黑暗中,也不会被人忘记。

“我的诊所一直开在这儿,”朱医师依然伸手指着,冷冷地说了一句,“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下次再挨了枪子儿,还可以来找我。”

“是,”阿诚应道,“下次一定来。”

前路满是血色,却挡不住直道而行的脚步。

所以他是笑着说的。

明楼哼了一声。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朝走廊里看了一眼,又站在窗边观察了一下:“确实没有尾巴了……阿诚,我们送林先生回家。”

阿诚心中一梗。

送林先生……和沈小姐回家。

 

那天晚上,林老师在车上只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你们有纪律,我知道。不该问的,我不会问。”

另一句是:“生吃姜片就算了,香菇炖蛋也太难吃,再也不想吃第二次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关于沈苓的一个字。所以没人知道上个月他们刚刚住在一起,两人都是孤身在上海,只通知了几个朋友,没有办婚礼。

房租很贵,一个月要二三十块,薪水不够用。

而阿诚在后座,靠在明楼的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的一生如此短暂,却必须在如此漫长的一天中托付生死,连哭泣都只能默然无声,苦难并不会摧折他们挺直的脊背,但是总有些晚上太痛,也太沉重。

汽车如孤舟,划破暗夜。

在黎明到来之前,明楼想,我们先带你回家。

我先带你回家。

 

 

尾声、

 

阿诚睡了一路。

明楼的大衣给他穿着,阿诚曾经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次,问他:“大哥,不冷吗?”

他早上穿出来的那件旧衣披在明楼身上,多年过去,如今已太瘦了,系不上扣子,明楼也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车拐过一个急弯,阿诚又迷糊着问:“大哥不饿吗?”

明楼笑了。

“饿了,”他摸摸阿诚的头发,“你呢,你饿了吗?”

阿诚好像听到了,没说什么又睡过去,明楼继续摸着他的头发说:“回家,让明台给你煮面吃。”

车子不快不慢,平稳前行,曾被黑暗包裹,转瞬又驶入光明。明楼望着车窗外的霓虹灯说:“夜莺,哭什么。事成了,该庆祝。”

阿诚在睡梦中应了一声。



END



《方舟》写完啦,谢谢大家的观看!

带你回家那里,最后一句是大哥对阿诚说的XD

林老师和朱医生都不是GCD,前一个算是进步青年和家属,后一个单纯是个有良知的中国人。

两万多字的一个小中篇,楼诚的一天。我这个人萌点非常奇怪,杂食,生老病死插科打诨搞笑悲情天南海北,只要写的好的同人一概都看,轮到自己写,却只能尽可能地塞到原作里,不敢说自己写得和原作一样,但总是希望剧中的他们能多停留一刻。

所以留给我的空间非常少,只有1939年的冬天,写完了这篇真不知道还能写什么,这个有大姐有小明的家太短暂,我害怕写只剩两个人的故事。

有人说我剧情好,其实不是,我都没有写什么历史事件,大概有些近乡情怯,沉重的不敢面对,喜欢的又很难表达完全。这篇里,我只是杜撰了一个场景,切片一样把这个场景剥离出来,所以不深刻,不特别难过也无十分欢喜,写得爽而已,更加没有喜闻乐见的梗,感情也都是点到即止,看得人少简直是一定的。

所以特别特别感谢和我一起闲扯的各位,谢谢你们一直仔细地看完,也很开心我们的萌点能一致,就不点名啦(╯3╰)

因为喜欢点到即止,所以温馨撒糖的养伤部分就留到番外啦,放在正文总觉得不太对,一定会有糖的相信我,虽然可能很清淡XD

还想了一个阿诚哥认亲(但没认成)的番外,算是偿还以前的点文,以及这次有小伙伴要求继续虐阿诚的愿望><

[伪装者][楼诚] 方舟 (七)爱的抱抱上线><

隔山灯火:

楼诚一日,不算长篇,只写了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我争取尽快写完。

时间是杀南田之后第二天,泰山百货杀李秘书那天之后。

我还是最爱写出任务啦,各种争分夺秒杀人放火送情报,任务细节百写不厌~


前文:                    


七、

 

七十六号的那个人没有听清阿诚叫明楼什么。

他本就叫得很小声,几乎只是嘴唇刚动,声音才发出来就散了,连一同站在门边的林老师都没听见。

只有明楼听到了。

他一手扶住阿诚的腰侧,一手环在他的背上,动作不大,却稳稳地支撑住青年的身体,然后侧了侧脸,在阿诚耳边极低地说了一句:“站得住吗?”

阿诚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他失去意识的时间,不超过十秒。

明楼维持着那个姿势,让阿诚在自己肩膀上靠了片刻,然后和林老师一起将他扶进了屋里。掀起内室的门帘时他小心地放开了手,阿诚却并没有在林老师身上压上多少重量,他像棵树似的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地走过了七十六号的那个人身边。

那人死死地握着枪,然而肩膀到手臂都是松弛的,料也举不起来,他在看到明楼目光的时候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差点被地上的尸体绊倒。

明楼一进屋就在看他。

“明、明先生……”他硬着头皮开口。

明楼走到桌边,拿起阿诚之前放在桌上的枪,由左手换到右手。

那人浑身一颤,忍不住立正敬了个礼:“明长官!”

明楼将目光重新移回到他身上:“叫什么名字?”

“报告长官,属下赵飞,奉……”他咬了咬牙,“奉汪处长之命,在此执行任务。”

“赵飞……”明楼看着他缓缓道,“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巨大的阴影随着这句话笼罩下来,阿诚说陈亮的那句言犹在耳,理智在恐惧和垂死挣扎之间摇摆,赵飞几乎忍不住要举枪对准明楼,却见明楼伸手指了指门帘。

赵飞有些不可置信地屏住了呼吸。

明楼却已不再看他。

退到外间的时候,赵飞一身冷汗,他腿软得站不住,瘫坐在墙边的长椅上。距离诊所的门只有一步之遥,但他不敢动。

明楼要他滚出去,他却不敢滚远。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林老师把医生扶起来,替他拍掉衣服上的灰尘,阿诚原本坐在凳子上,明楼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上了床。

医生起来,居然什么也没说,林老师也什么都没问,这两个人不知是冷静还是冷漠,明楼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忽然抬脚踹翻了凳子。

咣当一声。

“阿诚?”明楼声音冷静,带一点礼貌性的关切,“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晕倒了,医生你来看看。”

半靠在床上的阿诚看向明楼,额上的冷汗流下来,淌到一侧的眼睛里,激出大量生理性的泪水,他却始终睁着眼,意识也还算清楚。

明楼向他摇了摇手。

阿诚点头。

明楼坐在诊疗床上,让人半躺半靠,偎在自己身上,他开始小心地替阿诚脱去染血的衬衫,一边脱一边对医生道:“赶紧把他弄醒,这个死人是怎么回事,我还有话要问他。”

动作温柔声音却冷淡,阿诚忍不住想笑,又疼得皱起了眉。

医生冷哼一声,却还是跨过凳子,走到床前,林老师去替他准备器械药品,时不时轻咳两下,面上很平静。

这时,外间传来赵飞的声音。

他略提高了一点声调:“明长官,您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您。”

谢天谢地,明诚晕倒了,赵飞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明长官,您不能相信明诚的话,”他抿了抿唇,鼓起勇气道,“他……他一直别有用心,他是潜伏在您身边的共产党!”

阿诚还是笑了出来。

明楼将手覆在他嘴上,意思是不要出声,然后又把手移到他眼睛上,意思是让他休息。

阿诚想笑,也很疼,但他果然没有出声,也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赵飞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证据。

他甚至已经不太相信李元德的话,或者说相不相信都不重要,他在赌明楼对明诚的心思。外间传说两人不合,明诚背着明楼做了许多暗地里的勾当,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他也知道明诚帮梁仲春做的那些事,因为他自己也参与过几次,虽然只是小喽啰,但他不想在汪曼春那一棵树上吊死。

真金白银,才是能牢牢抓在手里的东西。

现在看来,这两个人果然并非一体,汪曼春那种全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人,还会对受伤的兄弟稍加体恤,哪怕是装的,而明楼……似乎根本没有把明诚当兄弟。

于是他屏气凝神,压制住慌乱,尽量耐心地等。

好像等了很久,明楼才开口道:“你有证据吗?”

赵飞觉得自己听出了一线希望。

于是他小心地说:“明长官,属下并不是无端怀疑,我……属下在五洲大楼长期潜伏,负责监视五洲药房的西药流通情况和项家的举动,您知道,三二年之后,不得不防。”

医生挑开伤口处的缝线。

明楼牢牢地扶住阿诚的腰,另一手按在他的右肩上,不让他动。一旁的林老师忽然说:“我去拿一支麻醉。”阿诚拉住了他。

林老师看看外间,用口型说:“没关系。”

他果然掀起门帘出去,过一会儿诊所的门开了又关上,而赵飞果然没有动,他还在紧张地思考着如何措辞。明楼在此时开口道:“你发现什么了?”

“五洲药房出货量非常大,暂时没有明确的反日证据,”赵飞咽了下不存在的口水,“这里是公共租界,不能明着来,汪处长让偷着抓了几个员工,弄死了,没问出什么。”

明楼按在阿诚腰上的力道大了一些,他沉声道:“接着说。”

赵飞偷眼看了看门帘底下,除了床脚,什么都看不到,他只好继续道:“后来,有个叫李元德的人来找我,他说有个写抗日标语的学生,他认识五洲药房的人,他被发现逃跑的时候跌伤了,他们给他治。”

“哦?”明楼问,“他怎么知道?”

“李元德跟那学生是一伙的,”赵飞说到这里,多了几分底气,“他是共产党,他说明诚也是共产党!”

明楼果然又问他:“你有什么证据?”

“我、我认识许鹤!”赵飞心一横,高声道,“李元德是通过许鹤认识我的,明长官您相信我!”

原本在闭目忍痛的阿诚睁开了眼睛。

他侧首,和明楼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鹤……”明楼替怀里的人擦去额头上新冒出来的冷汗,重复道,“许鹤。”

赵飞听出他声音里的犹豫,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许鹤的存在被严格保密,自从他到了日本人手中就再没跟自己有过接触,谁也不知道在七十六号被边缘化的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喽啰,居然以前就认识许鹤。

但以明楼的地位,一定是知道许鹤的,自己能说出这个名字,一定可以取信于他。

只是他没来得及得到什么重要的信息,许鹤就被捕了,他不想让功劳再一次飞走,所以就格外看重李元德的话。可是李元德已经死了……明楼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在此时开口道:“你大概还不知道,许鹤前天死了。”

赵飞悚然一惊。

他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明楼并不着急。


林老师带着针剂回来,阿诚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随着麻醉生效,他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医生始终聚精会神地处理伤口,动作很麻利,除此之外,他好像什么也没看到没听到。林老师也一样,只是他忙起来的时候,咳嗽得好像又厉害了一些。

迸裂的枪伤被重新缝合、裹好,新添的刀痕也上了药,明楼在林老师的协助下帮阿诚翻了个身,让他伏在自己怀里。

腰上的伤口不深,却正在脊柱旁边,看着很凶险,明楼突然觉得赵飞的沉默太久了一些,他很想说话,想要回击……他忽然不想再跟着沉默。

好在医生很快处理好了这一处伤,转头去准备另一只针剂,手指了指阿诚的裤子。林老师伸手过去,阿诚有点不自在地动了动。

明楼先一步伸手下去,小心地替他褪下裤子,阿诚又动了动,他动的幅度很小,因为没有力气。明楼用口型说“你在发烧”,阿诚睁眼看看,觉得大哥的面色很严厉,但他的怀抱很清凉。

明楼是没有穿外套就赶来的,掌心被阿诚的体温焐热,指尖却还有点凉。

退烧针打完,阿诚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林老师去外间拿了长椅上的大衣,明楼替他穿好衣服裤子,正想把大衣给他裹在身上,外面的赵飞忽然开口。

“李元德死了没关系。”他说。

赵飞的手有点抖,但他知道这是必须亮出所有底牌的时候,再也不敢保留:“除了李元德,许鹤还告诉过我另一个人,他也能证明,明诚是共产党!”

他还没有同那个人接触,只是万一……万一那个人有证据,自己就可以活。

明楼面不改色:“是谁?”

赵飞满怀希望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他听见明楼用震惊的声音说“阿诚你居然敢拿枪指着我”,他看见有人穿着他认识的那件大衣飞掠而出,他下意识地提枪追了出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明诚!

替明楼杀了明诚,他就一定可以活下来!

直到在长廊上,“明诚”停下脚步,转过了身。

赵飞浑身冰冷。

所有候诊的病人、家属,还有在暗处跟着的日本人和七十六号的特务都亲眼看见,赵飞向明楼举枪射击,而明楼出于自卫,一枪打在了他的眉心。

赵飞认识的那件大衣,原本就是明楼的。

半个小时之前,明楼结束了会议,当着所有人的面露出被烫伤的手腕,说要去处理一下,他的管家阿诚还没有回来,他没穿大衣,带着一身风露,自己走进了五洲大楼。

正朝这里赶来的汪曼春听到了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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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年是指一二八淞沪抗战,下章详说。

任务基本完成,这样一来就变成76号有人勾结匪徒要杀害明长官啦~到底是谁要杀的已经没人敢认没人追究,明长官目的达成哦也~顺便挖出了潜藏的另一个叛徒~敌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没证据,所以没后援,和明长官对立的时候也没有筹码。

另外,不知道这样的爱的抱抱你们喜欢不~写了七章就为了写这个我最爱的场景啦!明长官精分的、沉默的心疼和爱~~还有打退烧针XDDD

明天不一定有更,因为我舍不得就这么写完啊QAQ总不能天天往原剧里插任务杀人吧,杀太多了也不符合逻辑啊……

继续不爽,继续求顺毛。